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5章

“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就是关于你姐姐过世的经过……”

“听说是婴儿常见的夭折。”浩美叼着烟耸耸肩说,“睡觉的时候死的,没什么道理。我妈不死心,给我起了姐姐的名字。”

居然是女生的名字,浩美不屑地表示。

“我……”和明吞吞吐吐地说,“我听你妈妈说过。”

“说什么?”

“上个月吧,你妈妈不是因为受伤住院吗?”

“嗯,没错。”

“虽是轻伤,但是你妈妈的精神状况好像不太稳定。”

浩美大笑出声,嘴里的烟也跟着滑落,但他好像没有感觉。和明正看着车窗外,也没有看见那一幕。

“我妈老是吵着说姐姐就要从那个世界来接她了。”浩美边说边笑,但可以感觉他又热泪盈眶了。妈妈对姐姐依然不死心,依然希望她复活。她要的不是我,是姐姐。“我对她说,‘既然那么喜欢姐姐,早一点到那个世界跟姐姐在一起,不更好吗?’”浩美说话的气势像是要爆炸一样,和明却摇摇头说:“你妈妈忘不了你姐姐,并不是因为爱。”

和明用双手手心擦抹脸颊,又像是要查看手上是否沾了什么东西似的看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你妈妈其实害怕你姐姐。一直以来都很害怕。你会看见姐姐的鬼魂,说不定要怪你妈妈。也许是你小时候感应到妈妈内心的恐惧,才创造出鬼魂来。”和明握紧拳头,抬起头。“你千万别吓着,你的姐姐不是夭折的,是被你妈妈杀的。你妈妈亲手杀了自己的小孩,这是她说的,我亲耳听见的。”

浩美的视线里又出现逐渐逼近的峭壁。峭壁向他压来,几乎要挤垮他。

他感觉两手之中的方向盘似乎在跳舞。

“浩美,小心!”和明伸手稳住方向盘。摇摆的车头几乎要被峭壁吸引过去,和明一抓方向盘,车便立刻往相反方向转去。

“你还好吧?”和明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同时竭力转过头看着浩美。两人在狭窄的车里共抓着一个方向盘,就像正在玩相扑游戏一般。

“嗯……我还好。”浩美低声回答,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他嘴唇惨白,毫无血色,眼眶则红肿湿润,或许是因为流泪。

“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我真是多嘴。”和明小心翼翼观察浩美的脸色,并松开方向盘,皱眉道,“回东京后再说吧。”

“没关系。”浩美重新坐好。没事了,我可以继续开车。放心吧。他为自己打气。我很正常。“别道歉了,还是跟我说清楚吧。你说我妈害死了我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跟我妈住院有什么关系吗?”

和明摇头道:“我也很想告诉你,但还是以后再说吧。等回到家再说。”

“不行!心里挂着一件事才会影响开车,赶快告诉我吧。”

“浩美……”

“叫你别担心了,我不会再失误了。”浩美又舔了一下嘴唇。为什么嘴唇会这么干燥呢?

穿过绿色大道两旁的峭壁,左侧的视野豁然开朗,现出赤井市街景。形形色色的房屋一如玩具积木般堆叠,景象十分美丽。

这让浩美感到安心。已经没有峭壁了,不会有被挤压的感觉了。“告诉我吧,和明。我很想知道。”

在催促下,和明先用双手抹了一下脸颊。用手擦拭脸颊,然后仔细观察手心,似乎是他的习惯。但是小时候他并不这样。大概是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从哪里学来的吧。那是浩美所不知道的。即便是浩美,也不见得知道和明的一切。没错,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所以这次和平的计划才会失败。

“我去医院探望你妈妈时……”和明开始娓娓道来。

“上个月……那是几号?”

和明去的时候,寿美子正在熟睡。头安然地枕在枕头上,嘴巴半张着,很不庄重。

“看她睡得很熟,我心想还是告辞吧。可是就要离开时,你妈妈说了什么,好像是在叫我。于是我停下脚步,试着喊她。”

寿美子忽然睁开眼睛,吓得和明差点要冲出病房。

“你妈妈的眼睛充血,目光无神地游离。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大叫:‘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和明好不容易让寿美子安静下来,自己早已一身大汗。但寿美子依然紧抱着他,简直快将他推倒在床上。

“你妈妈跟我说她做了噩梦。说是因为住院环境改变,会做奇怪的梦。”

寿美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提到浩美追赶她、怨恨她及想杀她。

“我故意笑着安慰她:‘伯母,浩美怎么会杀你呢?他是你的独生子呀。也是我从小的好友。浩美不可能会杀伯母的。’”

没想到寿美子就像第一次看见和明一样,怀疑地盯着他。随后她放开紧抓着和明的手,抱着头用呻吟般的声音重复念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我一定会被杀的。”

最后她好像没办法了,只好放下手站起来,对和明说:“浩美的姐姐其实不是忽然夭折的。是我杀了她,将她的头埋在枕头里。”

开车的浩美感觉一阵寒冷,不禁缩了缩肩头,同时膝盖也反射性地动了一下。结果裹着肮脏球鞋的右脚脚尖踢了一下刚刚滑落的香烟,香烟消失不见。

“我妈为什么要杀我姐姐?”浩美小声问道。

和明也小声回答:“用现在的说法,应该是产后抑郁症吧。”

“这种病三十年前也有吗?”

“有啊。只不过不是这种病名吧。”和明说,圆圆的小眼睛悲伤地眨着,“我的视觉障碍也是一直没被认定啊。”好像在指责周围不存在的人般,和明简短地补充道:“现在还有很多人为尚未认定的疾病而受苦呢。”

生病……产后抑郁症?浩美却不这么认为。他想起外祖母和男人殉情的往事,而这在过去曾让父亲怎样地谩骂不已。

父亲曾经大喊:“居然欺骗我,硬将寿美子塞给我!”

说不定父亲也怀疑过母亲,刚生下没多久的女儿弘美,小婴儿弘美,真是我的小孩吗?他是否责怪母亲呢?

或者父亲曾经发作道:“我不要小孩!是你要生的,你自己养吧。我不要没有自己血缘的小孩。谁要有你淫荡血统的小孩!还是个女孩,长大后肯定跟你一模一样。”

母亲被逼得走投无路,愤怒绝望之余,只好自暴自弃将情绪发泄在婴儿身上,要了婴儿的命!

婴儿就这样窒息而死。三十年前的社会并不清楚母亲故意杀害自己小孩的情况,所以医生认定是夭折。

寿美子保持沉默,从不承认自己杀了婴儿,而且又怀了第二胎,生下后以死去的婴儿名字命名。

浩美。

浩美活在世上,被养大了。所以弘美也没有死,我没有杀弘美。

寿美子企图以此掩饰过去。

这么说来,爸妈倒是从来都没要我出席姐姐的法会。我还以为他们偷偷办了,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办,不是吗?

“浩美……”和明担心地询问。

汽车在赤井山的山脚离开了绿色大道。转过下一个紧邻山崖的陡坡后,就是平缓的下坡路了。

“和明,给我香烟。”浩美说。他很清楚自己的脸跟死人的一样惨白,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很冰冷。

和明帮他将香烟塞进嘴里,点上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呛到了,赶紧又吐出来。

这时,在后视镜中又出现了一双眼睛。

浩美身体僵硬了。视线离开前方的转弯,被后视镜吸引。脚底不自觉地用力踩油门,车速猛升。和明吃惊地转头看着浩美。

后视镜里又出现了什么东西。

还我身体!

是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两只眼睛从后视镜里瞪着浩美。

浩美感觉自己溢出了泪水。他双手颤抖,背部发寒,头脑逐渐发热。过去从来没说过、甚至都没想过的字眼,忽然从胸口冒了出来:“姐姐!”

浩美看着镜中的两只眼睛喊道:“姐姐,我的姐姐!”

那个被母亲亲手杀死的可怜婴儿。

说不定姐姐是幸运的。因为她的死是一瞬间,而我却是在二十几年里一点一点被杀死。

后视镜里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应看不见、早已远离的鬼屋轮廓,瞬间忽然浮现。

浩美吓得跳了起来,点燃的香烟又从嘴角滑落,掉在腿上。

“怎么了?”和明问道。

汽车行驶到最后一个转弯处。浩美受到惊吓又踩了油门,车速正在递增。

汽车即将撞上弯道的防护栏。

“危险!浩美,减速!”和明边说边又伸出手抓方向盘。

这时,浩美紧盯的后视镜中又出现了一对眼睛。不是“姐姐”的眼睛,也不是岸田明美或古川鞠子的眼睛。浩美一时困惑地注视着那双眼睛,试着读出其中的深意。

下一瞬间,他大声惊叫。

后视镜中出现的是寿美子的眼睛,正瞪着浩美。她盯上了浩美,因为已经知道母亲秘密的浩美,对母亲而言俨然是个威胁。

浩美十分确定且绝望地明白了:我的人生被诅咒了,自始至终都被诅咒了。诅咒我的不是小女孩的鬼魂,而是妈妈。小女孩的鬼魂和我一样,其实都是受害者,都被牺牲了。

浩美觉得腿上发热,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还能听见和明在一旁吵闹。

但浩美只是死盯着后视镜中那一双眼睛,心想视线一移开就会被杀。自己和姐姐一样都会被杀。一如姐姐消失一样,到时浩美也会被重新设定,他悲痛的呼喊将没有人会听见,因为他将被亲生父母封锁在墓碑下。

他不应该杀那些年轻女孩,该杀的是自己的母亲。他一直害怕那些女孩的鬼魂是不对的,早知道就该拉着那个小女孩的手一起逃走。逃到不会被父母杀害的地方。

“浩美,烟!烧到你的衬衫了。”和明的叫声将浩美拉回现实,此时易燃的化纤衬衫已经着火并包住了浩美。他感觉火焰烧到了脖子,接着头发也燃烧起来。

汽车已经完全失控。

撞上了!和明拼命想控制方向盘,可是整个人撞上了前挡风玻璃而大叫。浩美被火焰所包围,却依然紧盯着后视镜。那里清楚地浮现母亲寿美子的脸,母亲在笑,为浩美将和鬼魂们一起被埋葬而高兴。

汽车撞断了防护栏,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冲向山崖。

前方的视野里呈现整片天空,晚霞的颜色和浩美身上的火焰相互重叠。浩美听见了和明的惊叫声,也看见和明那双大手紧贴在玻璃上。

后视镜中母亲的脸消失在火焰中。

汽车正在下坠,速度十分缓慢,轨迹令人心旷神怡。浩美的嘴角泛起了笑意。即将带着后视镜中的母亲同归于尽,相信姐姐应该也会高兴吧。因为我帮她复仇了!

车头朝下撞击在山崖下的地面,后视镜也应声破碎。那一刹那,浩美看见了镜中映出的画面。

那是另一双眼睛,笑得很开怀。那不是寿美子的眼睛。

是和平的眼睛。

不会吧!

声音尚在喉咙里时,刺穿车玻璃的石头撞碎了浩美的头盖骨。

人在垂死时都会回想过往人生的种种,一幕幕景象像走马灯般鲜明地掠过脑海。

浩美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在闷热且消毒药水味浓重的泳池边,他将和明推下了水,还多次将和明伸出水面的头按了下去。就在后面,和平冷眼看着这一切,其他同学则哄笑不已。但是到了最后,一旁起哄的同学听见拼命想浮出水面却又立刻被按回去的和明发出悲惨的叫声时,忽然变得很不自在。有人开始小声说:“栗桥,够了吧。不要再恶作剧了,会死人的。”

但是浩美没有停止,他无法停止。他实在很想溺死和明,他感到欣喜若狂,快乐得无法自持。

终于有人从背后靠上来,趁浩美不注意,跳进泳池拉起了和明。和明气急败坏地喘着气趴在池边,神色慌张地想上岸。浩美忽然觉得扫兴,二话不说就走向淋浴室。这时可以感觉背后同学的目光如针刺般令人难受,同时他也发现和平不知何时消失了。但淋完浴、走到更衣室前时,和平已经靠在门边等他。晒黑的脸上依旧布满笑容。

“大家都在的地方做那种事不太好吧。根本是战略性的失败。”和平露出白色的牙齿笑道。

浩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别的光景。他还小,抱着腿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因为哭过,眼眶是热的,脸颊是湿的。他想上厕所,却得拼命忍耐。因为他知道走出去就会被母亲骂。

没错,小时候常有这种事。他常被生气的寿美子关在储藏室里。储藏室只有半叠大,而且堆满了杂物,浩美进去的时候不得不双手抱着腿、缩着头、蜷成一团。这样的姿势令他呼吸困难,过了约三十分钟头便开始作痛。但是在母亲说可以之前,他是不能出去的。

为了什么被责骂呢?母亲为什么那么生气?我的脖子好疼,尿又好急。万一在这里尿了,肯定又会挨骂。就像上次父亲做过的一样。

记忆又飞到了别的地方。浩美又被寿美子训斥了。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地晃着小腿。寿美子不断出言数落,栗桥浩美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才不想听这些啰唆的话,只想赶紧到外面玩。

如果长大一些,他心想,如果身体长大一些,更有力量,就算母亲生气,他也不觉得害怕。如果她太啰唆,就给她拳头尝尝。只要浩美在这个家里最强,就没必要听谁的命令,到时也不需要低声下气地忍耐了。

母亲还在训斥。真是啰唆,吵死了!坐在浩美旁边、不停吸烟的父亲一脸不愉快,好像跟浩美一起被数落了。他忽然抬起头大吼:“吵死了,就是你一个人叽里呱啦没完没了!”

同样的事啰唆好几遍有什么用,小孩子要一次教会。父亲口沫横飞地表示意见。母亲立刻讥讽道:“像你这样能教好孩子吗?”父亲一听,马上脸红脖子粗,抓起浩美细小的手臂一扭,露出内侧滑嫩的皮肤,用刚吸过的烟头按了下去,嘴里说:“你给我看好!教小孩就是要这样,看清楚了。”

浩美想起来了。那手臂上的烫伤痕迹很难消失。因为不甘心,他也想对和明那么做。可是带着烟到长寿庵时被和明的母亲发现,反而惹来一顿好骂。

回忆、回忆、回忆。人生就是一场回忆。浩美的内心深处猛然闪过这样的洞察。许多回忆包裹在一张皮里面,这就是人啊。从小到大,随着身体的成长,包裹其中的回忆也跟着增加。

而今浩美的皮肤破裂,于是包藏的回忆开始外流。起初是点点滴滴,随后流势逐渐增强。等到流得差不多了,浩美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当场倒下。

这样不就可以重来了吗?栗桥浩美这只扁塌的容器里装进新的回忆,逐渐饱满后,就是新的栗桥浩美。一个新生的栗桥浩美。

一定可以,现在就可以。因为始终跟我在一起的真正的好朋友——和明就在身边。我一点都不了解和明。

和明、和明、和明还活着吗?

希望他活着,我也希望能活着,而且是重新活过。再也不要被和平骗了。

他感觉强烈的决心让身体发热。但其实那只是中枢神经停止功能之前的最后作用罢了。

我死了,还有谁能拆穿和平的谎言呢?思虑停留在这里,回忆已流尽。栗桥浩美死了。

高井和明在汽车冲破防护栏、飞向空中之际,睁开双眼目睹了整个经过。一瞬间像无限延长的慢动作镜头一样,他经历了车祸的整个过程。

没有系安全带的他顺势冲破挡风玻璃飞了出去,那一瞬间他的皮肤感觉到外面的空气。从晚霞光辉逐渐转变成夕阳余晖的天空在眼前铺展开来。他慢慢地头朝下,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

和明心想,我还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找回浩美,今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一起去解决、重新来过、重新想过。还有许多事等待他们去面对。

他不觉得害怕。强烈的意志支撑着他。怎么可以因为车祸死去?!浩美,浩美他还好吧?

和明坠落的前方,有着汽车废气、灰尘和一片枝干瘦弱、就像吵吵闹闹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杂树林。那丛薄弱、看起来不甚健康的树林,枝头竟是那样尖锐。

和明缓缓地画着弧线坠落。他坠落在树枝高举向天、一如在迎接他的树丛中间。当杂乱的树枝插入他柔软的身体、刺穿他的颈动脉时,他还在寻找浩美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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