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是做什么的?”
绫子耸耸肩。“我问过,他只说是做生意的,没有详说。他提到母亲时整张脸都扭曲了,嘴唇紧闭,目露凶光,样子很可怕。”绫子转动一下眼睛,突然站起来说,“佑介哭了。”
康隆竖起耳朵,没有听到哭声。隔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姐姐在她的房间里叫佑介的声音,随即又有佑介响应似的哭声。
这种事情常有。绫子的耳朵可以捕捉到别人都听不到的佑介的呜咽声,那种敏感度和精确的指向性,连军用雷达都比不上。
康隆对此感到佩服,敏子则得意地说“那是母亲的本能”。他虽然觉得自己确实比不上,但对那种炫耀态度不以为然。尤其是看到母亲在没有子女而感到寂寞的姑妈面前,表露出“这世上最伟大的就是生了孩子的女人”的得意表情时,他更是感觉如鳗在喉。
母亲若是知道八代佑司的母亲——如果相信他的话——生性淫乱,生了一大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任凭这些孩子被户籍上的父亲虐待,会说什么?康隆心想,她一定会说“那种女人没有做母亲的资格”。
可是不管你同不同意,女人只要怀孕生下孩子,就是母亲。妇产科医生、社会福利局、民生委员、各路神灵等,不论是谁,在那个女人成为母亲之时都不能否定她的母亲资格。
唯一有权否定的是被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孩子有那个机会和权利。按照八代佑司的说法,他是在摆脱了义务教育的束缚后立刻行使那个权利的,但他因此变得幸福了吗?离家出走六年后的今天,他成了遇害者之一。生下他不管的母亲和虐待他的父亲,或许还安稳地活在世上。
康隆并不知道。八代佑司抛舍了他的至亲后,得到了自由,可是他的人生并没有走向稍微好一点的方向。为什么会这样呢?
绫子脚步很轻地回来了,小心地半开着房门,笑了笑。“不要紧,他又睡了。小孩整天都在睡。他会做梦吗?”一副满足快乐的母亲表情。
“姐,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和不相干的外人住在一起的?”
绫子本来坐回床上了,立刻又站起来。“什么时候?”她不时注意刚刚才哄睡的佑介那边。
“佑介不要紧吧?我们好好谈一下吧,你不就是要找我商量的吗?”
康隆知道,她刚才回房看过佑介的睡脸后,又恢复了防卫的心态。她先前走进这个房间时,心里充满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假装不知道而抱持沉默的想法。可是看过婴儿的睡脸后,她又强烈地觉得不想和孩子分离,觉得让孩子变成杀人凶手的儿子太可怜。她一直在这两种感情之间摇摆。但是康隆也跟着一起摇摆就不妥了。
“谈什么?”绫子沉沉坐下,“我向警方自首就好了,是吧?”
“是!现在就去。趁你还没改变心意,我陪你去。换衣服吧。”
绫子瞪着康隆。康隆毫不退缩地回看她。
“姐姐,你太任性了。”他平静地说,“明明知道那家伙是那种人,还跟他生小孩。明明家里人都说跟那家伙分手更好,你就是不听,一直追着他不放,最后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做的好事,那无辜的石田直澄不得不逃匿。你多任性自私啊……”
绫子激动地打断他的话:“不是这样的!是他说要掩护我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她快要哭出来了,“石田先生要掩护我和佑介。是他跟我说:‘外界一定都会怀疑我的,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忘掉这件事。孩子需要母亲……大家都会认为那是意外。反正我已无家可归,不要紧。’”
康隆凝视着姐姐的眼睛。绫子低下头,他还是追着窥看她的眼睛。
“知道了吧!你都听到了,明白了吧!”绫子双手猛搓着脸。
“可是这样做对吗?你因为无法假装不知道,无法忘记,才向我吐露实情吧?你自己也很茫然吧?这样一直让石田先生掩护下去行吗?”
“是石田先生说孩子很可怜,要我千万别去自首。”绫子顽固地耸着肩膀说,“我答应了他。他说孩子无辜,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离开他。”
“石田先生是为姐姐着想。可是我觉得这样做不对。你让别人背黑锅,他不是更难受吗?”
绫子猛然抬起脸。“石田先生说他不是为了我而掩护我,是为了孩子而掩护我。所以即使难过,为了佑介,我……”
这不变成兜圈子了?绫子心里的纠结成为两人对话之间来来去去的内容。
康隆只好打开全新的另一扇门:“姐,八代佑司哪一点好?”
“现在怎么还问这个?”
“你是知道那家伙的成长经历而同情他吗?”
“不是。”她用力摇头,“我在怀佑介以前,不知道他的童年是那样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和别人住在一起。我怀孕后,告诉他我要生下孩子,想和他住在一起。可他说他没有做父亲的资格,也不想要家庭。那时他才告诉我一切。”
很好,她终于回答了康隆最初的问题。绫子恋爱以后,康隆也忘了他最熟悉的“操纵姐姐法”。
“他离家出走后,就立刻和……砂川以及秋吉胜子他们住在一起了吗?”
“不是……他们住在一起差不多四年,从佑司十七岁时开始。他们也说好不是像家人一样住在一起,算是分租房间。佑司也希望这样。每个月固定付一些钱,有免费的三餐,有人做清洁打扫工作。因为有那个户口簿,佑司他们看起来像和乐融融的家庭,其实不是。”
“他为什么要——租房子住?他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可以独立生活了吗?”
“事情没有那么顺利。经济形势不好,供吃供住的工作也少,超市的工作也不供食宿。他原来工作的小钢珠店提供住宿,但是他被裁员了。他真的没有地方可去。砂川先生就邀他暂时住到他家,砂川先生那时也在小钢珠店工作。”
砂川告诉他可以先住到他家,找到新工作、存够租房子的钱再搬走。当时砂川和秋吉胜子已经同居,住在东京下落合的老旧出租公寓里。
“他去看过,那里虽然又破又旧,但是很宽敞。那房子因为遗产纠纷,要拆不拆的,砂川就以帮忙管理和打扫为条件,用极低的价钱租了下来。”
“他从那时开始就和有纠纷的不动产扯上关系了。”康隆不觉嘀咕道。难怪后来更干脆地接下了类似占住的工作。
“那时候那个老太太也和他们住一起吗?”
绫子点点头。“对。她总是笑嘻嘻的,可是话都说不明白。砂川先生说她是两年前他还开卡车时在滨松捡回来的。当时砂川看到她茫然地坐在火车站的停车场里,招呼她时她哭着说要回家。砂川要送她去派出所,她害怕地说不去,像孩子一样闹着。砂川先生也是好人……换了你和我,一定安慰老婆婆后就把她交给了警察,因为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不可能带回自己家去。可是砂川先生不一样,他觉得老太太很可怜,也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处理,于是让她坐上了卡车,把她带回自己家里。同居的秋吉胜子人也很好,不但没生气,还帮着照顾老太太,还说好像多了个妈妈。佑司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察觉她好像受伤了,记忆力不对劲……”
总之,八代佑司就租住在了这个三人之家,三年后遇到了绫子。
“因为住得还不错,就一直住在一起,还一起搬到了那栋荒川公寓大楼里。”
绫子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佑司住在下落合的时候我没见过砂川,他也没带我去他住的地方看过。电话联系时也都是打手机。”
“那家伙做什么工作?我一直听你说他在上班,究竟是做什么的?”
绫子移开视线。“我劝过他别做了。”
哼……康隆心想。
“好像是金融方面的。工作很累,收入不多,一天到晚发脾气。”
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工作。就职的公司确实对他突然没去上班或失踪了也没觉得奇怪。
“姐,你是在酒廊认识他的?”
“酒廊!”绫子露出久已不见的笑容,“哪有那么老气!他在新宿的保龄球馆跟我搭讪。他们一堆人,我们也一堆人。他好像和公司的人一起去的。”
即使在现在的状况下,想起当时的情景,绫子一样感到甜蜜、快乐。
“你们因此谈恋爱,有了佑介。”康隆轻轻地说,“太快了,真的。”
绫子的笑容消失了。“是我不好,但我是真心的。”
康隆急忙说:“我无意说你轻率。”
他在心里想: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不是轻率,因为我还没真正恋爱过。说真的,我也没有资格责备你一直不放弃那家伙,对他紧追不放。我如果处在同样的立场,或许会做同样的事。
但最可怕的,或许是我一次恋爱都不曾体验就老了。我可能无法和任何人恋爱。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恋爱是什么。虽然我的大脑知道念念不忘某个人并为他哭泣、痛苦的感觉,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可是我的大脑并没有教我如何才能恋爱。
“有了佑介时……”绫子的声音让康隆回过神来,“佑司就和我谈过,说他不会和我结婚,有孩子是个错误。可是我说要生下来,便求他来我们家一趟,让家人看看孩子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他这才到我们家来的。”
就是八代佑司来访的那次。
“如果佑司那天爽约没来我们家,或许我就死心了,知道永远拿他没办法了。可是他来了,和爸妈见了面,挨了骂后默默地回去了。我忍不住难过。他不是和我玩玩就要甩掉我,他只是害怕拥有家庭,害怕做父亲。真的!他没有骗我。我忘不了他。我心想,我一定要和他组织家庭,给他小时候没有得到的家庭温暖。我要做他的太太,也要做他的妈妈。”
康隆想起了母亲说的话:绫子如果以为自己可以帮助、拯救像八代佑司那样的男人,麻烦就大了,因为那比对他依恋不舍还要难解决。
康隆凝视着姐姐,忍不住想,这事本来可以有好结果的——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只要事情发展的顺序稍微不同。
“所以我生下佑介后,又和他联系上了。”
八代佑司从下落合搬到荒川的千住北美好新城,过着占住的生活。
“砂川他们做了这种奇怪的工作后,佑司很生气,不想再和他们交往,要搬出去住。可是砂川他们缺钱,劝阻佑司搬出去。他们要靠他的薪水过活。搬到荒川后,砂川和胜子常常跟佑司拿钱。”
他们没有正式工作,又带着需要看护的老人,经济拮据也是当然。对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来说,依赖他们过去照顾过的八代佑司,也很理所当然。虽然没有血缘,但是彼此相处得像家人……然而这种亲密关系在八代佑司身上行不通,这是他最厌恶的“家庭”亲密关系。
“他本来就是讨厌家庭才离家出走的,砂川他们却像依靠家人般依靠他,让他又气恼又害怕。就是啊!他害怕极了,这样下去他会被砂川他们牢牢抓着不放。”
让我独立!给我自由!
“我叫他只带一包衣服离开那里到我们家,说爸妈一定会谅解的。可是,不行。”
当然不行!这样的话又被另一个“家庭”套住了。康隆很理解八代佑司那时的恐惧。
他心想,姐姐看起来像是和八代佑司心意相通,其实完全不理解他的感受,否则不会叫他离开砂川到我们家来。
说来奇怪,渴望逃离家庭桎梏、努力独立自主的明明应该是“女人”,可是想要回归血缘和亲子关系的也是“女人”。男人呢……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想逃,像我一样。
“我现在才知道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绫子继续说。她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我问他:‘那要怎么办?要离开砂川他们就走!你是男人,快点做个决定!’他就说没有钱,如果有足够的钱,去哪里都行,或许可以和我们共度像样的人生。”
我们。佑司、绫子和佑介。
“佑司说他也不想和我分手,说他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就感到安心,还说可以和我在一起组织家庭。他看到佑介,又想和我在一起了。真的!那时候是个机会。”
但那样做需要钱……
“我觉得有没有钱无所谓,只要回我们家就好。可是佑司做不出那种没面子的事。”
康隆心想,那也是。说没面子还轻了点,心里的感受其实更深。
为什么绫子不明白呢?
“我们烦恼了好几个星期。就在五月连续假期结束的时候,他很兴奋地说想到弄到大钱的方法了。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方法。”绫子一时停顿不语,然后像鼓起勇气似的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佑司去骗石田说,只要付一千万元,他们就搬出二〇二五号。可是我有不祥的预感,神经绷得很紧。那天,就是下大雨那天,我们约好中午见面,可是他爽约了。我一直打他的手机,他都不回。我很不安,按捺不住就跑去找他了。”
“你带着佑介?”
“对啊,我和他见面时都带着佑介。他要发怒的时候,看到佑介的脸就会平静下来。”
至少,绫子这么相信。
康隆看着闭嘴不语的绫子。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闹钟的滴答声。“你去二〇二五号的时候,砂川他们三个已经被杀了?”
绫子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边。康隆继续问:“他想瞒着砂川他们向石田直澄骗取一千万元的搬迁费?如果顺利拿到,确实很棒。但终究是没有策划好的计划。”
“石田先生觉得很奇怪,去找砂川谈,事情便穿帮了。砂川先生,”绫子低下头喃喃说,“果然……”
于是,就做了死亡的清算。
“我进去后——差点瘫在那里。”绫子的语气平板得没有高低起伏,“他像着了魔似的在阳台上割塑料布。狂风暴雨中,他湿透了的头发飞舞乱扬。他想把尸体包起来扔掉。”
绫子双手按在嘴边,像要呕吐。康隆猜那天晚上的情景已烙刻在她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消失。
可是康隆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感觉不到体温的八代佑司像恶魔般双眼斜吊、疯狂挥舞着利刀切割要包裹尸体的塑料布的样子。他可以想象绫子尝到的恐惧,但是很难去感受那天晚上笼罩在八代佑司身上的高亢气氛、迫切感、胜利感和焦躁感。几乎不可能。是因为康隆有八代佑司没有的东西,还是因为康隆没有八代佑司有的东西?到底是哪一种,他不知道。康隆像忘掉了所有语言似的丢出他唯一的问题:“姐姐,你当时为什么不跑?”
绫子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实,她还是觉得八代佑司可怜。她无法丢下他不管。
“石田先生已经在那里了?”
“他是有事来的。”绫子哽咽着说,“他人很好,担心砂川知道那一千万元的事后,和佑司会起什么冲突。他那天也是一直打电话到二〇二五号和佑司的手机上,但一直没人接。和我一样,他有不祥的预感,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