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应该向前看。从悲痛中走出来,把它遗忘。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和亲戚都这样说过,他也明白如果换作是他置身事外,也会这么告诉另一个泰迪:你该振作精神,鼓起勇气好好活完后半生。
但是要这么做,他得找到一个方法把多洛蕾丝晾在架子上,任凭她积满灰尘,指望覆在她身上的灰尘可以厚到淡化自己对她的记忆,屏蔽她的模样。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而更像一个梦中的存在。
他们说,把她忘掉,你必须把她忘掉,可忘掉之后呢?继续过这种该死的生活吗?我该怎样把你从脑子里赶走?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做到。叫我如何做到?我要怎样才能放你走呢,我只想弄明白这点。我想再抱抱你,闻闻你,嗯,是的,我只想让你慢慢消失。求求你,求求你消失吧……
他真希望没吞下那些药片。凌晨三点,他仍没有一丝睡意,非常清醒,听着她略微低沉的声音,略带一点波士顿口音,发ar的时候听不太出来,但遇到er就非常明显,多洛蕾丝总是轻声对他说我爱你forevaandeva。他在黑暗中微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牙齿,她的睫毛,那种周日早晨从她目光中透出的慵懒的性感。
那天晚上,他在椰林俱乐部遇见她。乐队正奏着一支刺耳的组曲,四周的空气在烟雾中发出银光,每个人都盛装打扮——水手和士兵穿着最棒的白色、蓝色和灰色制服,平民也系上了花色领带,穿着双排扣西装,口袋里插着精心折叠的三角手帕,尖边浅顶软呢帽支在桌上。还有女人,到处都是,去洗手间的路上都在跳舞。她们舞动着,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踮着脚尖旋转,同时点燃香烟,打开化妆盒。她们滑到吧台,回过头来笑着,头发丝缎般闪亮,动起来就光芒四射。
泰迪和另一名中情局警探弗兰基·高登在一起,还有其他几个人,一周后他们都要坐船前往战场。但泰迪第一眼看到她就丢下话说了一半的弗兰基,走向舞池。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片刻,但很快所有人都退向两侧,给一个水手和一名白衣金发女郎让出位置。水手把她甩向背后,让她在头顶转一圈下落,然后稳稳地接住,接着又把她滑向胯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这时泰迪再一次捕捉到她紫色晚礼服上闪烁的光芒。
那是件漂亮的裙子,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颜色。但那天晚上他看到很多漂亮裙子,多到数不过来。可见吸引他的并不是裙子本身,而是她穿上它的模样:紧张,难为情,不安地触碰着,摆弄来摆弄去,手掌压在垫肩上。
这是借来的裙子,或是租来的。她从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穿着它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男男女女看着她,是出于欲望、忌妒,还是怜悯。
当她摆弄完毕,把拇指从文胸肩带下抽出来时,发现泰迪正在盯着她。于是她垂下双眼,颈部向上泛起红潮,接着又抬起头。与她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泰迪微笑着想,我觉得自己这副扮相也很蠢。他用意志传送想法。也许她收到了,因为她报之以微笑,不是调情,而是表示感激。就在那时,泰迪抛开了弗兰基·高登,那家伙正说着艾奥瓦州的饲料店什么的。待到突破汗淋淋的舞者组成的包围圈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她没什么可说的。该说什么呢?衣服很漂亮?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问:“你迷路了?”
他一转身,发现她正在自己眼皮底下。她身材小巧,穿着高跟鞋也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美得令人惊讶。不像在场的很多女人,有着完美的鼻子、头发和嘴唇,那是种端端正正的美。她有种不修边幅的风情,双眼之间的距离可能宽了些,嘴唇很阔,在她的小脸上显得不太和谐,下巴的线条也不分明。
“有点。”他回答。
“你在找什么?”
他脱口而出:“你。”
她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青铜色斑点从她的左眼虹膜上闪过。一阵恐惧传遍全身,他知道搞砸了,表现得像罗密欧,不免太过自大。
你。
你他妈的怎么会想到这么个词儿?你以为你是——
“那么……”她说道。
他想逃跑。哪怕再瞧她一眼,他都承受不了。
“至少你不用走太远。”
他发觉自己傻笑了起来,映在她的眼中。一个笨蛋,一个呆子,乐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小姐,我想我确实不用走太远。”
“我的老天。”她说道,身子向后一靠望着他,盛着马爹利的酒杯紧贴在胸前。
“怎么了?”
“在这里,你也像我一样格格不入。是不是,当兵的?”
她倚在车窗上,和她一起坐在出租车后座的女友琳达·考克斯正躬身向前,把地址讲给司机。泰迪喊道:“多洛蕾丝。”
“爱德华。”
他笑起来。
“怎么了?”
他举起一只手,“没什么。”
“我不信。到底怎么了?”
“除了我妈,没人叫我爱德华。”
“那就叫你泰迪好了。”
他喜欢她说出那个名字。
“哎。”
“泰迪。”她又尝试性地叫了一遍。
“嘿,你姓什么?”他问道。
“恰娜尔。”
泰迪扬起一边眉毛。
她说:“我明白。这名字跟我很不相称,听上去太夸张了。”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你很会记数字吗?”
泰迪笑了笑,“事实上……”
“冬日山六四三四六。”她说道。
他站在人行道旁,望着出租车开出视野,而她的模样仍近在咫尺——隔了一扇车窗,在那舞池中央——这让他的大脑差点短路,差点将她的名字和号码都赶出去。
他寻思着: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觉了。这说法毫无道理,他对她知之甚少。但爱情还是来了。他刚刚遇见了好像上辈子就已熟识的女人,那是他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美梦。
而多洛蕾丝呢,她在黑暗的汽车后座上思念着他,对他的感受就如同他对她的一样。
他需要的一切一切,如今终于有了名字。
泰迪在小床上翻过身,用手在地板上四处摸索,找到笔记本和一盒火柴。他用大拇指按住第一根火柴,划亮它,照着在风雨中匆匆写下的那串数字。他花了四根火柴才把字母和数字对应起来:
18-1-4-9-5-4-19-1-12-4-23-14-5
r-a-d-i-e-d-s-a-l-d-w-n-e
一旦这活干完,破解密码并不用花太多时间。两根火柴即将燃尽,火苗沿着火柴棒不断往下,快要烧到手指了。借着这火光,泰迪赫然注视着一个名字:安德鲁·利蒂斯。
火柴更加烫手了,泰迪朝恰克那边望去,发现他摊开身子足足占了两张床。他希望恰克的事业不会因之受损,不应该这样。他会承担所有的指责,恰克应该不会有事。恰克就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发无伤。
他在火柴熄灭前瞥了那页纸最后一眼。
今天一定要找到你,安德鲁。如果我不欠多洛蕾丝一条命,我也欠她很多。
我要找到你。
我要杀了你。
指詹姆斯·卡格尼,第十五届奥斯卡影帝。
正确拼法应为foreverandever,意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