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之后你们在混凝土里发现了别的东西吗?”

埃德加停了下来,大声吸了口气,摇摇头。“你指什么?比如那个烟盒?”

“人偶师杀人后,会留下她们的皮包。他剪断包带,当作凶器勒死她们。在他遗弃尸体的地方总能找到死者的包,还有衣服,唯独找不到化妆品,因为都被他拿走了。”

“这回没有,至少不在混凝土里。他们拆毁那个地方时,庞兹派了一名警员留在现场,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即使有东西,也可能放在储藏室里,结果被烧毁或者被偷走了。哈里,你怎么看?是模仿犯吗?”

“没错。”

“是的,我也这么想。”

博斯点点头,为老是打断埃德加的工作道歉。他接着研究卷宗。没过几分钟,埃德加从打字机里取出表格,然后把打字机放回工作台。他把与案子有关的文件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放进椅子后面的柜子,接着边给妻子打电话,边整理桌上的逮捕记录、便笺夹和记事本。这是他的日常流程。他告诉妻子他会在回家路上稍作停留。听着埃德加的电话,博斯想起了西尔维娅·穆尔,他俩也有一些习以为常的日常流程。

“我走了,哈里。”挂了电话,埃德加说。

博斯点点头。

“你还要再待一会儿?”

“我也说不好,我想再过一遍这些东西,明天出庭好知道说什么。”他在撒谎,他不需要复习谋杀之书,人偶师的案子他了如指掌。

“祝你打败财迷钱德勒。”

“就怕她打败我,她可厉害了。”

“好吧,我真得走了,再见。”

“嘿!明天要是查到死者身份,记得呼我。”

埃德加离开后,博斯看看手表——五点,他打开放在文件柜顶部的电视,装石膏人脸的盒子就在电视机旁。他一边等待电视里报道混凝土女尸的案情,一边打通了西尔维娅的电话。“今晚我不过去了。”

“哈里,出什么事了?开庭陈述不顺利吗?”

“不是官司的事,是另一个案子,今天发现了一具尸体,像是人偶师干的。警察局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我杀错了人,真正的人偶师还逍遥法外。”

“是真的吗?”

“不好说,以前我从没怀疑过。”

“怎么会——”

“等一下,新闻在说这个,第二频道。”

“我也打开电视。”

两人看着电视,电话两头的新闻报道的声音同步了。主持人没有提到人偶师,电视上播放了航拍画面,接着转到庞兹接受采访,他说掌握的情况很少,警察局收到匿名信,得知了藏尸地点。看到庞兹脑门上的灰迹,博斯和西尔维娅不约而同地笑了,这让博斯感觉好极了。新闻结束后,西尔维娅的声音变严肃了。“他没告诉媒体。”

“是啊,我们必须先确认,必须先弄清怎么回事。可能是人偶师,可能是模仿犯……也可能有个帮凶。”

“什么时候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查?”西尔维娅是在委婉地问博斯,何时才能知道他是否杀错了人。

“我也说不好,也许明天就知道了。尸检能查出些东西,但只有先弄清死者身份,才能查出她遇害多久了。”

“哈里,肯定不是人偶师,别担心。”

“谢谢,西尔维娅。”西尔维娅的绝对信任让他很感动,但又马上感到内疚,因为在两人的关系上,他从未对西尔维娅完全敞开心扉。他一直有所保留。

“你还没告诉我庭审的情况呢,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不过来了?”

“是今天的新案子,跟我有关系……我想好好理一理头绪。”

“哈里,在哪儿不能理头绪?”

“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我懂。庭审呢?”

“我想进展还算顺利,今天只做了开庭陈述,明天才出庭作证,可是今天的新案子……也许会影响我的官司。”他边说边换了台,但已经错过了别的台对混凝土女尸案的报道。

“好吧,你的律师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他不想了解新情况。”

“真没用。”

“他只想尽快结束审判,要真是人偶师或者帮凶作案,他希望赶在确定前就把官司打完。”

“可是,哈里,这么做不道德啊。哪怕证据对原告有利,他不也应当提出来吗?”

“是的,要是他知道,就应当提出来,所以他不想知道,这样就安全了。”

“你什么时候上证人席?我想去旁听,我能请一天假。”

“别,别担心,就是走个过场。我不想让你担心我的官司,你了解的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这是你的官司啊。”

“不是我的官司,是律师的。”博斯说明天再打给她,然后挂了电话,接着他盯着桌上的电话发了一阵呆。他和西尔维娅·穆尔每周都有三四天一起过夜,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虽然西尔维娅说要改变现状,而且已经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博斯却一直回避这件事,他喜欢两人现在的感觉,害怕打破脆弱的平衡。他对她撒了谎,新的案子的确跟他有关,但他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准备回家了。之所以撒谎,是因为他想单独待一晚上,理理头绪,想想人偶师的案子。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最后面贴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里边是人偶师前几封信的复印件,一共三封。媒体开始疯狂报道案情并给凶手取名为人偶师之后,凶手就开始写信了。在第十一起——也就是最后一起杀人案发生后,他给博斯写了封信。另外两封寄给了《时报》的记者布雷默,分别是在第七和第十一起案件之后。博斯仔细观察信封的复印件,上面的地址和姓名都是大写的印刷体。他打开信纸,看了看上面写的那首诗,也是同样的倾斜的大写体。他念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

别怪我没提醒,我饥渴难耐——今晚要外出觅食;再做一个人偶,放上空空的架子,被我玩弄之后——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爸爸妈妈尖声喊,可惜已经太晚,年轻的美女,埋在我的塔尖之下;我勒紧包带,开始准备涂抹,我听见她最后的喘息,好像在说“博——斯——”

博斯合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关上电视,往警察局后面的停车场走去。出门时,两名警员押着一个醉汉走了进来,博斯帮忙把着门。醉汉双手被铐在身后,使劲挣扎,还朝博斯蹬了一脚,不过博斯躲开了。

他开着那辆随想曲朝北驶去,经过前哨路,上穆赫兰道,接着驶入伍德罗·威尔逊山道。他把车停进车库,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两封信,还有人偶师在死者身上的签名,也就是涂在脚趾上的十字架。丘奇死后,他们才明白那个签名是什么意思。十字架指的就是尖塔,教堂的尖塔。

原文为church,也表示姓氏“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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