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了让社会大众也知道自己是这种国王,于是制造了大川公园事件。要不是因车祸身亡,杀人案还会继续发生吧。国王的步伐才刚开始,他们还在意气风发之时。因此那些被拍照、摄影的女子只是过去的记忆。说不定栗桥浩美在引发大川公园事件之后,早已经将那些藏在自己床铺下收纳箱里的记录处理得一干二净了,武上心想。
连环杀手通常是一个人犯案,很少有同伙。在美国固然有些实例,但在日本这种连环杀人案本来就少见,而且像栗桥浩美、高井和明这种双人组合应该是首例吧。武上认为这一点是全案最耐人寻味之处,特调总部也持相同意见。
为什么是双人组合?一般青少年犯罪常出现集体作案的情况。尽管罪行重大,其犯罪的根源多半是类似暴徒的群众心理作祟。栗桥和高井的情况却又另当别论。既然是两人,也可能还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
主事者是谁?不太可能两人是对等关系、平起平坐。就算是半步,一定有谁走在前头。
他们两人的组合有些奇妙。就照片的印象,栗桥浩美是个高瘦英俊的年轻人,相对地高井和明则矮胖粗壮,在邻居口中几乎不值一提。而栗桥浩美不管走到哪里都很醒目,颇受女孩欢迎。听秋津说,当确定栗桥是凶手时,栗桥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当众哭了出来。
栗桥和高井从小学以来便认识,一向在一起玩。通常是栗桥带头,高井跟在后面。听他们初中时的老师说,高井有一段时间经常被栗桥及其同伴欺负。老师担心高井,特地私下找他谈话,没想到他却回答:“浩美其实很怕寂寞,这件事只有我知道。现在他这样对我,可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只有我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性格老实、反应有些迟钝”是初中老师对高井和明的评价。见和明如此回答,老师除了惊讶也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和明一厢情愿。但是不管怎么劝说,和明还是坚持己见。
聪明与迟钝。前锋和守门员。这就是栗桥和高井的关系给人的印象。两人之间谁是主事者?答案不言而喻。
神崎另外组建小组调查两人的少年时代。上个星期起秋津便被编列其中,所以武上不仅可以读到书面报告,也可以直接从秋津口中获得信息。秋津说,虽然没有新的事实出现,不能立即断定,但根据过去两人的关系推断,主犯是栗桥、高井是从犯的推论应该错不了。
当初神崎警部另设小组时,武上不太明白警部的用意。要想了解事件的真相,这种做法显得迂回。说不定神崎警部是在怀疑他们两人的共犯关系吧。
实际上调查的结果,对于高井和明的行动仍有很多不明确的疑点。不像栗桥浩美的罪行,几乎找不到高井涉案的证据。
首先在整起事件的过程中,高井所在的位置就很不明确。唯一确定的是:十一月四日晚上八点过后,距离上越新干线冰川高原车站车程约十五分钟的别墅区,在靠近绿色山庄高级别墅区的“银河”咖啡厅,有人目睹很像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男人约定见面。这是咖啡厅的一名服务员的证词,她还说很清楚地记得两人的长相。
下午六点左右,先是栗桥浩美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开始选座时,他就表示在等人,待会儿还有一个朋友会来。等不到三十分钟,他便显得焦躁不安。服务员说自己刚好不经意地看到这一幕。八点过后,高井和明总算出现了。
十一月五日变成一具尸体被发现藏在高井轿车后备厢的木村庄司,在十一月三日晚上,就在冰川高原的别墅区一带失去了音讯。独自一人在家的木村太太接到变声器打来提到折纸鹤的电话是在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所以说木村庄司被绑架应该是在那之前。这么说来,栗桥和高井应该在三日晚上十一点之前绑架了木村、将他监禁在某处,然后两人到“银河”会合好商量今后的计划。
而令人想不通的是,三日那天高井和明身在东京。他离开东京是在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在三小时后跟栗桥浩美于“银河”会合。
那天早上,高井的父亲因眩晕跌倒,被送往医院。高井不仅陪同上医院,中间还回家拿换洗衣物。等到他父亲看完诊、出院回到家,已过了中午。高井和明家的“长寿庵”是卖荞麦面的,他也在店里帮忙。这天为慎重起见,餐馆临时歇业。高井家是幢三层小楼,一楼是店面,二三楼为自家居住之用。
高井和明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叫由美子。以下是他妹妹的证词:晚上五点半左右,由美子正在和母亲讨论晚餐的菜色,本来在店里的和明来到厨房说马上要出门。和明没有个人专用电话,打给他的电话都会打到店里。由美子知道有人从外面打电话给哥哥叫他出去,也知道那个人应该就是栗桥浩美。
高井一家人很清楚栗桥和高井的关系就像是主仆。由美子为此很不高兴,好几次劝哥哥跟栗桥断绝往来。她也知道栗桥似乎向哥哥拿了不少钱。
忽然跑来说要出门的高井和明,显得十分慌张。光凭这一点,由美子就能断定打电话来的是栗桥浩美。高井和明没有回答和谁有约,便急匆匆开自己的车出门了。在赤井山绿色大道上死亡之前,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家人完全不知道,也没有他的音讯。据高井和明母亲的说法,高井和明从来没有这样离家过,他们打算五日早上去报警。结果因为父亲要大家再观察一天,没想到就发生了那起车祸。
十一月三日,高井和明整天都在家里,不可能在冰川高原的别墅区参与绑架木村庄司。他的家人都能作证。从东京到冰川高原单向车程要三小时,如果是晚上时间就能缩短一些。实际上,十一月四日高井和明花了同样的时间从家里前往“银河”。如果硬要说十一月三日晚上,高井和明背着家人开车外出,然后在天亮前偷偷回家,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要在木村太太接到凶手来电的十一点前到达冰川高原参与绑架木村庄司的行动,至少必须在晚上八点前离开东京。“长寿庵”的营业时间到晚上八点,那天除了家人外,打烊前仍留在店里的顾客也可以证明高井和明确实在工作。所以这种推理根本无法成立。
那么,绑架木村庄司的行动应该就是栗桥浩美单独所为。他独自一人绑架、打电话给木村太太、和木村共度一晚,第二天而且是在将近傍晚时才叫高井和明出来。
这种同伙关系似乎十分奇怪!
此外还有一个重大疑问:毫不知情的高井和明在东京照顾父亲时,栗桥浩美和木村庄司究竟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结论只有一个。栗桥浩美除了东京初台的房子外,还有一个用来绑架、监禁和杀人的秘密总部。拍照和摄影都是在那里进行的。
这是目前特调总部的一致见解。找出栗桥和高井的秘密总部,是现阶段特调总部的另一项使命。在调查他们的人际关系,重新组合事件真相的至上命令中,这项使命至关重要。
那么这个秘密总部在哪里呢?线索有两条。
一是木村庄司被绑架的地方,冰川高原一带的别墅区。十一月三日星期天,他对太太说去“勘察一下”而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他被凶手们绑架的地点。
那天,木村庄司在下午一点左右曾打电话回家。当时他还没有到达冰川高原的别墅区,而是在前面六公里处的收费道路入口,吃完午餐、休息之余顺便从餐厅与太太联系,并告知那天的行程。这件事木村太太记得很清楚,从餐厅内的公用电话通话记录中也能找出木村庄司家的电话号码。
木村庄司有专用的手机。不是公司给他的,而是自己购买的。但是当时他却使用了餐厅的公用电话。关于这点,他对妻子解释道:“手机有点古怪。大概是电池没电了。最近太忙,常常忘了充电。”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木村的手机。既不在尸体附近、也不在高井和明的车里,所以无法确认手机的实际情况。但其实这一点他本人没必要说谎。木村太太也说木村自从有了手机,过去也有好几次因为电池没电而头疼。她还劝丈夫干脆换一部待机时间更久的新型手机,但木村因为太忙而没有行动。
那晚十一点左右,凶手们打电话到木村位于川崎的家,是木村太太接的电话。当时,凶手并没有明说在哪里绑架了木村。自从下午一点接到木村本人的电话之后,木村太太再也没有跟丈夫联络。所以不知道木村被绑架时,是否在他向太太提过的预定前往地点——冰川高原别墅区。
然而在栗桥、高井车祸身故后第二天,即十一月七日,在冰川高原别墅区北方两公里、前往新潟的杂树林里发现了木村庄司的车。于是又获得了一部分事实。他的车设有路况导航仪,被发现时电源关着。打开开关,画面上出现冰川高原别墅区东北部的地图。但还是没有发现木村庄司的手机。
别墅区东北部是冰川高原别墅区中海拔最高的地区,开发也较晚。据木村太太的说法及公司同事的形容,木村庄司是名工作认真的业务员,专程跑来勘察开发较迟的区域倒是一点也不奇怪。虽然天黑之后没什么好勘察的,但只要道路铺设了柏油,木村回程就会顺便走走,他的好奇心就是那么旺盛。
特调总部认为木村在那天下午为了给自家即将盖的房子找参考,在别墅区一带四处参观,太阳下山后便开车踏上归途,可能在冰川高原东北部迷路了。那附近没有人家,有的只是没人住的别墅。加上手机不太对劲,无法接通,只好凭借车上的路况导航仪前进。或许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栗桥浩美。
当时应该还不太晚。从栗桥浩美将木村带回秘密基地、限制其行动到晚上十一点打电话给木村太太,他必须问出有关木村的许多信息。而且不是随便说说的信息,因为栗桥在电话中不怀好意地对木村太太提到了他们夫妻相识的关键。要问出这种信息,想来需要时间。而且要让木村说出这些,也必须有相当充足的事前准备工夫。应该不可能是在移动的车里,也不会是在有可能被人目击的场所,而是对他们而言最安全的秘密基地,且必须让木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换言之,如果不能让木村确切明白栗桥已经掌握了他的生杀大权,不好好回答下场将很悲惨,就很难让他说出这一切。
另外,不管是在打电话给木村太太之前还是之后,栗桥浩美还必须将木村的汽车扔到冰川高原别墅区外的森林里。尽管森林里没什么人烟,放上一整天,木村的车还是有可能被森林巡逻队发现。所以大概是在三号晚上弃置的。这天深夜长寿庵打烊后,假如高井没有迅速地往返于东京和冰川高原别墅区之间,栗桥就必须独自完成这许多行动。结合这两种看法,自然会让人认为他们的秘密基地距离冰川高原东北部不远。
还有一项佐证,即手机的通讯记录。
栗桥和高井好像都不知道手机也能作逆向侦察。实际上,手机无法像有线电话一样瞬间侦察出来电号码,但还是可以从转接基站查出是哪个信号台打来的电话。如果没有这种系统,那电话公司就无法向消费者收费了。
九月十二日,栗桥浩美打给hbs新闻台的电话经由练马的转接基站。二十三日,栗桥浩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则经由新宿西区的转接基站。新宿西区转接基站涵盖的范围,也包括了栗桥浩美初台的住所。练马转接基站的范围内,除了有栗桥浩美的老家栗桥药店,还包括了高井和明家的长寿庵。十月四日,咳嗽不停的栗桥浩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也经由这个转接基站传送。
其他还有很多。
十月十一日,古川鞠子遗体被发现的当天下午,有马义男前去认尸不在家,栗桥浩美打电话到豆腐店,是店员木田孝夫接的。这通电话并非来自东京市内,而是从位于群马县中部的中原区转接基站传送过来的。中原区转接基站涵盖的范围是冰川高原别墅区及其周围方圆十公里的山林地区。
十一月一日,打给hbs新闻特别节目的电话,包括广告前与广告后及节目结束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也都是来自中原区转接基站。
秘密基地应该就是在这一区域。
其实只要不堵车,从冰川高原开车到东京三个小时就能到。东京市内有许多手机的转接基站,每个基站管辖几公里的区域,划分细密、交错复杂。但是人口稀少的山林地区却不一样,一个转接基站管辖的区域极其广阔,像中原区转接基站的管辖范围就很大。于是特调总部以木村庄司车中路况导航仪的地图为秘密基地的搜索起点,重点调查半径五十公里之内的区域。其中冰川高原别墅区一带自然是重中之重。一连串罪行很有可能是使用或租用这里的别墅为舞台进行的。刚开始一步步实施这一地毯式搜索时,武上根据户籍登记簿的资料制作了冰川高原别墅区建筑物一览表。只是这类不动产光凭登记簿无法一窥究竟,许多详细资料还得靠群马县警方的协助才能补足。
届时唯有发现秘密基地,才能解开栗桥和高井奇妙的同伙关系之谜。反言之,要想追踪他们两人的疯狂举动从哪里开始、有着怎样的过程,都必须先找到秘密基地才能水落石出。
栗桥浩美初台的住所一如深海里的淤泥一般,到处布满了他阴暗的噩梦,却感受不到高井和明的气息。尽管作了彻底的询问调查,依然得不到高井和明出入该公寓的证词。只有一个送报纸的不很肯定地说:曾在今年十月初,看见一个年龄、体格类似高井的人站在栗桥的公寓前面。当时那人抬头看着位置颇高的窗户,独自伫立。他站姿怪异,令送报员记忆深刻。
另外还有一些关于高井和明的目击证词。许多人表示在十月中旬,看见貌似高井和明的人在大川公园走动,漫无目的地在塚田真一和水野久美发现右手的垃圾箱附近徘徊。
这种重大案件的嫌疑人一旦被确定,立刻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击证词,其可信度已超越了现有的标准。人的记忆其实很容易变换,想太多或是错觉并不会像说谎一样带有心虚或罪恶感,因此很难辨别真假。侦查员必须像老练的古董商一样,盘起手臂、压低下巴、冷静判断顾客们拿出来的“证词”。在此情况下,不管对方如何诚实、有多么热心,都不应该影响“证词”鉴定的结果。
武上认为初台的公寓前和大川公园的目击证词都是通过严格鉴定,具有一定的可信度。特调总部负责调查高井的小组还注意到一些可信度颇高的证词,都暗示在高井和明乍看之下毫无攻击性的面具背后,其实包藏着兽性。听起来很刺激,但武上无法全盘接受,只是照规矩将这些调查记录和书面报告归档。若武上不是负责内勤业务而是现场指挥官,肯定会让这些写报告的人提出疑问,命令他们重新调查。
栗桥和高井的交往究竟是什么形式?这种形式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始扭曲,致使两人的行径日益疯狂?这是武上最想弄清楚的地方。只要弄清楚这点,整起事件才算落幕,才能看出全盘始末。
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平常都聊些什么?两人的往来十分频繁吗?都是谁跟谁联络呢?
高井和明的家人说高井没有个人专用电话,以前栗桥常常会打电话来,有时也会亲自到长寿庵找人,但最近这种情况减少了。如果说大川公园事件案发后,也即十一月四日让高井和明未说明理由就外出的电话是栗桥浩美打来的,那真是他长久以来难得打来的一次。据家人所知,高井只在十一月三日听说栗桥的母亲从楼梯上摔下来住院后曾打电话致意。当时两人还聊了很久。
家里的人跟谁、什么时候、在哪里打过电话,这种小事反而很难记清楚。固然高井没有个人专用电话,但是没开店的时候可以使用店里的电话,家附近也有公用电话亭。如果说高井是栗桥的手下兼同伙,只要事先说好,想不让家人知道他们的联系手段也并非难事。
那栗桥浩美这一方又怎样呢?
当初从尸体上、发生车祸的车里和绿色大道的车祸现场都没有发现手机。于是特调总部除了继续搜索现场外,也对栗桥药店和栗桥浩美初台的住所进行调查。
结果立即找到一部手机。在初台的住处里,跟专用充电器放在一起。从厨房的抽屉里也发现了购机合约和收费通知单。
但是调查该手机的通话记录,却没有发现hbs新闻台、有马义男家、日高家和木村家的电话号码。其中有很多和高井和明的通话,也有跟其他朋友的联系,就是缺乏与关键地点的联系记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应该另外还有一部手机。
栗桥应该分别使用两部不同的手机。但是那部特调总部亟欲发现的手机,不仅找不到收费通知单、购买时的相关文件,也没发现手机本身。大概是栗桥随身携带,在车祸时飞出了车窗。搜索仍在继续,但毕竟东西太小,很难说能否找到。
以栗桥浩美的名字和住址比对全日本手机服务公司的顾客名单,也只能找到初台公寓的电话号码。由此可见“另一部”手机应该是采用预付式,而且很可能用了好几部,每次用完额度就换新手机。甚至可能是为这次事件才买的,知道电话号码的除了栗桥本人就是同伙高井和明。
今后办这种手机的手续可能会改变,但目前购买预付式手机,根本不需要特别的身份证明,用假名字、假地址也能买到。很难调查出栗桥是在哪儿买的这部手机,如果不调查手机本身,也无从调出通话记录。
不知道手机也有逆向侦察功能的栗桥,为什么会为了作案而另外使用预付式手机呢?调查会议上大家意见不一,大部分人认为他是为了在涉嫌时可以立刻处理掉该手机,消灭通话记录等物证。但武上认为他不会想得那么远,只是为了手机遗失或忘带时有所备用。
遗失手机的情况时常发生。武上的女儿平常并不健忘,偏偏就是手机,一年总会丢一两次。有时候则是在月台上捡到别人的手机。这种时候,捡到手机的人为了寻找失主,虽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而是基于一种善意,也会查看手机里记录的电话号码或信息。如果对方的手机和自己的机型不同,不知道如何操作,一不小心可能会调出失主输入的电话簿或看见通话记录。
这时候如果看见hbs新闻台的电话号码会怎样?
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性,但栗桥浩美还是不敢轻忽此事。
整起事件还有许多难以理解的部分,已知的部分其实很少。武上阅读堆积如山的资料,整理之后,发现了两个怪异、不可理解的疑点。其中之一是该事件中有极其纤细、用心的一面,也有放手一搏的冲动,彼此交织在一起。使用预付式手机是纤细的一面,而打电话戏弄有马义男一番则是一时兴起的最佳例子。
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谁负责细腻的一面,谁又属于粗犷的一面呢?两人之间的力量如何分配?看起来每一种想象都有可能,但是总有些细微的碎片跟任何一种想象或假设无法密合。而且每一次凸出来的部分都有些不同。
高井和明在这起事件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随着事件进一步发展,他的角色是否也跟着变化呢?
还是说栗桥的同伙其实不是高井?
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经常会出现在武上的脑海里。每一次他都摇摇头挥去此想法。从两人一起因车祸身故来推测,高井不可能对此事件毫不知情。固然他扮演的角色内容是个谜,但他参与了演出已是不争的事实。
发生车祸之前,他们曾在绿色大道入口的加油站加过油。对此,加油站的员工和当时在场的其他客人可以作证,可信度很高。其中最吸引特调总部注意的是一个坐在男朋友汽车的副驾驶座上,和栗桥、高井几乎擦身交错而过的二十三岁女子的证词。
她不仅看到栗桥浩美的脸,还记得栗桥说话的声音。她趁男朋友向加油站员工问路之际去上洗手间,然后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回来。半路上撞到了栗桥浩美,于是她赶紧说“对不起”。这时两人正面对视。
刑警询问印象如何,她回答:“看起来好像是吸毒的人的眼神。”
因为感觉很不舒服,她立刻跳上车,跟男朋友说了这事,两人便离开现场。结果“那人好像要追上来”。
她说看见栗桥浩美向他们的车走来。女子说时一脸害怕,眼里还含着泪水。“我一直回头看着那人,直到看不见加油站为止。他站在路边,半蹲着准备冲出来。有人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好像是在安抚他,我不是很清楚。”
据目击同一场面的加油站店长说,栗桥浩美跟着那对情侣开的红色吉普车,准确地说他们开的是切诺基,一直追到了马路边,至此两边说法一致。但是之后,栗桥好像被什么吓得开始后退,背对着吉普车转过身去,似乎在逃避什么。这时高井和明制止了他,并搂着他回到他们的车上。
“当时不知道他们就是那起案件的凶手,没有很留意。不过我还跟其他人说他是不是吸毒了。那家伙叫栗桥浩美吗?比较瘦的那个。他的脚步摇摇晃晃的。另一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我只记得这么多,不是很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两人都异口同声地提到“吸毒”。两人对于“过去是否具体接触过药物中毒者”的询问,答案都是否定的。他们的推测主要来自电影或电视剧中药物中毒者的印象。但很重要的是,至少在加油站时,从第三者的眼光来看,栗桥浩美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而且是高井和明在抚慰他、保护他。
连环杀手杀人成瘾,因而精神崩溃的例子并非少见。根据警方的经验,这种人过了某一阶段就有迅速趋于自杀的倾向。栗桥浩美是否也进入了此危险期呢?说不定绿色大道上的车祸也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发作的自杀行为。
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在于高井和明。特调总部也赞同这个想法,武上更是比谁都强烈地相信这一点。究竟高井是以什么形式参与该事件的呢?为什么他会跟栗桥浩美拥有共同的疯狂行径呢?
只要能发现秘密基地,应该就能找到答案。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线索,但是在秘密基地一定能找到显示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角色分配的证据及解开事件的蛛丝马迹。
自从十一月四日高井和明被叫到冰川高原车站以来,这一两天内他和栗桥一起行动,而且还扮演支持栗桥的角色。单从这一点来看,就很难认定他是完全无辜的第三者,也不可能说是被迫参与行动。他应该知道整个经过,积极与栗桥浩美共同行动,并作为身心逐渐脆弱的栗桥浩美的精神支柱。
究竟高井和明的目的何在?不对,应该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栗桥浩美一起行动的?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的?
武上认为不管时间再怎么早,应该是在古川鞠子被绑架监禁之前。而且之前的杀人罪行,应该都是栗桥浩美一个人干的。这从留下的大量照片可以想见。在那个阶段,记录杀人等罪行还是栗桥浩美个人的兴趣。
那么是在怎样的机缘下由于高井和明这个外在因素,才唤起栗桥浩美对社会姿态的挑战,从本来只是嗜杀成性的兴趣发展成一种带有信息意味的戏剧性犯罪呢?这才是武上认为的“疯狂二人组”的犯罪形式。而栗桥浩美过去那种有点轻佻随性的杀人方式及不够成熟的脑袋,尚不足以构筑如此高级的犯罪形式。
若不是对社会抱有根深蒂固的自卑感、憎恨和疏离感,则不会做出这种事。光是栗桥浩美这种人,根本超越不了那种藩篱。所以才会有高井和明存在的必要,他发挥了跨越吃水线时的平衡作用。
过去从来不被世人认同,周围之人根本无视他的存在。从小就遭同学轻视,老师也疏远他。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日子一成不变,浑浑噩噩地长大成人。这样的他在看见童年玩伴沉溺于杀人这种非日常面具下的真面孔时,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他们的秘密基地!武上斗志昂扬。
“武上先生,你的电话。”
武上听见有人叫自己,猛然抬起头,嘴里叼着的烟头跟着抖落了烟灰。他一边拍去落在桌上像蚯蚓尸体般的烟灰,一边抓起话筒。
“喂,武上吗?”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久没联络了,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建筑师’。”
武上将转椅扳正坐好,并将烟蒂捺熄,紧握话筒。坐在对面敲打键盘的筱崎不禁停下手看了看武上。
“谢谢你,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听武上这么说,对方笑了。“我还没有答应。其实我还在犹豫……”
“那就没办法了。”
“我是很有兴趣,就怕胃又穿孔出血。而且我太太很反对。”
“那是一定的。”
“建筑师”稍微咳了一下,继续说:“尽管结论是拒绝,但我还是想跟你见一面。你求我这件事,应该没跟我太太提吧?”
“没错。”
“照片也是未经允许就私自带出来的吧?”
“我就是打算那么做,才另做了一个备份档案。”
“万一被发现了,搞不好你得自行离职吧。过去辛辛苦苦做的成绩将全部泡汤,难道你想到保安公司上班吗?”
“当然是不可能像你生活得那么悠闲自在。”
对方笑了,笑声有些阴沉。“一小时后,我们老地方见?”
“没问题。”
“带着档案过来。”
“……”
“我想亲眼看过资料,再判断能否帮上忙。”
“我知道了。”
“现在再强调也没什么意思,但我懂的只有建筑。这样够吗?”
“当然。”
道别之后,“建筑师”挂了电话。等到对方完全没动静后,武上才放回话筒。
猛然抬起眼,筱崎正对着他投出疑问的目光。仔细一看,筱崎的两个眼圈都已经黑了。武上心想,这家伙也吸毒了吗?
“筱崎,跟我一起来吧。”武上推开椅子,起身说,“我们出去散个步。”
武上所谓的“散步”,其实是带着实况调查报告到实地勘察,如今所有内勤业务同仁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实际上筱崎也有所准备,才会问:“要带卷尺过去吧?”
“装装样子带着就好。”武上回答,“我是真的想去散步,而且有些话想问你。”
筱崎吃惊地眨眨眼睛。武上想起妻子形容见过几次面的筱崎“好像一整年都睡不饱,一副刚睡醒的小孩的脸”,还说“这种人反而容易受到年长女性的喜欢”。如果说这意味筱崎看起来毫无防备、很需要别人保护,那就表示他其实不适合当刑警。
武上趁着筱崎去准备整套散步用的道具的空当,已经在墨东警局大门口抽了两根香烟。吞云吐雾之际,忽然想起一些事。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发现那只右手的当天,他曾经和塚田真一坐在这里聊天。记得当时隔着烟雾,他看见少年一脸疲惫。
那孩子现在怎样了?凶手们已经死了,案件也大致开始收尾,那孩子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回溯模糊的记忆,当时想对少年说却说不出口的话语涌上胸口。
尽管武上安慰少年:“这不是你的责任。对于家人的遇害,你没有罪过。”但少年似乎完全听不进去。武上固然没有直接受理发生在少年家的悲剧,但对案情十分清楚。也知道劫匪袭击少年家,是因为听见少年对朋友说“家里最近获得一笔巨款”。所以他才对少年强调“责任不在于你”。而且在这句话之前,他其实很想说:“你将来有没有意愿当警察?”
与其背负罪恶感、怀着对邪恶的恐惧过日子,不如积极奋战,人生的道路或许会更宽阔。就像父母早亡的孩子立志长大后当医生一样,武上也希望带给塚田真一一种悲壮且崇高的霸气。
但是当时说不出口。因为少年看起来是那么绝望而疲倦。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筱崎跑了过来。武上内心不禁苦笑,又来了一个累坏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