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邻居

“我们这才放心地出门,但也不无逃离现场的感觉。我们就住在隔壁,虽然和命案毫无关系,可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北畠敦子说隔壁一家四口遇害,起初她还不觉得恐怖,即使在六月二日这天,她还完全不知道二〇二五号命案是暴徒杀人抑或相熟者挟怨行凶。

“我们一家以前就体会过邻居的可怕。所谓的邻居可怕就是人心可怕,结果连小区也变得可怕了,所以发生任何怪事都不觉得奇怪。”

她说没有什么比人还可怕的了。

“我做生意,当然以客为尊。可是当我恢复普通人的身份时,带着幼儿和老母亲,真是一刻都透不过气来。关于二〇二五号的命案,我——当时还不清楚情况——仿佛有死神降临隔壁的感觉。从过去的经验中,我学到一个教训:即使没做亏心事,也会因为一点点疏忽、一点点松懈就招来厄运。因此我能冷静接受我家平安无事、隔壁一家全都遇害的事实。我妈虽然玩得有点累,但我觉得那天出门走走还是对的。”

我们跳过前述细节,把时间往后推一点。那天晚上八点左右,就在北畠敦子和母亲、孩子暂时忘记隔壁的惨案,为灰姑娘城堡上空七彩缤纷的烟花欢呼时,命案的重要关系人石田直澄的名字冒了出来。

至于西栋二十楼其他住户的证词又如何呢?

正如北畠敦子所说,千住北美好新城建筑的隔音效果极佳,这个大型社区最理想的生活要素在警方查案时却是个麻烦:住户即使紧邻而居,也不太清楚隔壁的情况。

这里,我们再听听公园房屋的管理部部长井出康文怎么说。

“根据我的经验,社区的居住质量越高,住户彼此交流的情况越差。当然也有一些豪宅住户彼此交情不错,常常举办家庭烤肉聚会联谊,但是一般来说,高级住宅住户的邻里意识很淡。”

这怎么解释呢?

“最确切的原因是隐私问题。举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演艺人员重视住宅隐秘性甚于邻居的友善。财经界人士也一样。有能力买价值上亿豪宅的人当然倾向于住独门独院,实际上他们很多都拥有独门独院的别墅,大楼公寓只是他们的第二套房子,或是用来金屋藏娇……”井出康文笑一笑,“唉,他们多半不是本着‘家’的概念来购买或租住大楼公寓。再说,这些有相当资产的人士,在公司或组织里多数身居要职,生活必然忙碌,因此他们宁可多花一点钱,以回避管理委员会理事之类的工作。有这样的住户,彼此的交流自然很少。想想还真可惜。”

井出部长接着说:“像我,只是一个上班族,偶尔由公司支付大笔会费去参加不同行业的联谊活动。可是看看我的邻居——隔壁的先生是制造业的一位副总,对门的先生是物流业的职员,前面数过去第三家的太太经营着一家餐饮外烩公司——他们都难得出来联谊。”

他介绍,日本人形成的现代小区完全是以自己所在公司为单位的。

“男人的情况尤其如此。但是女人则稍有不同,这倒不是说因为女人擅长聊天交朋友,而是因为孩子的关系。女人会以孩子为生活主轴,形成一个人际关系社区。”

井出部长的看法或许是个奇论,没想到千住北美好新城二〇二五号的情况却印证了他的说法。有关二〇二五号更丰富而具体的信息,确实来自住在西栋的小孩。

即使在彼此疏于往来的高楼生活中,小孩仍然感觉得到“朋友”的存在。一般青春期的孩子未必觉得有朋友就好,他们的交往也未必都是友好的,幸好小糸信治在平成四年搬进二〇二五号时,儿子孝弘才十岁。根据北畠智惠子的证词,孝弘今年初春以前应该还住在西栋,那时他十四岁,还处于个性较为柔和的年龄。

警方继续查问后,发现同楼层的二〇一〇号住着小糸孝弘的“朋友”宫崎信吾,十四岁。他在建设方交房时就搬进来了,和小糸孝弘同乘过电梯几十次,而且主动和他打招呼。

“感觉他有点不合群,是个沉默的孩子。”

宫崎信吾是少年足球队的一员,经常忙于集训和远足,朋友也多,不觉得有必要和小糸孝弘交朋友。尤其是第一次看到孝弘时,觉得他“乏味”“对足球毫无兴趣”“只会死读书”,便对他没什么兴趣。

虽然这样,他还是主动招呼小糸孝弘,这是因为看见孝弘穿着泷野川学院的制服。他足球队里的一个好朋友就在泷野川学院上学。

“他叫市川,我问孝弘认不认识,他说不认识。那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吧。”

宫崎说虽然同住一层楼,但是他和孝弘在走廊或大厅碰到的机会不多。

这也难怪,从这里到泷野川学院少说也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

宫崎最近一次看到小糸孝弘,是今年二月初或中旬,那时孝弘正走过绿地。

“他拿着一个大手提袋,低着头慢慢走。”

宫崎好一阵没看到孝弘,但是也没发现二〇二五号有搬家的迹象,就以为他还住在里面。当时他的足球队要选拔代表在暑假时去欧洲比赛,他忙着练习,无暇顾及周遭的事情。照井出部长的说法,就连高级公寓大楼里的儿童也行程满满,忙得没有时间关心四周。

二十楼的其他住户也证实说见过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和推轮椅的中年女人,有人还嫌他们一副穷相。也有人觉得奇怪:这层楼哪来这么老的人?实际上和坐轮椅的老太太说过话的还是小孩,就是住在十九楼的高一女生木暮美佳。

她忘记了确切的日期,只记得当时还穿着厚重的冬衣。她和坐轮椅的老太太、推轮椅的“阿姨”乘同一部电梯下楼。电梯到一楼时,她礼貌地按着“开”的按钮让她们先出去。可是轮椅卡住了,她见“阿姨”推不动,就上前帮忙。老太太非常瘦,很轻,她和“阿姨”两人轻轻一抬,轮椅就顺利地滑出去了。

“那个阿姨很客气地跟我道谢。”

接着,她问美佳这附近有没有邮局。美佳告诉她说出东门向左转,过两个十字路口就是。“阿姨”没把握地复述一遍,才再次道谢离去。

“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一直笑眯眯的,但没说话。她眼眶渗泪,好像看不太清楚。”

木暮美佳要去的地方正好和邮局反方向,她担心她们不会走,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看到她们确实穿过东门向左转后才放心。

“我心想她们是刚搬来的吧。”

汇总搜查本部查访的信息可知,今年三月以后,小区住户常常在电梯周围和绿地的散步道看到坐轮椅的老太太和推轮椅的女人。她们果然很打眼。其他人都说时间是三月初或中旬,木暮美佳说是还穿冬衣的时候,这样时间上有点出入。不过三月的天气乍暖犹寒,也有穿冬衣的可能。再把北畠智惠子说的“初春”考虑进来,可以判定二〇二五号是在三月换了人住。

另外,西栋这边,八一〇号的中学二年级女生筱田泉也说她接触过二〇二五号的小糸家。

她记得是今年的新年——一月五日那天,遇到小糸孝弘和他母亲静子,还和他们说过话。

她第一次看到小糸孝弘,是在垃圾场。那里并排摆着几个以颜色区分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的大箱子,整个小区的垃圾都集中丢在那里,因此面积颇大。

小区管理处是一月六日开始清运新年期间的垃圾。五日下午,筱田泉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倒垃圾时,多数垃圾箱都已装满,臭气熏人。她放下垃圾就要走开时,发现最里面的大型垃圾堆置处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她很好奇他丢什么东西,便瞧了一下,只见他放下一台大型收录机就要离开。

筱田泉远远看着,觉得那收录机还很新,就跑过去确认,那几乎是全新的。她立刻冲出去追赶男孩。他走得很慢,立刻被追上了。

“哎,等等。”

听到后面有人叫他,男孩停步回头。他的两颊瘦削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

筱田泉气喘吁吁地问他,刚才在大型垃圾堆置处丢掉的收录机是否坏了,男孩不安地蹭着脚尖没回答。

“我看还很新,是次品吗?你真的要扔掉吗?”

男孩更慌张,扭扭捏捏的。筱田泉生气地说:“你真的要扔掉,我可以捡走吗?即使是次品,修理一下就好了。这样扔掉很可惜,还这么新。”

筱田泉的姐姐有一台立体音响的收录机,她也想要一台,可是压岁钱拿去买最新型的随身听了,手边钱不够。如果只花些修理费就有一台和新的差不多的,不是很划算吗?

“可是那男孩一脸为难的样子,咕咕哝哝地说还是不要捡吧。”

筱田泉耐性尽失,心想管他呢,径自走回垃圾场要去捡。她想,捡别人丢掉的东西是个人自由,无须说明理由。

可是男孩反而追过来,紧张地说:“是我妈生气叫我扔的。”

“好奇怪的妈妈呀!这样命令人家随便处理东西。”

“不是这样啦!”男孩一副快哭的样子,“其实那不是我的。”

筱田泉吓一跳,大声说:“不是你的,那是谁的?你偷的?”

这时小糸静子正好走过来。筱田泉起先以为是哪家的阿姨来扔垃圾,可是对方一看到男孩便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骂他。筱田泉这才知道她就是男孩的母亲。

“她劈头就骂:‘你在干什么?扔掉没有?’男孩已经流泪发抖,什么也没说。”

不怕惹事的筱田泉对她说:“阿姨,你是他妈妈吗?他刚才扔的收录机我可以捡走吗?”

男孩的母亲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捡别人丢掉的东西真恶心!你是谁家的孩子?”筱田泉毫不畏缩地回答说是西栋八一〇号的筱田家。

男孩的母亲气势汹汹地骂她:“在垃圾场捡东西的人不可能住这栋大楼,你撒谎!”

“我没骗你,等一下我就带我妈妈去你们家。你们住几号?”筱田泉问她。她没回答,拖着男孩就走。因自尊受伤而燃起抗争意志的筱田泉追在后面喊:“等一下!”男孩成了累赘,拖慢了母亲的脚步,筱田泉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真过分!骂人家骗子就跑,真狡猾!”

如果对方是男人,筱田泉多少会有些退缩。但同是女性,又是中年妇女,她才不怕,于是紧缠着不放。来到小区绿地前面时,男孩的母亲歇斯底里起来。

“我不知道,随便你啦!”她边喊边放开男孩的手,冲向西栋那边。男孩突然被放开,差点摔倒,他难为情地看着筱田泉。

筱田泉怒气顿消,愣住,好不容易才说:“你妈好奇怪哦。”

男孩道歉说:“我妈刚好不舒服。”

“看不出来啊。”

男孩的母亲穿着旧毛衣、裙子和凉鞋,头发蓬乱,看起来是有点邋遢,但看不出来身体有什么不对劲。

“她有病。”男孩小声说,然后恳切地请求,“你别捡那台收录机好不好?我想捡了也不会有好事。”

他这么一说,筱田泉也觉得有点害怕。她虽然有些不舍,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他那认真又悲惨的样子引起了她的同情。

“我也住在西栋……”男孩说。

“几楼?”

“二十楼,二〇二五号。我姓小糸,不过我们就快搬家了。”

筱田泉述说这段对话时,警察几度问她小糸孝弘是否确实说过“搬家”。

筱田泉清楚地记得,他确实这么说过。

她和自称姓小糸的男孩一起乘西栋的电梯上楼。她在八楼出电梯时,男孩垂头丧气地跟她说“对不起”。

她回家后,把垃圾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母亲。母亲骂她乱捡垃圾场东西的想法,之后也很纳闷那个姓小糸的男孩和他母亲的态度。

“会不会是那台收录机里装了炸弹?”姐姐半开玩笑地说。母女二人左猜右想了半天,还跑去垃圾场查看。

收录机还在。可是cd匣盖裂了,把手脱落,录音带匣盖也破了,情况很糟糕。距离刚才不过三四十分钟,好像是这期间有人过来特地毁坏过,以防有人会像筱田泉一样捡回去。

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二〇二五号的小糸家成了筱田家母女三人的话题。筱田太太期待在电梯、大楼门厅或小区里遇到古怪的小糸太太,筱田泉说她看到了一定会赶快通知母亲。

可惜她们没再见过小糸一家。

筱田泉说的事情发生在一月初,可见那时小糸家还住在二〇二五号。值得注意的是,小糸静子当时穿着家居服,头发蓬乱——可能是因为休年假在家,穿着也邋遢些。

和其他住户很少接触,连管理员佐野也印象很浅的小糸家,和筱田泉的遭遇很有戏剧性。这时小糸家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静子为一点点小事就那么激动地对待儿子和邻家女儿?为什么要扔掉新的收录机?孝弘说“捡了也不会有好事”是什么意思?

警方认为只要问清楚在静子娘家的小糸家三人,就能弄明白这些问题和四名遇害者的身份。负责此事的警察一早就前往日野市。可是近中午时分,查案警察在千住北美好新城集合时接获意外的消息:小糸一家三口已经出逃,目前下落不明。

“我听到消息是正午过后。开完紧急理事会会议回到西栋管理室时,佐野告诉我早上联系上的小糸一家不见了。”井出说。

小糸一家是不可能回千住北美好新城的。他们虽然是出逃,但带着孩子,估计也不难找到。于是,警方要求佐野提供有小糸一家三口的小区活动照片。

很不巧,完全没有这些可供指认小糸一家的东西。

“我安慰佐野别介意,警察对管理室的期待也没那么高。”井出部长虽然说得轻松,内心其实也不安起来,“听说小糸先生躲起来了,我看这家伙这下有双重麻烦了。”

这次的命案中,不只是住户变成遇害人,住户也是加害人的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不能说没有。小糸家如果和命案完全无关,应该不必逃避警方的查问。一定有什么隐情,他们才拼命躲起来。

“当然命案本身很惨,我们也不希望它发生。站在开发商和管理公司的角度,这个案子中我们的公寓大楼出了被害人,造成的损害是一百分;出了加害人,损害又是一百分。而且这两者不是相加,是相乘。”

从安全方面考虑,出现被害人的负面影响较大。但是从居住“水平”来衡量,出现加害人造成的形象损失更严重。如果凶手是住户之一,则不仅对千住北美好新城,对公园建设所有公寓大楼的形象都有严重的影响。

卖房子的时候,建设方和卖主只注意买方的首付款和贷款额度,不管买方的人品风范。一旦出事,受损的当然是卖方的企业形象。

“这正是不能把商品单纯当作‘不动产’,而须塑造成‘家’来销售的企业的难处。此外,这又是个‘讲究心情的时代’,”井出说,“细密的数据规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感觉好,这也是公寓大楼管理的要素。只是打扫卫生、代收信件、整理中庭花园等等已经不够,住户花了高额管理费住进来,必须要有称心满意的特权感受。”

我们在前面的“命案”一章已提过,千住北美好新城号称超高层高级公寓大楼,实际上换房率和空房率很高,这对一个长住型公寓大楼住宅小区来说是很糟糕的业绩。公园建设为了隐瞒这个劣势,必须维持千住北美好新城的高级形象。本章一开始也说了,公园建设这时正在相模原推出类似于千住北美好新城的超高层公寓大楼住宅小区。千住北这边即使有诸多纷扰,毕竟是销售完毕的项目,相模原那边的才刚开始,问题就大了。

正午过后,紧急理事会会议结束时,公园建设的大楼事业部部长田中琢己也赶到了现场。他比井出小两岁,但一手撑起公园建设的开发口碑,非常能干。他目光严峻,聆听着井出讲述目前所知的状况,表情更加阴沉。相较于他这副模样,连井出也显得气势弱些。

“田中说相模原那边的销售业务一团混乱,他做好紧急应对手册后才赶过来。虽然相模原和荒川区的情况完全不同,两地也一东一西,其中一些有意购房的人还确实有些动摇了。这也难怪,房子又不是便宜的东西。”

公园建设的相模原销售处有顾客对售房小姐痛骂说:发生那种事情,你们这万无一失的保安设备根本是骗人的!小姐都被骂哭了。本来假日都找不到人的公司大领导都一一联系上了,总公司也成立了对策本部。井出奉命担任现场和对策本部的联系人,坐镇西栋管理室。

井出和田中两人愁眉深锁时,警方马不停蹄地展开查案工作。小区专属频道播出的通知起了作用,有些住户陆续告知管理室他们所知的消息,管理员逐一记下后通知警方。

这些消息杂乱分散,有些乍看是和命案没有关系的目击情形或流言,但其中有一项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今年二月到三月间,有一两个流氓一样的男子在小区内走动或在西栋周边徘徊,而且多半是晚上十点以后。有一次是在白天,貌似黑道人物的男子开车进入小区。当时正值小区对外“关闭”,路口设有栅栏,那人大吼大叫地加速冲断栅栏,但很快就开走了。这些消息来自多人,冲撞栅栏的事情发生在东侧门,看到黑道男子的目击者都在西栋周边。

井出听着佐野汇集的消息,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虽然不能轻易认定这些流氓和命案有关,但是高级公寓大楼、悄悄搬出的住户、黑道男子出没的时期与二〇二五号换人住的时期重叠——把这些加在一起考虑,似乎可以形成一个推测。

“我怕自己想得太过,心想还是等找到小糸家的人、真相更清楚了再说吧,就这样一直憋到下午。”

下午四点左右,有消息传来说小糸一家三口从八王子市内的旅馆打电话到静子娘家时,守在那里的警察说服了他到附近的派出所接受侦讯。

“那时我才说出,二〇二五号说不定是法拍屋。小糸家缴不出贷款,趁夜搬走,银行向法院申请拍卖房子。我怀疑三月以后住进二〇二五号的是熟知法拍屋运作的‘海蟑螂’,或是纯粹受海蟑螂利用来占住房屋的外行人。”

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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