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们藏着秘密。那是这个地狱赖以生存的养料。”

“呃,还有派。”恰克说。

她朝他微笑,有一刻,仿佛某个头脑清醒的人进入了她的体内,在她的瞳孔后方闪过。

“笑吧,”她对恰克说,“这对灵魂有好处。笑吧。”

“好。”恰克说,“我会的,夫人。”

她勾起手指碰了下他的鼻子,“我想记住那个样子的你——你笑的模样。”然后她转过身开始走路,两个杂工跟着她一起沿着过道从一扇边门进入医院。

恰克说:“有趣的女人。”

“是你带回家去见老妈的那种。”

“然后她会杀了你妈妈,把她埋在屋子外头的厕所里,但是……”恰克燃起一根烟,“利蒂斯。”

“害死了我老婆。”

“这个你说过。怎么害的?”

“他是个纵火狂。”

“这个你也说过。”

“他过去还当过我们大楼的维修工。他和大楼的老板闹了一通,被炒了鱿鱼。当时,我们只知道有人纵火,肯定是有那么一个人。利蒂斯被列入怀疑名单,但他们着实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他,等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编出了一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哎,我真不敢断定就是他干的。”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看法?”

“一年前。我翻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把自己上班的地方的一间校舍烧成平地。和上回完全相同——他们开除了他,然后他跑回来,在地下室放火,往锅炉里灌油并引起爆炸。手法如出一辙。校舍里没有学生,但校长在那儿加班。她死了。利蒂斯接受审判,他声称自己幻听,然后他们把他送去夏塔克。在那里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六个月前他被转到这里。”

“但没人见过他。”

“a区和b区没人见过他。”

“这说明他在c区。”

“对。”

“或者死了。”

“有这可能。又多了一个理由去墓地找找。”

“我们暂且假设他还没死。”

“好吧……”

“如果你找到他,泰迪,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别跟我来这一套,头儿。”

两个护士向他们走来,鞋跟踢踏作响,身体挨着墙面,生怕被雨淋到。

“你们俩全湿了。”其中一人说道。

“全都湿了吗?”恰克问。离墙最近的女孩笑了起来,她身材小巧,留着黑色短发。

两人从他们面前走过,黑发护士转过头看着他们。“你们这些执法官总这么爱跟人调情吗?”

“视情况而定。”恰克回答。

“什么情况?”

“看人员的质量。”

两名护士一时呆住,接着领悟了他的意思,黑头发的那位把脸埋到另一位的肩上。她们放声大笑着走到医院门口。

老天哪,泰迪真忌妒恰克。忌妒他有能力相信自己说的话,相信愚蠢的打情骂俏,相信那些轻浮的美国大兵脱口而出却毫无意义的俏皮话。但他最忌妒的是他那种随意挥洒的魅力。

魅力对泰迪来讲,从来都不能招之即来。战争过后,越发困难。多洛蕾丝死后,他根本就无魅力可言。

魅力是一件奢侈品,属于那些仍然相信事物基本原则的人。他们相信纯洁的行为,坚守不可侵犯他人的准则。

“知道吗?”他对恰克说,“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最后那个早上,她提起了椰林俱乐部的火灾。”

“哦?”

“那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椰林。她是因为那个有钱的室友才去的,我去是因为他们给军人打折。就在我坐船离开的前几天。我跟她跳了一晚上的舞,连狐步也跳了。”

恰克背倚着墙伸出脖子,望着泰迪的脸。“你跳狐步?我试着想象,不过……”

“嘿,”泰迪说,“如果你看到我老婆那天晚上的模样,只要她开口要求,你就会像兔八哥似的在舞池里蹦来蹦去。”

“这么说你是在椰林俱乐部认识她的?”

泰迪点点头,“后来它被烧成平地,那时我在——意大利?没错,当时我在意大利。她认为这件事,我不知道,我猜她认为有什么意义吧。她很怕火。”

“但她却死于火灾。”恰克轻声说。

“太不可思议了,是吧?”泰迪尽量不去想最后那天早上她的模样:弯起一条腿搭在浴室墙上,赤裸着身子,身上溅着惨白的泡沫。

“泰迪?”

泰迪朝恰克看去。

他摊开双手,“在这件事上我支持你,无论如何都支持你。你要找到利蒂斯然后杀了他?我觉得中。”

“中。”泰迪露出微笑,“我上回听到这个字眼还是在——”

“可是头儿,我需要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是认真的。我们必须把这事遮掩过去,否则我们可能会落得个被送去凯弗维尔听证会的下场。近些日子人人都盯着我们,知道吗?盯着我们每一个人。虎视眈眈。这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泰迪把额前一丛茂密的头发撩到后面。“我认为你了解这个地方。我认为你知道一些事却没有告诉我。我认为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复仇。”

泰迪一只手拍拍胸口。

“我是说真的,头儿。”

泰迪说:“我们已经湿了。”

“那么……”

“我想说,你介不介意再湿一点?”

他们从大门出去,走到海边。雨水裹住了一切。房屋一般高的海浪拍打着岩石。它们蹿得很高,水花四溅,接着让位给新的一波海浪。

“我不想杀他。”泰迪在海水的咆哮声中高喊。

“你不想?”

“不想。”

“我不太相信。”

泰迪耸耸肩。

“要是换作我,”恰克说,“我要他死两次。”

“我对杀人感到厌倦了,”泰迪说,“大概是在打仗的时候吧,我记不清了。这怎么可能,恰克,但确实是这样。”

“可终究是你老婆啊,泰迪。”

他们发现一片尖耸的黑色岩石群,矗立在海滩向树林延伸的地方,于是两人朝内陆方向爬去。

“你看,”泰迪说,此时他们到达一块小小的高地,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树木,将部分雨水挡住,“我还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们要查出雷切尔·索兰多发生了什么事。要是在这过程中正巧遇上利蒂斯,那就太好了。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他杀了我老婆。告诉他,他被放出来的那天,我会在海岸那头等他。告诉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休想呼吸自由的空气。”

“就这样?”恰克问。

“就这样。”

恰克用衣袖擦擦眼睛,撩开额头上的头发。“我不相信你。我就是不信。”

泰迪朝这一圈树木的南边望过去,他看到阿舍克里夫医院的顶部,那一扇扇对一切保持戒备的屋顶窗。

“难道你以为考利不知道你来这儿的真正动机?”

“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雷切尔·索兰多。”

“我靠,泰迪,如果那个杀你老婆的家伙被关在这里,那——”

“他不是因为这个被定罪的。没有什么会让人把他和我联系在一起。没有。”

恰克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低头躲雨。“那好,去找坟地吧。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去试试看能否找到坟地?假如能看到一块刻着‘利蒂斯’名字的墓碑,我们就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一半。”

泰迪望着这圈阴暗而幽深的树,说:“好吧。”

恰克站起身,“顺便问一下,她对你说了什么?”

“谁?”

“那个病人。”恰克打了个响指,“布丽姬。她让我去倒水。我知道,她对你说了些话。”

“她没说啊。”

“没说?你骗人。我知道她——”

“她用笔写下来的。”泰迪说着拍拍风衣的口袋,找他的笔记本,最后在内侧口袋找到,匆匆翻开。

恰克开始吹口哨,脚踏松软的泥土,踢着正步。

泰迪翻到那一页,说:“阿道夫,够了,别踢了。”

恰克凑上前,“你找到了?”

泰迪点点头,把笔记本侧过来,让恰克看清楚,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它们被用力写在纸上,墨水在雨中已开始晕开:

快跑

指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