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报告的依据是什么?”

“分析犯罪现场和杀人手段,结合我们对变态心理仅有的一点了解,找出我认为嫌疑人可能有的一些特征——我这不是双关语。”

审判室里没人发笑。博斯环顾四周,看到旁听席变得越来越拥挤,心想这场审判可能是楼里最精彩的一场,没准也是全城最精彩的。

“你的心理分析不太成功,对吧?如果诺曼·丘奇就是人偶师的话。”

“是的,不太成功,但这很正常,因为猜测的成分很多。与其说这件事证明了我的失败,倒不如说证明了我们对人性知之甚少。直到丘奇被击毙的那个晚上,都没有任何人感知到他的行为——当然,被他杀害的女人除外。”

“你的话好像确认了诺曼·丘奇就是真凶,是人偶师。对于这个观点,你有无可争辩的事实依据吗?”

“嗯,我相信他是杀手,因为警方是这么说的。”

“假如回到当时,以你对诺曼·丘奇的了解,抛开警察告诉你的那些所谓的证据,你是否真的认为丘奇能犯下他被指控的罪行?”

贝尔克正要起身反对,但博斯用力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贝尔克转过脸来,愤怒地瞪了博斯一眼,这时洛克已经开始作答。

“我无法确认,也无法排除他的嫌疑,我们对他不够了解,总的来说,我们对人类心理不够了解。我只知道,任何人干出任何事都不足为怪,我可能是个性变态杀人狂,连你也有可能是,钱德勒女士。我们都有各自的情欲模式,大多数人的模式都很正常。有的人可能有点特别,但也只是有点情趣而已。另一些人则是极端反常,他们只能通过伤害甚至杀死性伙伴才能获得性快感和性满足,这是深埋心底的黑暗面。”

洛克说完,钱德勒低头看了看拍纸簿,又记了几笔。她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洛克自己说了起来。“不幸的是,黑暗的心不会显露在外。见识到黑暗面的受害者往往没有机会活着讲出来。”

“谢谢你,博士。”钱德勒说,“我问完了。”

贝尔克直奔主题,没问任何无关的预热问题。他那张红润的大脸上带着一副博斯从未见过的专注神情。

“博士,这些男人,所谓的性变态,他们长什么样?”

“跟大家一样,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好的,那他们一直处在潜伏状态吗?我是说,一直在通过某种行为来满足他们变态的性幻想?”

“不会,其实研究发现这些人也清楚自己品味很变态,于是会尽力克制。勇于直面问题的人会努力克服问题,借助药物和心理疗法,最终往往能过上完全正常的生活。有的人每过一段时间都会被冲动所控制,不能自拔,于是他们放任冲动,犯下罪行。由变态的性心理所驱使的连环杀手往往展现出一定行为模式,这些模式每隔几天到一周时间就会重复出现,据此警察可以大致推断出凶手下次作案的时间。这是由于压力和作案冲动的积攒遵循着一定的周期,一般来说,两次作案的间隔会越来越短——每作案一次,犯罪的冲动都会再次袭来,一次比一次短,更难以抗拒。”

贝尔克靠在讲台上,沉重的身躯牢牢地压着讲台。“我知道了,他们有难以克制冲动而必须作案的时候,但是在两次作案之间的这段时间,他们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还是站在角落流着口水,还是怎么着?”

“不是,不像你说的那样,作案间隔期会逐渐变短,直到连续作案,几乎不留间隔为止。但在那之前,他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性变态可能会一直潜伏,伺机作案,但在间隔期内,他们处于正常状态。变态性行为——强奸、绞杀、窥阴等——能为凶手提供构成性幻想的记忆素材,他会在手淫或者正常的性生活中通过这样的记忆来构建性幻想,唤起性欲。”

“那么,他通过在脑子里回放谋杀的经过来激起性欲,以便进行正常的性行为,比如与妻子行房?”

钱德勒表示反对,为了避免引导性问题,贝尔克不得不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的,他会在脑子里回放变态的性行为,以便用社会接受的方式完成性行为。”

“那么,他这样做时,比方说和妻子行房时,妻子可能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欲望,对吧?”

“没错。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而且这样的人可以隐藏自己的阴暗面,继续正常工作、和朋友相处,对吧?”

“的确如此,这样的情况在性变态杀人犯身上屡见不鲜,有大量的资料记录,泰德·邦迪曾过着双重人生,兰迪·克拉夫特在南加州杀害了十几名搭便车的旅行者。我还能举出更多人名。他们在被捕之前之所以能杀害那么多人,原因就在于此。他们被捕通常只因为细节上的疏忽。”

“就像诺曼·丘奇?”

“是的。”

“在刚才的证言中,你说关于诺曼·丘奇早年的成长和行为,你无法找到或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所以没把他写进书中。这一情况是否让你怀疑警方关于丘奇就是真凶的说法?”

“一点也没有。我说过,这些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些欲望隐藏在正常的行为中,他们知道这样的欲望无法被社会所容忍。相信我,为了隐藏欲望,他们可以说是煞费苦心。起初我的确考虑过以丘奇为研究对象,把他写进书中,但后来因为缺乏有价值的信息,不得不舍弃他。丘奇不是唯一的一个,我还对至少三个连环杀手做过初步研究,他们要么已经死亡,要么不肯合作,加上缺少关于他们的公共记录或背景信息,我只好作罢。”

“之前你提到,这些心理问题的根源是在童年时期种下的,为什么?”

“我应该说过‘可能’,问题的根源可能在童年时期种下。这是门复杂的科学,没有什么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回到你的问题上来,要是我能解答,我想我就没必要工作了。但和我一样的心理学者都认为性变态可以由情感或身体创伤引起,也可能两者都有,基本上是生理上的决定因素和社会习得因素的综合,很难准确定位,但我们认为问题发生在很早的时期,大致上在五到八岁之间。我的书中提到的一个家伙三岁时遭到叔叔的猥亵,我的看法或者说观点是,遭受猥亵的心理创伤使他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令他成了杀害同性恋的凶手,他在犯下的大多数命案中都阉割了受害者。”

在洛克作证期间,审判室里变得非常安静,博斯听见后门被推开的轻响,回头一瞥,看见杰里·埃德加在后排坐了下来。他朝博斯点了下头,博斯抬头看了看钟,四点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今天的审判就要结束了。博斯知道埃德加一定是刚拿到了验尸结果。

“成年性变态凶手的问题根源,也就是儿童时期遭受的创伤,一定是公开明显的创伤吗?换句话说,一定是像遭受猥亵这样的痛苦经历吗?”

“不一定,也可能源于幼年时更为传统的情感压力,比如父母渴望子女出人头地的巨大压力,还有别的压力。很难通过假设来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人类的性特征有太多方面。”

讯问结束前,贝尔克针对洛克的研究问了几个一般性问题。钱德勒在二次讯问的环节也问了几个问题,但博斯没兴趣听了。他知道要不是有重要线索,埃德加不会跑到审判室来。他回头看了两次墙上的钟,看了两次手表。最后到了交叉讯问环节,贝尔克说没有问题了,于是凯斯法官宣布休庭。

博斯看着洛克离开证人席,走出大门,两三个记者尾随他而去。接着陪审团起立,陆续离场。

贝尔克转向博斯,看着他说:“最好为明天做点准备,我猜该轮到你亮相了。”

“发现什么了,杰里?”博斯在走廊里跟上了埃德加,两人朝自动扶梯走去。

“你的车停在帕克中心?”

“对。”

“我的也停在那儿,我们走过去。”

两人站上扶梯,但没有说话,因为周围有太多从审判室出来的人。走上人行道摆脱了众人后,埃德加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白色表格递给博斯。

“好了,我们已经核实了,莫拉提供的丽贝卡·卡明斯基的指纹和埋在混凝土中的女人相吻合。我还去看了尸检结果,屁股上方的确有燥山姆文身。”

博斯打开表格,发现是一张标准的失踪人口报告的复印件。

“这是丽贝卡·卡明斯基失踪报告的复印件,她又叫玛格纳·库姆·劳德利,失踪二十二个月零三天。”

博斯看着那份报告。“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毫无疑问就是她。尸检还确定了死因是扼颈窒息,绳结从右侧拉紧,很可能是左撇子干的。”

两人在沉默中走了半个街区。天色将晚,外面依旧很热,博斯感到有些意外。最后,埃德加开口了。“我说,很明显,我们已经核实了,这名死者看起来像丘奇的人偶,但绝对不可能是他干的,除非他死而复生……我去联合车站旁的书店里看了看,找到了布雷默的书《人偶师》,模仿犯所需要的所有细节书里都有。那本精装书在你把丘奇送进土里十七个月后才出版,书出版四个月后贝姬·卡明斯基才失踪,我们要找的凶手可以买下这本书,以它为某种范本,模仿人偶师的手法作案。”埃德加看着博斯笑了笑。“你是清白的,哈里。”

博斯点点头,但没笑。埃德加还不知道维乔雷克提供的录像带。

两人从坦普尔街走到洛杉矶大街。博斯没注意身边那几个在街角摇晃着杯子行乞的流浪汉,刚要穿过车水马龙的洛杉矶大街时,埃德加一把拽住了他。等绿灯时,博斯低头又扫了一遍那份报告,上面只有最基本的信息,记录着丽贝卡·卡明斯基外出“约会”之后一直未归,她去了日落大道的凯悦酒店见一个不知名的男子。报告只写了这么几句,没有后续,没有附加信息。报案人是一名叫汤姆·切罗内的男子,报告里说他是卡明斯基的室友,两人住在影视城。灯变绿了,博斯和埃德加走过洛杉矶大街,接着右拐走向帕克中心。

“你会去问问这个叫切罗内的家伙吗,那个室友?”博斯问埃德加。

“不知道,也许会抽空去问问。我更想知道你对整件事的看法,哈里。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查?布雷默的书是他妈的畅销书,每个读过的人都有嫌疑。”

博斯没说话。两人走到停车场,在岗亭前准备分别,博斯又看了看手中的报告,抬头对埃德加说:“这个我能留着吗?没准儿去找找那个家伙。”

“留着吧。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哈里。”埃德加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张黄色的纸,博斯认得那是传票。“接到传票时我正在验尸官办公室,搞不懂钱德勒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你什么时候出庭?”

“明天十点。我跟人偶师专案组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应该都明白她要问什么,她要问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原文为makeup,也有“化妆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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