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真一发现水野久美的表情逐渐柔和,低垂的双目显得有些害羞。他心想怎么了,看着对方的脸才猛然想起,这是我第一次叫她“久美”,而不是“水野”。
“我从来没有像久美你一样跟她战斗!”像是再次强调一样,真一重复道,“那是因为我有些心虚。心虚的原因,就是她所说的‘都是你怂恿的’。”
“什么意思?是你怂恿凶手到你们家作案的吗?”
“就结果而言,是的。”
樋口惠的父亲樋口秀幸的目的是钱财。他想找钱帮助自己快倒闭的公司重整旗鼓。
一开始他和部下计划抢劫银行的运钞车。据他对检察官供述:“一般民宅,不闯进去找根本无法得知有没有钱财。”
但是抢劫运钞车哪那么容易!一旦被捕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樋口秀幸迟迟没有动手。就在这时,他的一个部下在住所附近的电子游乐场中听见一群高中生一边玩游戏一边聊天,其中一人提到父亲继承了远房亲戚的遗产,家里可谓飞来一笔横财。
“那个高中生不是别人,正是塚田真一。”
水野久美一动不动地凝视真一。
“是我,就是我说的。我太轻浮了。”真一摇头道,“遗产的事当然是真的。爸爸从一个几乎没有联络的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将近一千万税后遗产。爸爸和妈妈都交代过我这件事不能在外面乱说,我也很小心。那时候是和小学起就很好的朋友在一起,心想只有我们两人,电子游乐场又很吵,应该不会有人听见,一时之间便大意了。爸爸说一千万入账后,先买辆大型房车。于是我才会跟朋友说:‘到时候你也可以趁暑假跟我们家一起去旅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水野久美像是逃避般将视线移到手上。以前也曾见过她这种神情。两人刚认识那天,即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女人右手那天,尽管觉得该事件很可怕、很凄惨,但对于自己成为发现者,她不禁说道:“不过也有点刺激。”但真一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当时她的眼神就跟现在的一样。这是她感到羞愧的表现,也正是她正直善良的证据。真一忽然想到,也许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喜欢她。
“樋口惠的理由是,”真一继续说道,“我说的那些卖弄家里有钱的大话,可能进了正好缺钱的她父亲耳里,因此我是一切错误的开始。如果当初我没有说那些大话,她父亲就不会杀人,所以她认为她父亲不是加害人,而是受害者。”
喘了一口气,但似乎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真一又急切地说:“我也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她说得没错。这种事让别人听见了不好,所以当初爸妈才会让我千万不能在外面乱说。而我却不听大人的话,结果酿成那样的悲剧,我当然也有责任。所以一旦被樋口惠追赶,我只能拼命逃。”
水野久美端起茶杯,一脸难受地喝着变温的红茶。她认真地看着红色液体,一如虔诚地相信茶表面显现出神圣的宣言。
也不知为何,此刻咖啡厅里就只有水野久美和真一。别说是其他客人,连服务员也不见人影,大概是在柜台后面。没有播放音乐的咖啡厅是那样安静,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水野久美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而真一也觉得在寂静之中,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所想的事。
胆小鬼,塚田真一!你这胆小鬼。为什么你要跟水野久美说这些?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过是希望她否定你的说法。你想让她安慰你、鼓励你,说:“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杀人的樋口秀幸。樋口惠的说法是她一厢情愿的借口。”你希望她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你其实是在装可怜博同情。你和外面的世界,和其他人之间,如今只能以这种形式联结了。你应该很清楚吧,塚田真一?你手中只剩下一台收音机,除了同情和鼓励,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
“我……”水野久美凝视着红茶低声说。
真一吃惊地抬起头问:“什么?”
水野久美抬起了头,仿佛已经读够了茶水的信息,将茶杯放在桌上,看着真一的眼睛说:“我今天没有事先约好就来找你,会不会不太好?”
真一有些失望。你是想回家了吗?
“我忽然很想跟你见面,有些话要跟你说。我读过了《日本时事纪录》。”
“哦?你居然买得到。”
“是我爸爸公司的人买的,爸爸借回来的。他认为我会想看。”
因为女儿是发现者之一,水野家对该事件表现出强烈的关注。他们没有息事宁人地责怪女儿总想着那件事,反而在一旁守护着女儿,等待成为右手发现者的经历逐渐在女儿心中沉淀下来。
“滋子采访得很辛苦吧,必须跟许多人见面交谈吧?还必须记录警方的消息,就跟新闻记者一样。”
水野久美也认识前畑夫妻,所以跟真一一样直接叫前畑滋子的名字。真一只是单纯地不想弄混昭二和滋子的称呼,所以直呼其名比较简单。而水野久美则是认为以“前畑先生的太太”称呼以自己名义工作的职业女性很不礼貌。
“滋子本来也不写那种严肃的报告文学,听说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应该也有很多困惑吧,只因为这是个好机会,所以很努力。牺牲了不少睡眠时间呢。”
“连载有几回?”
“稿子有多少就连载多久吧。”
听滋子说,《日本时事纪录》的总编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就算要花上十年也要好好调查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作详细的报道。
“那现在刊登出来的只是刚开始的一小部分喽?”
“嗯。滋子从受害人死之前就开始写关于他们的故事,可是当得知凶手是那两人后,整体结构便跟着改变了。”
临时增刊的第一回连载是从滋子到赤井山的鬼屋采访开始写起的。那里原本计划建大型综合医院,因资金不足而停止建设,只剩下地基和钢筋骨架的废墟任凭风吹雨打,于是成了当地有名的灵异景点。
绿色大道发生车祸时,据说凶手们的车行在下赤井山前往东京的车道上。在车祸发生前一个小时,他们在绿色大道靠近东京出口的加油站加过油。也即当时他们花了一个小时往返于绿色大道,结果在回程路上出了车祸。
当时在他们车的后备厢里已经躺了一具尸体,因此包括警方和媒体,大家都认为他们沿着绿色大道前往赤井山,应该是在找弃尸的地点。实际上,尸体并没有被弃置在赤井山中,而是放在后备厢里又被载下山。大家又猜测两个凶手去鬼屋其实是勘察地形,打算将尸体扔在那里。
“后备厢里的死者姓木村,在川崎上班。他遇害,是因为凶手打电话到电视特别节目时,被上节目的女评论家斥责只敢对弱女子动手,一气之下就拿他开刀了。这是真的吗?滋子在连载上是这么写的。”
“准确地说,什么才是真的,根本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凶手怎么想,因为他们已经死了。”真一慎重地措辞,因为当初他也问过滋子,滋子是这么回答的:“事实是过去他们只对女性下手,被女评论家嘲笑后才选择杀男人。因此才会作出这种推论。”
木村庄司这最后的受害者是到冰川高原的别墅区出差,在回程的路上不幸遇到凶手才遇害。警方已经循着木村的路线调查,但还是无法掌握他的失踪地点,也没有发现他的钱包、手机等物品,不知是被扔掉了,还是被凶手藏到哪里了。
提到电话,凶手绑架木村后,曾致电木村太太。发现木村的遗体时,木村太太也立刻向警方陈述此事。凶手故作亲切地跟她说话,最后还交代“帮你先生折千纸鹤祈祷吧”。木村太太说:“木村很会折纸,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纸鹤是关键。”大概凶手知道这个故事,所以让她折千纸鹤祈祷。
从受害者口中问出个人信息、寻找对其家人打击最大的手法,跟让日高千秋的母亲发现女儿尸体的做法如出一辙。木村身上携带的物品被夺走也让人联想到事后送回给家人的古川鞠子的手表。假如没有出车祸,凶手还活着,到时候木村太太应该也会收到亡夫的领带、手帕或手表吧。
打给木村太太电话的声音跟其他受害者听到的一样,都使用了变声器。木村太太看过女评论家挑拨嫌疑人情绪那期特别节目,却没有想到会跟经常出差的丈夫产生关联。大概全日本的上班族都想不到,他们的妻子也是一样。没有人会认为灾难将发生在自己头上,也不愿意这么想。当木村太太接到变声处理的电话时,根本没有想到按下录音键好录下与凶手的对话。因为事出突然,想到要是录了音就好,已是挂上电话后了。自然也就无法比对打给木村太太的电话跟打给hbs特别节目的声音纹路是否为同一人。
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死在绿色大道上时,全日本都发出惊叫。真的吗?他们真的是凶手吗?告诉我是不是呀?
这种案件,不论其规模大小,事后总会出现模仿犯。一开始警方也不敢断定,态度颇为谨慎。前一两天,因为木村庄司“成年男子”的尸体出现,有很多人认为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未必就是杀害古川鞠子的凶手。那些以杀人为乐的变态罪犯,通常不会随便改变选择被害人的口味。尽管电视上有人挑拨,以杀害女子为乐的他们应该也很难立刻改变喜好。那两人很可能是看了电视特别节目,心想趁着连环女子诱拐杀人事件的热潮,才做出傻事,想一举成名!
但在警方公布在栗桥浩美初台的住所发现欠缺右手的女尸后,模仿犯的说法便一扫而空。而且从该房间找到许多物证,虽然不如尸体那样具有冲击性,但肯定和一连串事件有关。警方发现了许多照片。
现在全日本没有人会怀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不是凶手。他们已经死了,再也不会犯案了。年轻女孩毋需担心黑夜,噩梦过去了。
前畑滋子的报道基于两人是凶手的“事实”拉开序幕,从鬼屋写起。提到他们被嘲讽是“只敢杀女人的胆小鬼”,为了推翻这种说法,那就计划杀“成年男子”吧。为了丢弃达成目的的“成年男子”木村庄司的尸体,他们想了很多细节以增加舞台效果。他们去鬼屋,其实就是去勘查地形,也就是彩排,看看那里是不是让木村庄司的尸体与世人相见的最佳场所。
前畑滋子从他们站在鬼屋的废墟前写起。报道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那里不是被遗弃的场所,而是一开始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场所。
一如为了一出舞台剧而组装好的场景,那是一个完美的废墟场景,效果十足,只待剧本完成,演员们按照剧本演出、赋予剧本生命。
而现在剧本完成了,这里将演出戏剧。这是一出阴郁的戏剧,但精彩绝伦。而且是一出真实得无以复加的好戏。
然而戏剧终有结束的时刻。结束之后,再完美的废墟布景也毫无用处。这是那么美丽的废墟,破坏了着实可惜。有没有人能写出适合这布景的剧本呢?谁可以利用这布景,让它再一次复活呢?
废墟等待着,等待合适的剧本出现。废墟相信自己并没有被遗弃,于是耐心等待。
终于,创作出和最初剧本一样精彩的剧作家出现了,他们将赋予废墟新的生命。
这废墟是为了剧本而诞生的。如果说之前的剧本是欲望与幻灭的故事,之后的剧本就是支配与绝望的故事。前者是描写泡沫经济时代此地的建设计划及相关资金的故事,后者则是两个年轻人在此地向社会展现一具尸体,企图让世人明白杀人的禁忌在现代社会已不复存在。
前畑滋子漫步在鬼屋群里。仰望因风吹雨淋而变色的钢筋铁架,走在满是垃圾的工地上,偶尔坐在斑驳污秽的水泥地基上。在十一月五日的午后,一个天空橙红的傍晚,想象着那两个年轻人以舞台艺术家的眼光审视布景、看这里是不是适合“公开展示”木村庄司尸体的地点。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后,即将面临死亡的命运。
“感觉很悲哀。”水野久美悄悄说,“与其说是悲哀,应该说是悲痛。”
读过前畑滋子的报道,真一也有同感。滋子看完第一回连载,自己也叹了口气。这是一个支配与绝望的故事。
“我也觉得很悲哀。”
水野久美再次避开真一的视线,看着窗外说:“怎么悲哀?”
“要怎么说呢?”
“比方说滋子是对什么感到悲哀呢?”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真一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当然是对受害者。”
水野久美立即反问道:“是吗?”
“没错。”真一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发现久美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生气。
“我觉得滋子是因为发生这种事而感到悲哀。她是为了引起这些事件的人感到悲哀。”
“那……”真一说不出话来。本来他想说“那当然”,但这样听起来像是跟久美对立。
“没错。人就是会做出那种事!”水野久美说得斩钉截铁,“听起来很悲哀,却是事实,没办法。那种犯罪并不是第一次,过去不就出现过很多吗?就连战争也是人类的邪恶引起的。人会对竟然做出那种事感到悲哀,也很自然。但是……”说到这里,水野久美咬了一下嘴唇。像刚才真一说不出话一样,她似乎也在担心接下去说的话会不会让真一跟她吵架,或伤了真一的心。
“但是……”真一温柔地接道,他不是在催促。
水野久美深深叹一口气,才对真一微微笑道:“我想这是我身为女孩才有的感觉。你听了不能生气。”
“嗯。”
“我其实希望滋子应该更悲哀才对,不是对所有人,而是对遇害的人们。也希望她对凶手表示愤怒,而不是用这种一开始就远远看着的写法。我希望她披头散发、捶胸顿足地吐口水大骂。”
真一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那么想过。的确滋子文笔内敛,甚至可说是冷静,但是悲悼受害者的心意完全显露无遗。
“报道这种事件的文字,难道不能感性一点表达吗?”水野久美安慰自己,边吐舌头边笑,“不对,如果是过于感性的人,恐怕一开始就不适合当记者吧。我也跟爸妈说过同样的话,他们书读得比我多,也说:‘过于感性的记者显得很怪异,而且那种人也很多。’他们一致称赞滋子写得很好,也很期待下一回连载。”
可是你却不太认同……这句话真一默默放在心里。
水野久美几乎要说出:“因为我是女生才会这么想。”她比真一更能体会日高千秋、古川鞠子的感受,对于发生在她们身上的灾厄也气愤不已,自然十分憎恨凶手。同样身为女性的前畑滋子居然能压抑情绪俯瞰整起事件,令久美感到有些冷漠!
“我还想过……”水野久美还有话说。真一本以为她要说的应该已经告一段落,所以又瞪大了眼睛问:“想过什么?”
“犯罪总是会被这样写成文章。已经发生过的事,像这样被分析、解读。”
“就像因式分解一样。”
“嗯,如果真的可以就好了。”
久美又沉默了。真一看着她稚气的脸颊,总算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一开始我们谈的是什么话题呢?不是樋口惠的事吗?
似乎下定了决心,久美迅速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总会有人来帮你家的案子做因式分解吧。”
“嗯。”
“到时候也是那种写法吧。不是责怪凶手,也不是为你死去的家人悲伤哭泣。而是一开始便下了结论,认为那种人就是笨就是悲哀,对吗?”
“……”
“在那种因式分解下,樋口惠就成了悲哀的受害者?特别是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的确因为她爸爸犯了罪,整个家毁了,她的人生步调乱了,因此很可怜。但就算是这样,她今天对真一你做的事,在我眼里看来却很邪恶。偏偏在因式分解里,她属于悲哀的因子。”水野久美想说的是这些,所以才会忽然说想跟真一见面,才会忽然将话题转到《日本时事纪录》上。
“如果说那些算是正确的分析,那什么混账说法都说得过去。好像不好的事都消失了,只剩下可怜的人。剩下的都是受害者,邪恶的人都从指缝间滑过了。那不是很奇怪吗?根本不对嘛。所以真一你不能被樋口惠的说法打败。她说的是她的想法,不需要你帮她证明。”
没错,我不是为樋口惠的说法自责,而是因为自己的悔恨。
“我以为你读了滋子的报道会很生气,气她为什么不为受害者大声说话。因为你就在她身边呀。”
但是真一没有生气。
我为什么不生气呢,不像水野久美一样?因为我不是女孩?只因是男孩吗?站在男性的立场,我更容易将感情放在凶手这边而不是大部分受害者身上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真一不生气,是因为相对于感叹人类的愚昧,他更强烈地为遇害的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的家人感到悲伤,他们不知有多自责,为罪恶感而痛苦,悲叹过去的时光不复存在。
真一制造了失去家人的原因。不管谁来安慰,都改变不了因为他一时大意,让急需用钱的樋口秀幸找到机会,否则父母和妹妹现在应尚在人世。他很自责,而且不断责备自己,承受应受的惩罚。
真一也想到,鞠子的外祖父、母亲和日高千秋的父母又如何呢?他们应该不像自己一样犯了错吧?毕竟不可能是鞠子的外祖父或千秋的母亲不小心说错话,才招致残酷凶手的毒手。
可是他们现在一样会自责。如果当初那么做就好了,他们对着无法挽回的时间想象成百上千的救赎情节。
念及此事,真一就难过不已。
因轻率而铸下大错的自己,本来就该为事件负一部分责任,根本不能跟鞠子或千秋的家人混为一谈。但大家所受的地狱之苦是一样的。不单是阅读滋子所写的报道,只要一想到这些事,真一就产生这样的感受。就连这一瞬间、这一时刻,那位看起来很固执的豆腐店老人、那位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一定也还在自责如果这么做或许鞠子就不会死了、如果这么做千秋就不会遇害了……
不管怎么调查、报道、分析,都不会提及这一点。
真一希望能靠近受害者的家人,握着他们的手说:不是你们的错。我才是因粗心使家人遭到凶残杀害。比起我,你们都没错,你们没有罪。你们不须自责。别人也许不能断然这样对你们说,我却能如此肯定地告诉你们。
滋子的文章,就她的工作而言当然有意义。但是那意义一开始真一就无法理解。因此就算滋子生气、哭喊,对真一而言也是外人的事,与己何干!而这一点水野久美不明白,她会说要生气哭喊,就是因为她根本不明白。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该怎么办才好?这是社会大众关心的焦点。
真一猛然醒悟,所谓的“社会大众”,应该也包括水野久美吧。但是不包含真一、鞠子和千秋的家人。
想到这里,刚刚才感觉久美的手传递过来的温暖,竟又显得更寂寞了。两人之间隔着鸿沟,久美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她才会轻易跨过,想抓住真一的手。但是看见牵在一起的双手下面横着一道深渊,真一动也不动。
“真一……”
真一听到呼唤,于是抬头一看。水野久美凝视着他,那眼神一如关爱病人的眼神。
“不对!”她说。
“啊?”
“现在你所想的是不对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真一故意摆出吵架的气势。
“我知道。”久美无惧地点头道,“我知道。我们不是一直在谈吗?”
“一直在谈?”真一的语气带着挑衅,这次已经不是“故意”了,“我们在谈吗?”
水野久美眨眨眼睛,一如她的画像开始毁坏一样。
“我们从来就没谈过。你是你,我是我。就连怎么应付樋口惠,也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为什么我必须跟你谈呢?何况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有什么问题,因为你没有处在我所面临的境地。不是吗?”
这种质问意外地得到水野久美迅速的回答:“没错。”接着她又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真一装作没听见。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沉默似乎想出来打圆场一样,紧紧包围着两人。
真一终于开口了:“我们走吧。”
“嗯。”水野久美回答。在送水野久美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的路上,两人始终一言不发。
独自坐上公交车,至少在距离塚田真一一站的路程里,水野久美忍着不哭出来。因为过于压抑,神经绷得太紧,即使过了可以大哭大叫的距离,她却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
水野久美想起昨晚跟姐姐的对话。她生长在一个和睦的家庭,即便到了青春期,大多数心事还是会跟家人说。而关于恋爱的话题,她只会跟十九岁的姐姐讨论。
久美从开始跟塚田真一“交往”起,姐姐便担心两人的将来。姐姐说他们一定会吵架,而且会很严重,以致彼此受到伤害而怨恨分手。
姐姐还说:“真可怜!你们相遇得太早。在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和家人遭遇的悲剧,疗伤不到一定程度前,你们不会有好结局。所以现在一定不行,不管怎么做都不行。”
“我跟他一定不行吗?”
“不是只有你,谁跟他都不行。普通的女孩都不行。必须是成熟的女人,像母亲一样的女人,他才能接受。或者是那种头脑空空、整天只想着自己的笨女人,他或许还能接受。你哪一种都不是,当母亲太年轻没有经验,而且又是我们三姐妹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水野久美还很愤愤不平。姐姐只好苦笑道“随便你”,蒙上被子转头便睡。
看来姐姐说得没错。干涸着一双眼睛,抱着破碎的心,水野久美呆呆沉思。
“前畑先生”和“前畑太太”在日文中表达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