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捞出来放在岸边,动作小心翼翼。他坚定而不失温柔地抱住他们,可以感觉到他们的骨头。他抚摸着他们的面颊,还有他们的肩膀、胸膛、双腿、双脚。他亲吻了他们好多遍。
然后,他跪倒在地呕吐起来,直至胸口灼烧,胃里呕空。
他又回来把他们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这时他注意到丹尼尔斯和雷切尔手腕上有绳子绑过的痕迹,当即明白爱德华是第一个死的,另外两个孩子当时在边上,听到了动静,知道她会回来找他们。
他再次亲吻每个孩子的脸颊和额头,然后合上雷切尔的双眼。
她把他们带到水中时,他们可曾在她怀里挣扎过?他们可曾喊叫过?或者他们渐渐失去力气,呻吟着放弃了挣扎?
他眼前浮现出他们相遇那晚她穿着紫罗兰色裙子的模样,还有第一眼见到她时她脸上的神情,他当时就爱上了那种神情。他本来以为她的神情仅仅是因为那条裙子,因为她为在一家高档俱乐部里穿着一件精致的衣裙而忐忑不安,但实际并非如此。那是惶恐,无法克制,而且始终存在。那是对外界的惶恐——对火车,对炸弹,还有对隆隆的街车、霰弹枪、黑暗的街道、俄国人、潜水艇、充满怒汉的小酒馆、鲨鱼遍布的海洋,以及手握来复枪的亚洲人。
她害怕所有这些,怕得要命,但最令她害怕的东西却来自她自身,一只拥有超常智慧的虫子待在她的脑袋里,伴随她一生,肆意摆弄她的大脑,到处爬来爬去,心血来潮就扯松里面的线路。
泰迪离开孩子们,在亭子里坐了许久,看着她荡秋千。最最糟糕的是,他多么爱她啊。如果可以牺牲自己的头脑来让她恢复正常,他会去做的。出卖自己的四肢?可以。一直以来她就是他全部的爱。是她让他挺过战争,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继续生存。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胜过自己的灵魂。
但他却辜负了她,辜负了他们的孩子,辜负了两人共同缔造的生活。因为他拒绝看清她,拒绝真正了解她,拒绝明白她的神经错乱并非她的过错,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能证明她有道德上的弱点或者缺乏坚毅的精神。
他拒绝认识这些,因为假如她确实是他的真爱,他永远的另一半,那么别人会怎样看待他的头脑,他的神智,他的道德弱点?
于是,他回避这一切,躲避她。他丢下她,他唯一的爱,孤身一人,让她的头脑销蚀自身。
他望着她摇摆。噢,天哪,他是多么爱她。
爱她,胜过爱他的两个儿子。(这令他深感愧疚。)
但胜于他对雷切尔的爱吗?
也许没有。也许没有。
他看到雷切尔在母亲的怀抱里,让母亲把她带到水中。他看到女儿睁大双眼,沉入湖里。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眼前仍然浮现出女儿的身影,心里想着:你这个残忍的、冷酷的、神经病贱女人。
泰迪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流着泪,看到他带鲜花回家时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多洛蕾丝,看到蜜月旅行时回眸望着他的多洛蕾丝,看到身着紫罗兰色裙子的多洛蕾丝,怀着爱德华的多洛蕾丝,吻过后推开他将他脸颊上一根她的睫毛拂去的多洛蕾丝,蜷曲在他怀里对着他的手轻轻一啄后放声大笑的多洛蕾丝,露出星期天上午那样的微笑的多洛蕾丝,以及面孔破碎、只剩一对大眼睛瞪着他的多洛蕾丝,她看起来如此害怕,如此孤单,始终是这样,未曾改变,某一部分的她,如此孤单……
他站起身,膝盖发颤。
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说道:“你是我的好男人。”
“不,”他说,“我不是。”
“你是。”她握住他的手,“你爱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完美。”
他们当时在想什么?——丹尼尔斯和雷切尔——当他们醒来,发现妈妈正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腕时,当他们注视着她的双眼时,心里在想什么?
“噢,老天啊。”
“我知道。但你是我的,而且你很努力。”
“噢,宝贝,”他说,“请别再说了。”
还有爱德华。爱德华应该会想逃走,而她不得不在屋子里追着他跑。
现在她神采奕奕,非常快乐。她说:“我们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去吧。”
“什么?”
她爬到他身上,跨坐着把他拥入她潮湿的怀里。“我们来让他们坐在餐桌边,安德鲁。”她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抱住她,将她的身体紧紧揽住,伏在她的肩头哭泣。
她说:“他们是活的洋娃娃,我们把他们的身子擦干。”
“什么?”他伏在她肩头闷声问道。
“我们为他们换衣服。”她在他耳边低语。
他无法看着她被关在白色的盒子里,白色的橡皮盒子,门上只有一扇小小的取景窗。
“今天晚上让他们睡我们的床。”
“求求你别再说了。”
“就一晚。”
“别说了。”
“然后明天我们可以带他们去野餐。”
“要是你爱过我……”泰迪看着他们躺在岸边的景象。
“我一直爱着你,宝贝。”
“要是你爱过我,那就别说了。”泰迪说。他想去孩子身边,让他们复活,带他们离开这里,离开她。
多洛蕾丝一只手放在他的枪上。他紧紧扣住那只手。
“我要你爱我,”她说,“我要你给我解脱。”
她拽着他的枪,但他挪开她的手。他望着她的眼睛,那样明亮而具有杀伤力。那不是人的眼睛,也许是狗的,也许是狼的。
二战之后,去过达豪集中营后,他就发誓不再杀人,除非别无选择,除非另一个人的枪已经指着他。只有这种时候例外。
他再也无法要人的性命,再也无法做到。
她用力拉着他的枪,双眼变得更为明亮,他再次挪开她的手。
他向湖边望去,看到他们整齐地排列着,肩并肩。
他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拿给她看。
她咬住嘴唇,流着泪点点头。她抬头望着亭台的顶部,说:“我们假装他们还跟我们在一起。我们来给他们洗澡,安德鲁。”
然后,他用枪抵住她的腹部,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哆嗦着说:“我爱你,多洛蕾丝。”
即使在那一刻,他的枪抵住她身体的一刻,他还是确定自己无法做到。
她朝下一看,似乎很惊讶还坐在他身上。“我也爱你,我真爱你,我爱你就像……”
然后,他扣下扳机。枪声从她的眼睛里传出,她嘴里噗地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捂住那个窟窿望着他,另一只手紧抓着他的头发。
鲜血溢出时,他把她拉近,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变软,他揽着她,抱着她,泪水中饱含着对她的深情,浸湿了她褪色的衣衫。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先闻到了香烟的气味,接着看到烟头发出的光,火光一亮,希恩抽了一口烟望着他。
他坐在床上落泪,哭泣不止。他喊着她的名字:“雷切尔,雷切尔,雷切尔。”然后,他看到她的双眼注视着天空中的云朵,发丝向四周飘散开去。
待到他停止抽泣,眼泪不再流淌时,希恩问:“雷切尔全名叫什么?”
“雷切尔·利蒂斯。”他回答。
“那你叫……”
“安德鲁,”他说,“我叫安德鲁·利蒂斯。”
希恩打开一盏小灯,映照出铁栅栏外的考利和一名警卫。那名警卫背朝他们,但考利向里面望着,双手抓住栅栏。
“你为什么在这里?”考利问。
他接过希恩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
“你为什么在这里?”考利再一次问道。
“因为我杀了我老婆。”
“你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她杀了我们的孩子,而且她需要安息。”
“你是联邦执法官吗?”希恩问。
“不,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一九五二年五月三日到现在。”
“雷切尔·利蒂斯是谁?”
“我女儿。当时她四岁。”
“谁是雷切尔·索兰多?”
“她不存在,是我编出来的。”
“为什么?”考利问。
泰迪摇头。
“为什么?”考利再次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安德鲁。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
“你能。”
泰迪抓住自己的脑袋摇来晃去。“别逼我说出来。好不好?求你了,大夫。”
考利紧抓着铁栅栏。“我必须听你说出来,安德鲁。”
他透过铁栅栏望着考利,真想扑上前去咬他的鼻子。
“因为,”他欲言又止,清清嗓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因为我接受不了,我知道是我让老婆杀死孩子的。我忽略所有的征兆,指望一切都会过去。是我害了他们,因为我没有带她去寻求帮助。”
“还有呢?”
“知道这个实在太痛苦了,我没有办法接受。”
“但你不得不接受,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点点头,把双膝拉近胸口。
希恩回头瞥了眼考利。考利隔着铁栅栏注视着里面。他点了一根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泰迪。“我怕的就是这个,安德鲁。我们以前也走到过这一步。九个月前我们有过同样的突破,但接着你就倒退回去,非常快。”
“对不起。”
“谢谢你这么说,”考利说,“但现在道歉对我没有价值。我必须知道你接受了现实,我们谁都经不起再一次倒退。”
泰迪看着考利,这个眼睛下方挂着大眼袋的瘦过头的男子。这个前来拯救他的人,这人可能是他仅有的一个真正的朋友。
他在她的双眼里看到枪声;他把两个儿子的手放在他们胸前时,感觉到那些手腕湿漉漉的;他看到他女儿的头发,用食指把它们从她脸上拂开。
“我不会再倒退回去了,”他说,“我叫安德鲁·利蒂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杀死了我的老婆多洛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