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东西看着就像装在盒子里的蛋糕,像照着玛丽莲·梦露或什么人的模样定制的新奇玩意儿。人类学家给它涂上接近肤色的浅黄色,还涂了口红,画上了蓝色的眼睛,博斯觉得那些颜料就像一层糖霜。石膏人脸模型戴着波浪状的金色假发,博斯站在集合厅里低头打量,心想到底有没有人长这副模样。

“五分钟后直播。”埃德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朝文件柜顶上的电视机,手里拿着遥控器。他的蓝色西装外套整洁地撑在衣架上,挂在桌子一端的衣帽架上。博斯脱下外套,直接挂在衣帽架的木钉上。他检查了一下信箱,坐上自己的座位。西尔维娅来过一个电话,此外没别的重要事情了。第四频道的新闻开始了,他拨通了电话。这个城市发生的新闻哪些重要、哪些次要,博斯清楚得很。他知道混凝土里的金发女尸上不了头条。

“哈里,新闻一播,我们就得保持这条电话线畅通。”埃德加说。

“我只打一分钟。他们要过一会儿才播呢,播不播都说不定。”

“他们肯定会播的,我和所有电视台都达成了秘密协议。他们都以为一旦确认死者身份,就能拿到独家新闻。他们都想找到受害者的父母鼓捣出一篇催泪报道。”

“你这是在玩火啊,伙计。你给他们开空头支票,如果让他们发现被你耍了——”

西尔维娅接了电话。

“喂,是我。”

“嗨,你在哪儿?”

“办公室。我们必须盯一会儿电话,关于昨天那个案子的受害者,今晚他们会在电视上播放她的脸部模型。”

“官司进展顺利吗?”

“目前还是原告在讯问证人,但我觉得我们今天赢了几招。”

“午餐时我看了《时报》。”

“这样啊,好吧,他们说的只有一半是对的。”

“你不来了吗?说好的啊。”

“会来的,现在不行,我得帮忙接会儿电话,得看能获得什么线索。要是计划失败,我就能早点出来。”博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以免让埃德加听见。

“那要是计划成功呢?”

“再说吧。”

西尔维娅吸了口气,接着就沉默了,博斯等着她开口。“哈里,最近你总是说‘再说吧’,我们谈过这事,有时候——”

“我知道。”

“我觉得你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待在山上的小房子里,把全世界都抛在脑后,包括我在内。”

“不包括你,你肯定知道。”

“有时候我不敢肯定,现在我就不那么肯定。你正是需要我、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你却把我推开。”

博斯没法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西尔维娅的样子,他能想象她可能正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早就开始准备两人的晚饭,也可能她早已习惯博斯的套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听我说,我很抱歉。”他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晚饭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做,我不打算做了。”

埃德加低声吹了声口哨。博斯抬头看了看电视机,节目里正在报道修复过的人脸模型。这会儿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第七频道,镜头给了模型一个特写,它在电视上看起来效果还可以,至少不那么像个蛋糕。屏幕上出现了警察局的两个电话号码。

“他们开始播了,”博斯对西尔维娅说,“我必须让这个号码保持通畅。晚些时候我再打给你,等我有消息了。”

“好吧。”西尔维娅冷冷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埃德加把电视调到第四频道,这个频道正在展示人脸模型。然后又调到第二频道,看了最后几秒报道,他们甚至还采访了那位人类学家。

“今天的新闻真慢。”博斯说。

“见鬼。”埃德加说,“我们已经开足马力了,我们所有人——”

电话响了,埃德加一把抓起听筒。“还没有,这不才刚播完吗?”他听对方说了几秒钟,“好,我会的。好的。”他挂了电话,摇摇头。

“庞兹?”博斯问。

“没错。他以为才播完不到十秒我们就能知道她的名字。我的天,真是蠢到家了。”

接下来的三个电话都是恶作剧,印证了广大电视观众的创造力有多贫乏、精神有多么空虚。三个来电者说的都是“是你妈”之类无聊的话,然后嘻嘻哈哈地挂断。二十分钟后,埃德加接到一个电话,并且做了些记录。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博斯接的。“我是博斯警探,你是哪位?”

“我们的谈话会被录音吗?”

“不会,没有录音。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女人叫玛吉,这才是你们想知道的。玛吉什么来着?是拉丁语。我看过她的录像。”

“什么录像?音乐电视吗?”

“不是,大侦探,是成人录像。她在影片里做爱。她棒极了,能用嘴给别人戴上套套。”

电话挂断了。博斯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几句。拉丁语名字?他倒不觉得那张脸画得像拉美女人。

埃德加也挂了电话,说有人说那个女人名叫贝姬,几年前住在影视城。“你有什么线索?”

“有人说她叫玛吉,没说姓什么,可能有个拉丁姓氏,说她是个艳星。”

“这点倒是符合,可我觉得她不像墨西哥人。”

“我也觉得。”

电话又响了,埃德加接了起来,听了一小会儿就挂了。“又是一个认出来是我妈的。”

博斯接了下一个电话。

“我只想告诉你们,电视里的那个女人演过色情片。”来电者说。

“你怎么知道她演过?”

“他们在电视上展示的那个东西,我认出来了。我租过一盘录像带,只租过一次,里面就有她。”

只租过一次就能记得,博斯心想,好吧,就当是这样。“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另一部电话响了,埃德加接了起来。

“我不记得名字了,伙计。”来电者说,“再说她们都用假名。”

“录像带上写的什么名字?”

“记不得了。我想想,呃,我看的时候喝醉了。再说了,我只租过一次。”

“我又不是在听你忏悔。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没了,机灵鬼,没别的了。”

“你叫什么?”

“用不着告诉你。”

“听着,我们正在想方设法追查凶手。你在哪儿租的录像带?”

“我才不会告诉你,你有办法从他们那儿查到我的名字。没关系,那些录像带到处都有,每家成人场所都有。”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只租过一次吗?”

电话挂了。

博斯又待了一个小时。最后共有五个来电者说那个女人是个拍色情片的艳星,只有一个人说她叫玛吉,另外四个人都说没注意她的名字。其他来电者中,有一个说她叫贝姬,住在影视城,还有一个说她是个跳脱衣舞的,曾在拉布里亚大街的“陷阱”脱衣舞夜总会上班。有个男人说那张脸属于他失踪的妻子,但博斯进一步询问后得知他的妻子失踪才两个月,而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已经死亡很久了。男人的声音里交织着希望和绝望,博斯真切地感觉到这点。博斯向男人解释死者并非他的妻子,不知道对他来说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的妻子可能还活着,而他的寻找仍旧没有结果。

有三个来电者说他们也许认识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但他们的描述都很模糊,博斯和埃德加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后,认定他们只是闲着无聊,给警察打电话寻求刺激。

最离奇的一通电话是贝弗利山的一个灵媒师打来的,说电视上播出人脸模型时,她用手触碰了电视机屏幕,感觉到死去的女人的灵魂在向她哭喊。

“她在喊什么?”博斯耐着性子问道。

“她在赞美。”

“赞美什么?”

“基督,我们的救世主,我只能猜测,没法确定。我只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如果能让我触碰那个人脸模型,我也许能接收更多信息——”

“好吧,这个赞美救世主的灵魂没说她是谁?你看,这才是我们想知道的。比起她的哭喊和赞美,我们更想知道她的名字。”

“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话,在那之前你们会迷失方向。”灵媒师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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