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病的女人

“你喂完奶后没让他打嗝,是吧?”敏子接过康隆手里的婴儿。怀里温润的东西没了,康隆突然感到很冷。

“但是车子这么脏,也只能这样想啊。”

“是昨晚的风雨弄脏的吧。”敏子说得顺口,忘了自家车库是有屋顶的。

“昨晚下那种大雨还出去,才感冒的吧。”

睦夫的想法很切实。

康隆也点头同意。“只能这么想。”

“那她刚才又去哪里了?”敏子问。

“不知道,以后再问吧,现在还是先送姐姐去医院吧。”

敏子抱着佑介到楼下的办公室,去查假日还开诊的医院。办公室徒具形式,只有一张桌子,摆着电话簿。

“看来不妙呢。”睦夫低吼着说。

康隆斜眼看着父亲,不知该说什么。他很清楚此刻父亲想到的是谁。

“绫子还和那家伙纠缠不清吗?”

对!“那家伙”,就是“那家伙”。

“不知道,好像是吧。”

睦夫恨恨地说:“不是说已经没有关系了吗?”

“先别急着骂她嘛。”康隆赶紧缓和气氛,“而且……就算姐姐去见了他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没办法不是什么法子都没有吗?”睦夫粗声粗气地说,“这不是蠢话吗?”

康隆老早知道一扯到这件事,父亲就容易激动,脑袋也会糊涂,但是被他骂“蠢”,还是很不高兴。“爸,你不要一提到他就这样暴跳如雷好吗?怎么说他都是佑介的父亲。”

睦夫满脸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血压升高。“那种人也配做父亲?别让我听到这句话!”他抛下这话,推开康隆,咚咚地大步下楼去了。

康隆叹了口气,“那家伙”……“那个人”永远是宝井家争吵的导火索。可是只要佑介在这里,只要大家都那么疼爱他,就永远和“那家伙”纠缠不清。康隆认为这真是很不幸,其实只要父母稍微冷静些,姐姐的心稍微离开“那家伙”一点,很多争吵都不会发生。

佑介在楼下啼哭。可以听到敏子在哄他的声音,但没什么效果。

婴儿会敏感地觉知母亲状况的变化和心情的好坏而有所反应。当他察觉情况有异而哭闹时,真正能安慰他的也只有母亲,祖父母是无法取代的。

康隆突然感到很累,又叹了口气,听着佑介的哭声,心情更坏。他想回房继续写稿,转回走廊时,绫子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姐?”康隆低唤绫子。门只开了二十厘米左右,绫子没有露脸,康隆探头进去。“姐!”

话声未歇,只见绫子瘫软地蹲在门边。康隆冲过去扶她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绫子双手按颊,身体发抖,皴干的嘴唇微张,用嘴巴呼吸。“我……我想上厕所。”她抓住康隆的手臂,勉强说出来,一说完又猛烈地咳嗽。

康隆双臂环抱着绫子,要扶她起来。“我扶你去……啊,等一下!”他让绫子靠在门上,跑到床边拿起睡袍披在她身上,扶着她慢慢走向厕所,“妈正在帮你找医院。”

“不用啦,我没事,”绫子咳着说,“别管我。”

又要唱反调,为什么我们家的人总是这么顽固呢?

“怎能不管?你生病了,佑介不是很可怜吗?”

绫子像老太婆似的弓着腰,踉跄地走进厕所。她不停地咳嗽,康隆担心万一她在里面昏倒了怎么办。

没多久,绫子走出厕所。康隆要伸手扶她时,她用力摇头,转向洗脸台,一阵猛咳后吐出些东西。康隆赶紧拿毛巾给她,顺便瞄了一眼洗脸池——都是水。姐姐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吗?

绫子咳嗽不止,攀着洗脸台不停地干呕。康隆摩擦着她的后背,她抖得很厉害。康隆的担心转为害怕。“姐,叫救护车吧。还是早点看医生为好,这不像普通感冒,说不定是肺炎。”

绫子边呕酸水边摇头。“我不看医生。”

“别这么孩子气!”

“别管我!”绫子吼完又攀着洗脸台,接着是一阵康隆听来像是肺部就要震破、胃囊即将呕出来的猛咳。

“我去打电话。”康隆让绫子靠着洗脸台,转身出去。才走出门,就听到咚的一声。他赶紧回头,绫子已倒在地上。

“姐!”康隆蹲在绫子身边,她缩成一团继续咳。康隆摩擦着她的后背,大声呼叫在楼下的父母。“爸!妈!快来啊!”他这时才发现绫子的脸上泪珠滚滚而下。

宝井绫子被送进附近的急救医院,被诊断患了急性肺炎,在病房里安顿下来时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这是间双人病房,她的床靠窗边,另一张床空着,等于是单人房。康隆在母亲的嘱咐下,一会儿跑去买住院用品,一会儿去护理站找护士。睦夫抱着佑介在医院四周散步,佑介一哭闹就带进病房找绫子。敏子时不时地让佑介躺在空病床上换尿布。全家忙个不停。

护士说医院采取全日看护制,不需要也禁止陪病人。敏子听了又惊又气,说病得要住院的人最需要家人的安慰了,以前公公婆婆住院的时候,都是她住在医院里照顾。

不过话说回来,绫子病倒了,照顾佑介的责任自然落到敏子身上。很现实的是,敏子不能住在医院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绫子的奶水很少,佑介都喝的牛奶。虽然家人不用担心喂奶的问题,但他似乎又敏感地察觉到母亲不在身边,脾气很坏。

“他果然知道妈妈情况不好,可怜哦。”敏子抱着佑介不停地哄,自己也觉得辛酸。

护士说抵抗力很弱的婴儿长时间待在病房里不好,康隆觉得很有道理。探病时间到八点为止,于是他建议父母先带佑介回去,自己留在病房照顾姐姐。

敏子舍不得走,但是顾及佑介的健康,就勉强回去了。七点时,病房里只剩下康隆和绫子两人。康隆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左手腕打着点滴,额头上放着包了毛巾的冰枕,脸色跟床单一样苍白,干皴的嘴唇之间微微呼出气来。她似乎梦到了什么,身体不时痉挛,扯动点滴的管子。

康隆轻轻摩搓着自己的脸,虽然遮着双眼,也能听到姐姐不规则的微弱呼吸声。他知道现在不能问什么,只能默默守护着她。看到姐姐这样,他猜昨晚她和“那家伙”之间发生了什么纠纷。

“那家伙”,是宝井家除了绫子外其他三人嘴里的代名词。他其实有名有姓,叫八代佑司,比绫子大三岁,今年二十一岁,或许在这样的年龄做父亲确实年轻了些。

康隆第一次见到八代佑司是一年前,那时八代来拜访宝井家。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这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到宝井家。

那时绫子的肚子里已有佑介。康隆虽然隐隐知道姐姐有恋人,但知道她怀孕后,还是惊讶地谑称真是“神速”。他认为姐姐会结婚,所以也说了“恭喜”。当时她没有兴高采烈,也没有埋怨,只是垂下视线。他以为姐姐是不好意思。

绫子怀孕,父母不是不惊讶。不过他们认为,绫子要继承家业,比同龄的孩子早点踏入社会、早点结婚也好。尤其是敏子,总说绫子个性踏实,早点结婚一定会是好太太、好妈妈。她还说,姑娘家一个人闲晃也不是好事。

因此,绫子未婚怀孕,父母没有大怒,也没有反对她和孩子的父亲结婚。只要对方人品没问题,绫子也喜欢,为了女儿的幸福,他们是想积极处理这件事的。

康隆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几天前他才听姐姐讲她有恋人,还怀了他的孩子,他要来家里谈这件事。父母有些心神不定,康隆斜瞄着姐姐的表情:害羞中带着不安,还夹着一丝丝落寞。康隆自己刚步入青春期,很难想象该怎么应对作为“姐夫”的男性,只觉得这事会隐隐地影响自己的人生。他当然希望姐姐幸福,但还是有点生气地想找人发泄。

绫子不停地关注天气,仿佛下雨天恋人嫌出门麻烦,就会爽约不来了。

绫子决定不升学时,父母和她自己稍微挂心的是,朋友会变少,人际关系网可能变小。

在“同龄的普通小孩”都上高中后,绫子选择就业而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自然会和他们疏远,和较大年龄以及不同世界的人交往的机会绝对会变多。很难想象这对她的将来和幸福有什么影响。

实际上,当时十七岁的绫子选择的人,是二十岁的上班族八代佑司。她如果念高中,大概不会有邂逅二十岁青年而恋爱的机会。和社团学长或朋友的哥哥恋爱的机会也是有限的。比较可能增添绫子学校生活色彩的男朋友,应该是同年级的人或高年级的学长才是。

因此,当家人不安地等候八代佑司来访的时候,康隆却觉得姐姐已经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竖立在姐姐人生道路旁的标志,和他的简直完全不同……他在房间里想这些事的时候,楼下传来母亲委婉的传唤:“客人来了,还不下来打招呼!”

康隆下楼来到客厅,和八代佑司初次见面了。

开门以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期待姐姐的恋人是什么样子。是精英分子,还是英俊潇洒?如果对科幻有兴趣,至少不愁没话题。不过再怎么想也没用了,现在只能接受现实……

然而,就在康隆第一眼看到八代佑司的瞬间,他暗想:这家伙?

八代正在和宝井夫妇寒暄。他穿着蓝色西装,背对着门口。康隆一进客厅,敏子就说:“这是她弟弟康隆。”

八代回过头来,康隆正面看到了他的脸。怎么一副像要哭的表情!康隆心想,这样的事一定也在未来等着我:去拜会恋人的父母,一定很紧张。或许会口齿不清,发冷冒汗,换穿室内拖鞋时还会绊一跤。未来的我,一定也是这副德行。

姐姐已大腹便便,她和八代两人没有互望。

我明白,我很明白这份尴尬。但是,这家伙为什么这么一副凄惨的表情呢?康隆再看看站在八代旁边的姐姐,她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康隆心想,这实在不像是幸福的开始。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连父母一开始也有这个感觉。

八代佑司那天来宝井家,不是上门求婚的……

医院的椅子很硬,坐久了尾椎骨很疼。康隆想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将手肘靠在床边。这个动作牵动了被单,绫子轻轻扭动脖子,不久慢慢睁开了眼睛。

“啊,抱歉!”康隆慌忙说,“吵醒你了。”

绫子眨眨眼,茫然地望着身上的白被单、吊在架子上的药水瓶、天花板和病床的扶手,然后视线才回到康隆脸上。

康隆探头看着姐姐。“这里是医院,救护车送你来的。姐,你得肺炎了。”

绫子的呼吸微弱急促,眼睛充血,嘴唇干皴。

“你别担心,佑介没怎么哭闹,刚刚还跟爸妈在这里。因为探病时间结束,他们回去了。”

绫子嘴唇嚅动,别过脸去,身体抽动,激烈地咳嗽。

康隆没去摩搓她的后背,只是静静看着。他压住绫子的手臂,免得点滴的管子扭曲歪折。

猛然发作的咳嗽平息后,绫子的头躺回枕头中央。冰枕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康隆伸手一摸,发现枕头整个儿湿了。“要换枕头吗?”

他正要起身,绫子此时发出嘶哑的声音:“我……会死吗?”

康隆弯下腰,俯身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孔。“啊?你说什么?”

绫子因高烧而充血的眼睛无神地转动了一下,她看着康隆。“我……会这样死掉吧。”

康隆再度坐下来,倾身向前,故意以愚弄的口气说:“你睡昏头了。”

绫子盯着康隆不动。康隆闻到了她呼吸中掺杂的药物和呕吐物的味道。“现在哪会年纪轻轻因为肺炎而死啊。”他嘿嘿地笑,“你跟我不同,从小就很结实,是因为没得过肺炎,吓坏了吧?胆小鬼!”

绫子眨眨眼,右眼角滚出泪来。康隆吓一跳:姐姐真的认输了吗?

“你别怕,不会死。一针抗生素就行了。你很快就能回到佑介身边,真的……”康隆说不下去了,只见泪水不断从姐姐的眼角涌出,落在包着冰枕的白毛巾上,立刻消失了。他惊慌失措,心里发寒。“怎么了?你哭什么?”

绫子不停地眨眼,开始抽泣,微弱急促的呼吸之间夹杂着呜咽声。“傻瓜,”她喃喃说道,一边咳嗽,“我问你我会不会死,不是说我怕死啊。”

“姐,你在想什么?”

绫子翻身,单手拉起被单盖住脸。康隆听到了痛苦的呜咽声。

“我想死,我想死啊!”她在被单下发抖。康隆安慰地伸手摇摇她。

“姐,你怎么了?是因为肺炎吗?你不知道吗,你生病住院了,要坚强呀!”康隆也有点慌乱得不知所云。

“我想死。我死了才好。”

“干吗说这种傻话——”

绫子猛然拉下被单面向康隆。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更因高烧而涨红。“我只能死啊。因为我……我……”

“姐,你怎么啦?”

“我杀了佑司!我杀了他!”伴着气喘吁吁的呼吸声,她一口气说了出来,“电视上不是在播吗?荒川那栋高级大楼里的命案——就是那个。那人就是佑司。我把他推下去的——他死了!他……他……那个房间里都是尸体……我……我怕,我怕死了!”

这是六月二日晚上八点零五分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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