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重复道:“你太沉不住气了。”
浩美闭上嘴巴。和平最讨厌被人指出错误,这一点他其实很清楚。
和平再一次摆出射击的姿势,关掉录像机,顺便将电视机也关上。黑暗的屏幕里出现了他站立的影子。
夜晚的静谧也传到山庄里来了。他们除了聊天外,通常都将电视机开着。这是第一次如此寂静的夜晚。
浩美受不了,正准备转过头说什么时,和平似乎等候已久,也笑着看他。和平的笑容一如往常很沉稳。
“放心吧。不管有马义男说什么,反正是用变声器说的电话。没有人能分辨出来。”
浩美也安心地微笑道:“是吗?嗯……应该是吧。”
“肚子饿了。”和平走向厨房,“吃饭吧。我们得干杯才行,没错吧?让田川一义的脸公诸天下的计划实行得太完美了,不是吗?”
第二天早上,浩美一睁开眼就打开电视,每一家电视台都在报道昨天的特别节目。浩美煮咖啡的同时不断换频道。咖啡煮好之际,才把频道固定在内容比较详尽的hbs台,坐下来静心观赏。昨晚特别节目的主持人在晨间新闻里成了来宾。
在确定新闻报道的内容后,还来不及顺便检查今天女主播的妆化得如何,浩美便冲上楼去叫和平起床。这种好事一个人欣赏太可惜了!
和平喝了太多红酒,直喊头痛。浩美则因笑得太厉害开始打嗝。他边打嗝边对和平说:“田川一义被捕了!”
没想到在这半年之间,田川在大川公园附近做了几起以小女孩为对象的猥亵或猥亵未遂案件。昨晚上电视现出真面目时,因为手上特殊的戒指,被受害者指认出来了。
“受害者的妈妈连忙打一一〇报警。”浩美笑得东倒西歪,“实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和平,难道你事先就知道田川最近的情况吗?”
和平喝着黑咖啡,一脸头还在痛的表情,却又有些高兴。“我不知道这家伙最近在玩什么,可是那种性变态的人就算接受过专门的心理治疗也治不好。田川只不过是躲在世人的目光之外,完全没有接受过治疗或指导。在怪癖没有改善的情况下,他偷偷做这些事一点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代表我们的运气很好。”
“可以这么说吧。”
但是,两人之间满意的对话在田川一义的话题结束后就停止了。社会新闻女主播是浩美喜欢的类型,只见她说:“在昨晚的特别节目中,发生了嫌疑人因电话被广告打断而生气地挂断电话,之后又再打进来的插曲。节目结束后,我们接到二十多个电话,内容都是询问,广告中断前后打来电话的嫌疑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浩美的笑容僵住了。和平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现场太过混乱,我个人并没有这种感觉……”昨晚的节目主持人表示,“但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hbs已独自将昨晚的电话录音送到音响研究所进行声纹鉴定。”
浩美几乎没有听见节目里的介绍:该音响研究所是世界性权威,过去曾经受理过哪些事件提供了重要线索等。他完全听不进去,因为有一位男嘉宾说:“嫌疑人不都是使用变声器吗?变成那种怪腔调,还能够进行声纹鉴定吗?”
另一位来宾回答:“没问题。声纹不会因变声器而改变,它是没办法造假的。”
浩美感到身上所有的血液都慢慢集中流向心脏。
他不甘心地认为,就算发现有两个人,也不见得就能逮到。没错,栗桥,你说得没错。冷静点吧。
可是,他的真心话,他灵魂深处的真心话,却像穿着短裤的胆小少年一样,一旦被多年来自己瞧不起的警察及社会发现真相,简直害怕得要当场尿裤子。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最糟的不就是被他们发现我们不是一个人作案吗?可是……可是……
“和平,大家都发觉了。”他低声说,“不是只有有马老头。你听到了吗?有二十多个电话啊。”
和平放下咖啡杯,伸手拿起遥控器。
“不要换台!”浩美大声道,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很惊讶。
和平不断换台。一早起来就接受这种电视画面和声音的侵袭,眼睛都快花了。女主播一脸严肃地拿着播报板,旁边坐着一排熟面孔的评论家。
其他两家电视台也是报道此一话题。来自观众的询问,对电视台而言是很重要的问题,不能置之不理,必须详细调查。
真是多管闲事!
“不用紧张。”和平扔下遥控器,站起来说,“鉴定结果能不能出来还不知道呢。”
“可是……”
“叫你不要紧张。我去买报纸,看看三大报怎么说。”
和平从边桌拿了车钥匙,急忙走出去。浩美也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和平。
“和平!”
“干什么?”
“你要穿着睡衣去吗?”
和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扮,一言不发地转回卧室。
浩美始终站着目送匆匆换好衣服的和平上车、离去。只剩他一个人时,才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内心千回百转的疑问不敢化成言语提出,他很期待独处。如果始终跟和平在一起,他很难不开口问和平,他一定会追根究底。
和平,我挂断电话你重打时,知不知道变声器并不能改变声纹?还是你明明知道有被发现是两个人的危险,却觉得没什么关系,打了那通电话?
和平一定会回答“没错”或是“这点小事被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是我们设计田川的计划被打断了才可恶”。
但那都是谎言。肯定是骗人的。和平根本就不知道有声纹鉴定,所以才会那么吃惊!
浩美不知不觉两手紧抱身体,头也缩了起来。过去从没想过的事,也从四面八方攻向他。
声纹鉴定的问题,是不是我和和平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呢?
之前是否也犯了其他的致命错误呢?只是他们没发觉,所以不知道?
警方却没有放过。
我们会不会只是自得其乐,以为计划完美,没有缺失,以为没有人在追查我们?
会不会到处留下了线索呢?警察会不会一一将这些线索捡起来进行分析,然后一步步缩小搜索范围呢?目前调查的脚步还没有逼近,会不会其实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呢?
对于浩美的十个疑虑,和平答了十个“没问题”,所以浩美始终很安心。但是如果十个答案之中有一个完全错了,是否表示剩下的九个也值得怀疑?
浩美双手抱头,闭上了眼睛。感觉好像身处警局的审讯室。隔着一张破损的小桌子,对面坐着矮小肥胖、一脸胡子的警察,嘴里叼着牙签,用鼻子冷笑。警察一笑,嘴角的牙签也跟着抖动。
你们真是没有神经的笨蛋。你们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堆线索,我们只要追踪那些就可以轻易抓到你们。真是谢谢你们了。就像是《糖果屋》的“汉赛尔与格莱特”,不过你们演的是什么,汉赛尔还是格莱特呢?在路上丢下面包屑的亲切小朋友,就是你吗?
浩美颤抖着睁开眼睛,电视上还在不断说话。在吵闹的说话声中,浩美继续幻想。
对,丢下面包屑的人是我。他回答。我早就想停下这种可怕的事。一开始就想不做了。可是我怕他,只好被他拖着走。但我还是想留下线索给你们,好让你们早点抓到他。
浩美不断发抖地流着虚假的泪水哭诉。这样一来自己或许能脱罪。对了,就这么做,这样做就没错了。他几乎可以看见自己那个模样。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发现对着警察哭诉的不是自己,不是他栗桥浩美。
而是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