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恩的声音带着惊恐,博斯恍然大悟。“我们这就进去”——说明奥佩尔特没有跟着莫拉进剧院。他们虽然在对讲机里回复了罗伦伯格,但其实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因为他们没法执行。莫拉前天在中央分局对面的食品摊见过希恩和奥佩尔特,他俩都不可能跟着莫拉走进黑魆魆的剧院,因为很可能先被识破。希恩只能在对讲机里表示服从,否则他将不得不向罗伦伯格警督承认前天的监视行动搞砸了。
录像机的倒带结束了。博斯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悬在录像机前。他知道希恩和奥佩尔特被识破了,莫拉是个警察,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去剧院只是个障眼法。
博斯按下了播放键。
这盘带子没被洗掉,画质比博斯四天前在藏宝地的小隔间里看过的还要好,能达到色情大片的制作水准。画面中有一张四柱大床,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正在床上做爱。博斯看了一会儿,按住快进键,画面仍是三人的性爱活动,但快节奏的动作变得十分滑稽。博斯看着他们颠来倒去,用极快的速度把能想到的姿势都换了个遍。最后他调回正常播放速度,仔细辨认几名演员。
录像中的女人不符合模仿犯受害者的特征。她戴着黑色假发,年轻,而且骨瘦如柴。实际上,她还不能算女人——从法律上讲,她是未成年人,博斯怀疑她可能还未满十六岁。另一名性伴侣也很年轻,可能和她差不多大,甚至更小。博斯也无法确定他的年龄,但能百分之百确定,画面中的第三个人就是雷·莫拉。虽然那个人的脸没有面对摄像头,他还是能认出来。他看见那条挂着圣灵吊坠的金链子在那个人胸前晃来晃去。博斯关掉了录像。
“看来我忘了还有一盘带子。”
电视机前的博斯保持跪姿转过身来。雷·莫拉就站在他身后,拿枪指着他的脸。
“嘿,雷。”
“多谢提醒。”
“别担心这个。听我说,雷,为什么不放下——”
“不要看着我。”
“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转过去,看着电视。”
博斯转了过去,面对着漆黑的屏幕。
“你是个左撇子,对吧?用右手掏出你的枪,从地上滑过来。”
博斯只好老老实实地照做。他听见莫拉从地上捡起了枪。
“你们几个混蛋,觉得我是模仿犯。”
“听我说,我不想骗你,雷,我们查你是想排除你的嫌疑,仅此而已。现在我弄清楚了,我们搞错人了,你——”
“买犹太玉米卷的两个愣头青,好好教教他们怎么他妈的跟踪嫌疑人,他们屁都不懂……我开始没发现,但是看到他们后我就猜到了。”
“我们搞错了,行吗,雷?”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博斯?刚刚你不都看见了吗?我告诉你,这回是你自己干了蠢事。查我是谁的主意?艾曼还是利比?”
艾曼和利比是风化纠察队的两位警长。
“不是,是我的主意。”博斯坦白之后,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真该一枪打爆你的头,我有权这么做,不是吗?”
“听我说,雷——”
“别转身!”
博斯连忙停下了转身的动作,继续盯着电视屏幕。“杀了我,你的人生就无法挽回了,雷,你明白的。”
“从你闯进我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为什么不按最符合逻辑的方式做个了结?干掉你,然后潜逃。”
“因为你是个警察,雷。”
“是吗?要是放你走,我还做得了警察吗?你打算跪在那儿告诉我会帮我挽回局面?”
“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录像里的那几个孩子的确还未成年,但我是因为非法搜查才知道的。你别这样,把枪放下,我们能想出解决办法。”
“是吗,哈里?事情还能回到以前那样?现在警徽就是我的全部,我没法交出去——”
“雷,我——”
“闭嘴!给我闭嘴!让我好好想想。”
博斯感觉愤怒如阵雨一般打在他的背上。
“知道了我的秘密,博斯,你他妈什么感觉?”
博斯没有回答。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怎么办,下一句话怎么说。就在这时,衣兜里的对讲机响了,是希恩的声音。
“我们跟丢了,他不在剧院里。”希恩焦急不已。
博斯和莫拉都没说话,只是静听。
“什么意思,第一组?”这是罗伦伯格的声音。
“他是谁?”莫拉问。
“罗伦伯格,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博斯回答。
希恩的声音再次响起:“电影十分钟前结束,观众都出来了,我们没看到他。我进去看了,他不在里面。他的车还在这儿,人不见了。”
“我以为你俩有一个跟进去了!”罗伦伯格厉声吼道,他已经慌了。
“是跟进去了,但是跟丢了。”希恩说。
“撒谎。”莫拉沉默了片刻,接着说,“这会儿他们可能正在搜查酒店找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模仿犯。”
“是的。”博斯说,“但他们知道我在这儿,雷,我得回应他们。”
这时对讲机里刚好传出希恩的声音。“第六组?”
“希恩在呼叫我,雷,我就是第六组。”
“回答他,注意你的措辞,哈里。”
博斯用右手从衣兜里缓缓掏出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了通话键。“一号,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正在找。电视里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今晚没什么东西。”
“那你应该离开屋子来帮帮我们。”
“已经动身了。”博斯马上说,“你在哪儿?”
“博——呃,第六组,我是组长,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召集专案组所有人,寻找嫌疑人,所有人员在圆顶剧院的停车场集合。”
“十分钟赶到,完毕。”博斯把手垂到身体的一侧。
“你们还成立了专案组?”莫拉问。
博斯点了点头。“听我说,雷,要求所有人集合,他们知道我来你家了。十分钟后我不去圆顶剧院,他们就会来这儿找我,你看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有十五分钟时间来决定,不是吗?”
“没错,雷,慢慢想,别犯错。”
“太晚了。”莫拉回答,语气近乎伤感,接着他又说,“我告诉你怎么做,把录像带拿出来。”
博斯取出带子,从左肩上方递给莫拉。
“不不不,哈里,我想让你为我做这件事。打开顶层的抽屉,把磁铁拿出来。”
原来那块像冰球一样的扁圆金属是磁铁。博斯把录像带放在电视机旁的录像机上,伸手去够。磁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博斯盘算着有没有机会迅速转身,拿磁铁朝莫拉砸去,让他措手不及,来不及开枪。
“你尽管试试,一定死路一条。”莫拉猜透了博斯的心思,“你知道该怎么做。”
博斯拿着磁铁在录像带的一侧来回摩擦了几次。
“放进去,看看效果。”莫拉发出指令。
“好的,雷,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博斯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亮了,满屏全是雪花点,灰暗的光打在博斯身上。他按下快进键,雪花点继续闪烁。录像带被洗得一干二净。
“很好。”莫拉说,“这就行了,这是最后一盘。”
“没证据了,雷,你清白了。”
“但你知道,你会告诉他们,对不对,哈里?你会告诉内务处,告诉全世界,我怎么清白得了?所以别他妈跟我说没事,所有人都会知道。”
博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了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莫拉在他身后说话,贴得很近。“我给你一条忠告,哈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表里如一,没有人。每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锁好门的时候,都是另一副模样。还有,没有人能认识他人,不管大家怎么想,能认识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有时候认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却不得不扭过脸去,不敢正视。”
接下来的几秒钟,博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他一直盯着电视屏幕,跳动的雪花点仿佛拼成了一张张迅速消散的鬼脸。灰蓝的荧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感觉脑袋隐隐作痛。他希望自己能活到头痛发作的那一刻。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哈里,我——”
走廊里传来声响,接着一个声音喝道:“莫拉!”
是希恩的声音。紧接着光亮照进屋里,室内恍若白昼。博斯听见好几双脚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莫拉的喊叫,和他被摁倒在地的撞击声。博斯松开了按在对讲机发送键上的拇指,一边迅速朝右扑倒,躲避可能遭受的攻击。几乎就在同一秒,枪声响起,回荡在房间里,博斯好像从未听到过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
洛杉矶警察局(losangelespolicedepartment)的首字母缩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