第7章

“他吐口水。”小女娃干巴巴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应了一声,一时不知所措。天老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像是有一点延迟反应。”

玛蒂满脸担心,好像我是八十岁的老头儿,而不是四十岁的人。我想在她那年龄的女孩子眼里,四十岁说不定就等于八十岁。“你要不要进屋里来一下?我倒一杯水给你。”

“不必,现在没事了。”

“那好。努南先生……我只是想说我以前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我在晾被单,她在屋里看录像带《太空飞鼠》……后来,等我进屋里去准备再拿一些夹子……”她转头看自己的女儿。女娃儿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她像是现在刚开始搞懂怎么回事,眼睛睁得大大的,泛起了泪光。“她就不见了。那时我差一点吓死。”

女娃儿的小嘴开始抖,眼睛也泪水满溢,抽抽噎噎哭了起来。玛蒂伸手顺一顺她的头发,轻抚她小小的脑袋,直到小女娃儿的头偎上那一件凯玛特套衫。

“没事了,凯,”她说,“这一次还好没事,但你绝对不能自己走到马路上来。很危险的。小朋友跑到马路上会被车子撞到的,你就是小朋友啊,你是全世界最宝贝的小朋友。”

小女娃儿哭得更凶了。她那哭是想睡的哭,没力气再搞什么历险记了,管它是到湖边还是哪里。

“凯娅坏坏,凯娅坏坏。”小女娃儿靠在母亲的脖子上呜咽。

“没有坏坏,没有,小宝贝儿,你只有三岁嘛。”玛蒂安慰她。那时,我心底若再有一丝怀疑,觉得她可能是失职的母亲,在那当口也全都烟消云散。也可能早在这之前就已经不见了——毕竟这个女娃儿圆嘟嘟的,漂漂亮亮的,照顾得很好,没一点伤。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没错,但我也要应付刚才涌现的怪感觉,还有我以为我听到的——这件事之奇怪,不亚于先前那一件。我刚才从马路中线抱过来的小女孩儿,名字跟我们要给孩子取的名字一样——若我们生的是女儿的话。

“凯娅。”我念了一遍,惊诧不已。我就像生怕一伸手她就会坏掉一样,小心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很柔细。

“不是的,”玛蒂说,“她现在还只会说凯娅。其实是凯拉,不是凯娅。希腊文,意思是端庄典雅。”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有一点不自在。“我从名字手册里挑的。我怀孕时,变得有一点像奥普拉。但这名字好歹不俗气,我想。”

“很可爱的名字,”我说,“我也不觉得你是失职的妈妈。”

这时,我脑子里掠过弗兰克·阿伦圣诞节吃饭时讲过的一件事——彼得的事,就是阿伦家最小的兄弟。弗兰克讲的事逗得全桌的人捧腹大笑。连彼得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但他一直说他根本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

弗兰克说他们有一年过复活节,彼得那时大概五岁吧,爸妈让他们玩复活节找彩蛋的游戏。爸妈前一晚就把孩子们全赶到祖父母家,然后在屋子各处藏了超过一百颗的复活节彩蛋。那天早上,大伙儿全都过了一次老式的兴奋复活节。只是,约翰娜在天井里数她那天的战利品时,无意中抬头一看,就发出了尖叫。彼得正在屋后二楼悬突的遮雨篷上面高兴得爬来爬去,离天井的水泥地有近六英尺的高度。

阿伦全家站在下面双手合十,忧心忡忡,目不转睛地看着阿伦爸把彼得给救了下来。阿伦妈全程嘴里不住念叨“万福玛利亚”(“老妈念得那个快啊,听起来很像老歌《巫医》里花栗鼠尖着嗓子在唱歌。”弗兰克说时笑得更凶了),一直念到她老公又从卧室敞开的窗口冒出来,手里抱着彼得为止。而这时,她也一头晕死在天井的地上,撞断了鼻梁。大家要彼得解释一下时,彼得说他是要看排水管里有没有彩蛋。

我想,每户人家这类的轶事至少都有一则。世界各地的小彼得、小凯拉,都是有力的见证——总之,在诸多父母心里,绝对是见证——见证天上真有万能的主。

“我真是吓死了。”玛蒂说时,那样子就只剩十四岁了,最多十五。

“都过去了,”我说,“凯拉不会再自己走到马路上来了,对不对?凯拉?”

凯拉偎在她母亲的肩头摇一摇头,没把头抬起来。我觉得不等到被抱回她们那辆老拖车去,她应该就已经睡着了。

“唉,你不知道这有多奇妙!”玛蒂说,“我最喜欢的作家居然从天而降,救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在tr有房子,大家叫‘莎拉笑’的大木屋,但我听说你在太太去世后就不再来这里了。”

“我是很久没回来了,”我说,“若不把‘莎拉笑’当房子而当婚姻看的话,你可以说我这一趟是在‘试行复合’。”

她浅浅一笑,但笑容马上就换成了凝重的表情。“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拜托。”

“你尽管说。”

“请你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这段时间对我和凯都不太好。”

“为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考虑要怎样回答这问题——当时我若再多想一下的话,是绝不会问出口的——再摇一下头:“就是不好。刚才的事你若可以绝口不提,我会很感谢。若当根本没发生过,就更感激不尽了。”

“没问题。”

“真的?”

“真的。我不过是来避暑的,而且才刚到不久……所以,不管怎样,我要说也没人可说。”当然是有比尔·迪安啦,但我在他面前一定闭嘴。倒不是他没机会知道,若这小妇人以为地方上没人会知道她的小女儿居然想搭十一路车到海边去,她是在自欺欺人。“不过,我看已经有人在盯着我们瞧了。你瞄一下布鲁克斯的修车厂吧,偷瞄一下就好,别直接看过去。”

她听了照做,然后轻叹一口气。有两个老人家站在停车坪上,以前那里装过加油泵。其中一个很可能就是布鲁克斯本人,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他头上稀疏的红发在风中翻飞;那头发弄得他很像东北部版本的“小丑波索”。另一个年纪就更大了,足以衬得布鲁克斯像是毛头小伙子。他拄着一根镶金头的拐杖,狡猾的样子十分诡异。

“他们我就实在没办法了,”她说得有一点沮丧,“没人有办法。我想我也该庆幸今天是节日,只有他们两个。”

“而且,”我加了一句,“他们也可能没看到什么。”这句话漏了两件事:第一,光是我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就有六辆车经过,小轿车和小货车都有;第二,就算布鲁克斯和那位老人家没看到什么,他们不自己添油加醋一番是不会过瘾的。

凯拉偎在玛蒂的肩头,发出“端庄典雅”的鼾声。玛蒂瞄她一眼,脸上泛起了笑,忧伤又慈爱的笑:“不好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弄得我好像很差劲,但我真的是你的忠实书迷。我在城堡岩的书店里听人说你今年夏天又有新书要出版了。”

我点了一下头:“书名叫作《海伦的承诺》。”

她微笑一下:“书名很棒。”

“谢谢。我看你还是带着孩子回家吧,免得压坏你的手臂。”

“是啊。”

这世上就是有人天赋异禀,专门有口无心问出一些教人下不了台的尴尬问题,简直像直直朝门撞过去一样。我就是这样的人。就在我陪她走向吉普车的副驾座时,心里就又冒出这类问题的绝顶佳作。不过,也别急着骂我,我到底是先看到了她手上的婚戒。

“你会跟你先生说吗?”

她脸上的笑没褪,但神色黯淡了一些,也比较僵。若是说出来的话可以收回,像写作时删掉写好的句子一样,我准会收回。

“他去年八月死了。”

“玛蒂,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嘴巴跑在最前面。”

“你又不知道。像我这年龄的女孩子一般根本都还没结婚,对不对?若结婚了,丈夫也应该是在军队服役什么的。”

车子里有一把粉红色的婴儿座椅安在副驾座里——我想一样是在凯玛特买的吧。玛蒂想把凯拉塞进去,但看得出来不太容易。我走上前去帮忙。有那么一下,在我伸手去抓凯拉的一条小胖腿时,手背擦过她的胸部。但她不能后退,否则凯拉可能会从座椅里滑下来摔到地上。我觉得她感觉到了这一次接触。我老公死了,不会是麻烦了,所以这大作家就以为在大热天早上尽可以偷摸一把是吧?我又能怎样?毕竟这大作家把我的孩子从马路上抱走,说不定算是救了她一命呢!

不,玛蒂,我虽然年过四十,没多久就要破百,但我绝对无意偷摸一把。只是,这话我没办法说出口,说出来只会更糟。我觉得脸上微微泛红。

“你多大啊?”等小女孩儿安稳就座,我们两个又隔着安全距离时,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再次现出了那种担忧和疲累的样子:“够大了,知道自己的处境。”她伸出一只手,“再一次谢谢你,努南先生。还好上帝派了你来。”

“不对。是上帝跟我说我该到村里小店去吃汉堡,”我说,“搞不好还是他的死对头干的呢。希望巴迪还在老摊子上做生意。”

她笑了,笑容又照亮了她的整张脸,我看了很高兴。“就算凯拉的孩子大到想用假身份证买啤酒喝,他还是会在的。除非有人乱跑到他那里去,问他要鲜虾意大利面,那他准会心脏病发,倒地不起。”

“是啊,那好,等我拿到新书,我送一本给你。”

她脸上的笑还在,但加上了一层谨慎:“不需要这么费心,努南先生。”

“不算费心,反正我的经纪人会帮我弄来五十本不要钱的。我发现我年纪愈大,他们给的愈多。”

说不定她从我的话里听出来我本没有的意思——有时人就会这样子吧,我想。

“好,那就期待看到大作。”

我又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儿,她睡着的样子就是小娃娃随便哪儿都能睡的逗趣姿势——头朝一边歪,抵在肩膀上面,可爱的小嘴嘟嘟的,吹着一个泡泡。小娃娃的皮肤是我最受不了的——那么柔细,那么光滑,好像根本没有毛孔。她头上的红袜队帽子歪到了一边。玛蒂在一旁看,任我伸手替凯拉把帽子摆正,让帽舌的阴影可以盖住她合着的双眼。

“凯拉。”我说。

玛蒂点一点头:“端庄典雅。”

“凯娅是个非洲名字,”我说,“意思是‘季节之始’。”说完我就转身朝我的雪佛兰驾驶座走过去,只稍稍挥一下手道别。我感觉得到她好奇的眼神盯着我看,而我心里有很奇怪的感觉,觉得想哭。

那感觉在她们两个都已经不见人影之后很久还没褪去。直到我到了村里小店,仍然没有褪去。我把车子开进他们那杂牌加油泵左边的泥地停车场,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想我的乔,想她买的二十二块五的居家验孕剂。那是她还没完全确定所以不想曝光的小秘密。一定是这样,要不然是怎样?

“凯娅,”我说出声来,“季节之始。”这一来我又开始想哭了。所以,我赶快下车,砰一声用力甩上门,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忧伤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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