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10章

“太好了,就是这个。”

浩美让开地方,好让千秋看见画面。新闻主播正在和现场采访的记者对话。记者所站的位置是……新宿西口的广场饭店。

好像是什么事件的实况转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千秋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压过,身体一阵哆嗦。难道会是我吗?我受了骗被带到这里监禁,因为行踪不明,成了新闻事件?

如果是这样,大家现在应该正在找我。寒冷的哆嗦变成希望的颤抖。千秋的视线转回到自称栗桥浩美的男人,她看着这个认得脸孔但不知底细的人。

浩美依然一副诡异的笑容,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他好像看穿了千秋的心思,用嘲讽的口吻说:“真是遗憾,那些人并不是因为发现你行踪不明而乱成一团。你这种不肯听别人说话的毛病一定要改改才行。刚才我是怎么说的,我不是说你做了很坏的事吗?”

表情严肃的主播正在呼叫现场记者:“是否已经掌握了帮嫌疑人送信的女高中生身份等信息?”

记者摇头道:“很可惜,目前还没有。”

“这么残忍的手段,居然跟女高中生有关,真是令人震惊!”

“说得没错。不知是同伙,还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利用,现阶段还不能确定。”

“总之必须先确认古川鞠子的安危。如果还被凶手监禁,希望能早日救出她。”

千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是残酷的手段?跟女高中生有关?帮凶手送信?这是怎么回事?古川鞠子?她是谁?千秋不禁想大叫。需要获救的人是我啊!

“笨蛋!谁叫你不读报纸,也不看新闻。难道你对时事都不关心吗?”浩美高傲地将双臂盘在胸前,不屑地侧脸看着千秋说:“日高千秋小姐,在墨田区大川公园发现一个女人右手的新闻,你没听说吗?一个叫古川鞠子的失踪女子,你也都不知道吗?”

秋千哑然张着嘴,看着男人的眼睛。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欺骗和谎言,有的只是轻蔑的目光,仿佛睥睨着仇敌一样盯着千秋。浩美冷冷地说明社会新闻节目报道的事件、千秋扮演的角色及她送到广场饭店的信息的内容。

听他说的时候,千秋才想起来,对了,大川公园的事件,妈妈曾经提起过:“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晚上还是不要出去玩为好。男人都是很可怕的。”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千秋问自己。我是怎么回嘴的?

“我才不会笨到被男人杀呢!”

千秋眼睛里泛出泪水,嘴唇抽搐,结巴着说道:“我……我想回……回家。我……我要找……妈妈。”

浩美发出爆笑。“你想回家?你不是说爸妈都忙于工作,家里没人?你不是说用人做好晚饭就放进冰箱吗?”

他大笑着走出房间,随手用力关上房门。砰的一声似乎想要切断千秋的哭声。

之后,千秋被扔在房间好一阵。

身边是那台开着的电视机。因为找不到遥控器,手又被铐着不能动,她无法关掉。

不过也因此知道了现在的时刻。之前手表被取了下来,房间里又没有时钟,根本无法知道时间。

恢复意识后看的社会新闻节目,是上午播出的。之后又看了同一频道的新闻、中午的娱乐节目、五分钟的做菜时间,接着又是下午的社会新闻。每个新闻节目都将广场饭店的事件列为头条。

从反复报道的事实中,千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世人尚不能确定千秋是大川公园事件的同伙,还是受利用的无辜者,但心中已经认定她是“同伙”。人们认为一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女高中生,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很正常,而且这种情形更能增加事件的冲击性。

换言之,千秋现在和外面社会的安全场所已经有了两层间隔:一是她被怀疑可能是诱拐女子、杀人分尸的嫌疑人的同伙;二是社会对她的认识仅止于“谜一样的女高中生”,而非“日高千秋”这个人。何况没人会想找寻“日高千秋”!

妈妈会来找我吗,我昨晚没有回家?我经常外宿不归,妈妈可能认为一个晚上没回家,没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今天还在继续观察情况。

肚子好饿,喉咙又渴。加上又是整间被太阳照射的房间,浑身是汗,还好上厕所的需求也相对减低。但是熬到下午三点半,实在是受不了了。

之前她喊过几声“放我出去”、“有没有人在”,希望有人过来。可是没有回音。电视还在播放,如果只是播放大川公园事件和广场饭店送信事件那还好,经过一小时,同一频道开始了新的节目,又是“手工制作西点蛋糕店介绍”,又是“配合秋色的时装组合”等,尽是些和平快乐的画面。这对千秋而言真是太痛苦了。眼前就看得见安全和平的地方,但也只是“看得见”,现状毫无改变。电视机竟然是如此残酷的玩具!

如果日高千秋稍稍有一点想象力,应该会发现栗桥浩美就是算准这种效果才将电视机开着的。为了让她产生孤独感,让她饥渴的感受更加真切,才扔给她这些没有实体的信息。虽然只是信息,却也可说是一种酷刑。然而就算千秋领悟到这一点,又能怎样!

接近四点的时候,她终于因为想上厕所而坐立难安。受制于手铐不能站起来,只能坐在床上不停跺脚。身上冷汗直流。

“求求你!我要上厕所。快让我出去!”

要发出很大的声音,是件困难的事,尤其又是空腹。但她还是忍着痛苦不断呼喊。忽然间她才发现自己真笨,为什么不直接对着窗户叫呢?

“救命啊!谁来救我出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不断大叫。也许会有人听见吧。也许那人将自己铐在这里后就出门了。

喉咙开始生痛,唾液也分泌不出来。生理需求越来越强烈。喉咙干燥,泪水却不停泛流。

这时,脚步声从门后传来。千秋坐直身体竖耳倾听,好像是上楼梯的声音。这是二楼吗?

门开了,栗桥浩美探出头来,一脸不高兴。“你真吵!”看来他刚才在睡觉。一头睡乱的头发,眼睛四周有些浮肿。

千秋跪在地上企图靠近他。手腕被铐得十分疼痛,但比起其他痛苦,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求求你,让我上厕所!”

浩美不断眨眼睛,呆呆地看着电视机。社会新闻已经结束,现在是电视剧重播。“怎么,已经是这个时间啦?”

“求求你!”

他用困倦的眼睛看着千秋。“你真是没救的笨蛋!”

“求求你,我要上厕所……”

“我们把你当猴子一样铐起来扔着,就是因为这地方偏僻,不管你怎么大声喊叫,也没有人会听见。难道你不知道吗?一开始还很安静,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我要上厕所!”

“事到如今,还喊什么‘救命’。没有人会听见,知道吗?”

千秋哭出声来,连一分钟也已忍受不了了。

浩美在口袋中摸索,掏出一把很小的钥匙,锁在床上的手铐解开,铐在千秋另一只手腕上。

“厕所在走廊尽头。”

千秋紧张得步履蹒跚,快步冲出了房间。

夜晚,千秋又被铐在床边。

空着肚子,头晕不已,有时胃还会绞痛。太阳下山后,室内温度开始下降,已经不流汗了,但满脸油腻。她躺在地上,头靠着床边,昏昏沉沉地再也叫不出声来。

刚才急忙上厕所的时候弄脏了内裤。因为手铐着,无法顺利穿脱。自己都能感觉身上的臭味,实在很悲惨,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千秋上完厕所后,栗桥浩美面无表情地靠近她,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回房间。千秋只能看到一条短廊、隔着短廊相对的房门,以及与短廊相连的有着坚固扶栏的楼梯。

她判断这房子有点像别墅。浩美所谓的“偏僻地方”,看来应该不是谎言。实际上也真如他所说,附近万一有住户或有人经过,他们就无法这样关着千秋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监禁我呢?目的何在?是为了我的身体吗?如果是这样,只要让他们高兴,我就能脱逃了吧。

像抓住救命索一样,千秋不断思考这一点。比起被威胁、被取笑,这样被扔着不管更可怕!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妈妈的脸,一副很担心、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千秋,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呢?每次看到妈妈这副说教的表情,千秋就烦躁地说:“为什么不留下钱财,赶快死去呢?”可是现在她好想见到妈妈。

我想回家!不,我要回家,我一定能回家!

对自己这么说时,房门再度开了。

栗桥浩美走进房间。一副已经洗过澡的干净模样,衣服也换过了。白色衬衫搭配宽松的卡其裤,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香,大概是乳液的气味。

“真臭!”他摆出厌恶的表情对千秋说。

千秋缩着身子,见浩美一手拿着毛巾,手臂上夹着一份地图。从封面来看,是东京市内的地图。

察觉到千秋的视线,他举起毛巾。“这个?这不是用来勒你脖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好像看狗大便似的鄙夷地看着千秋的鼻尖说,“我让你回家。可要是被你认出这是哪里就糟了,所以要遮住眼睛。”

千秋瞪大眼睛,不禁想要站起来,但手铐因而勒进手腕里。“真的?真的要让我回家吗?”

“我让你回家,因为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真的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也没有东西可以告诉别人吧。”他笑着靠近千秋,将手铐从床脚解开,再铐上千秋另一只手腕。

“不过之前你得照顺序来。你要先做什么,吃饭还是洗澡?选一个吧。”

千秋觉得头晕。洗澡?吃饭?有东西吃?

“我……我……”必须赶紧回答。可是忽然这么一问,说不定是在耍我。说让我选择顺序,万一选了,会不会另一个就不给我了?算了,也许两个都只是口头上答应。会不会让我回家也是口头上说说?

“没有回答,你是不要?两个都没有必要吗?”

千秋大喊:“先让我吃东西!”

浩美留下诡异的笑声,快步离开了房间。房门开着,千秋手上有手铐,但双脚是自由的。她可以走动,要逃就得趁现在。可她动不了。万一跑不掉,对方好不容易态度软化又会变卦,这更令人不安。那人不是说要让我回去吗?可是,也许他在说谎。说不定是天大的谎言,所以现在是机会,唯一的逃跑机会。

如果千秋能够更冷静地动脑筋,就应该知道浩美是在戏弄她。他明知道这会让千秋陷入逃与不逃的挣扎,才故意打开门出去。

五分钟后,浩美回来了,手上拿着快餐店的纸袋。“快吃吧。”

里面装有汉堡和咖啡。汉堡已经冷得发硬,咖啡里的冰块早就融化,味道寡淡如水。可千秋还是狼吞虎咽。一开始胃无法接受,好几次想要呕吐。吞下恶心的感觉后,连面包屑也吃得一干二净。

浩美靠在门上,满意地看着千秋,说:“接下来是洗澡。”

他抓着千秋的手铐,一如带着狗出门散步一样。千秋被带到走廊上。对面的走廊尽头是高度及腰的窗户,遗憾的是关着遮雨板,无法看见外面的情景。但可以得知这是一间休闲小木屋。

环视左右,走廊右边有楼梯,可以看见粗木扶栏。浩美带着千秋向左走。尽头没有门,垂着一张布帘。里面是可以淋浴的洗手间。塑料地板上放着一个衣篮,里面有新的浴巾。

“请用。”浩美拉开淋浴间的折门,催促千秋。墙边的置物架上摆着洗发水和沐浴乳。“很久没用了,上面可能有灰。这种时候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介意。淋浴间到处都发霉了,有些地方尽是水垢,热水也时断时续的,这些我都不介意。千秋脱掉肮脏的内衣,毫无防备地站在热水下面,脑中始终挥不去这样的念头:会不会现在被侵犯呢?为什么到现在才要侵犯我呢?机会多的是,不是吗?

心中一旦有这种想法,就开始不安,根本无法好好享受洗澡的滋味。她赶紧洗清头发,打开折门,一把抓起大浴巾包住自己。

来到洗手间,在合上的布帘底下看见了浩美的脚尖。原来他在走廊上等着,还哼着歌。是千秋没听过的歌曲。

“洗好了吗?”他大声问,似乎心情不错。

“这个你换上。”

拉开布帘,浩美递上一包衣服,是千秋的制服。折得很整齐,没有一丝皱纹,还有新的内衣和袜子。

“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浩美笑道,“既然你都洗干净了,再穿脏内衣不就可惜了嘛。”

千秋立刻擦干身体,穿好衣物。穿制服时,她不由得热泪盈眶。一种熟悉的感触似乎证明她将脱离刚才那些难以理解的境况。

千秋走出来时,浩美还在哼歌。他一边唱歌一边将她铐住。制服和手铐是一种新的组合,表示她还没有真正自由,要想安心还嫌太早!千秋的心像皮球般激烈弹跳,自己也不知道会跳向何方。安全还是危险,安心还是戒备?

“没有吹风机,只能等头发自然晒干。”他摸摸千秋的湿发。

“没关系,这样不伤发质。”

她又被带回刚才的房间。如果走下楼梯,可能走不到外面吧?应该还很危险吧?

“坐在床上!”

千秋奉命行事。

“我看过你的记事簿,知道你家的地址,但是总不能直接送你回家。我会开车到你家附近让你下去。有没有什么地方,晚上很少有人去?最好是公园之类,哪里比较合适?”

浩美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取出地图,在千秋面前摊开。虽然是复印的,但很清楚是千秋家所在的三鹰市详图。我真的回得了家?他愿意让我回家?

“哪里都可以,只要让我下车,我一个人可以走回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愿意冒险,万一你下车时被别人看见。我也不愿让你在陌生的街头晃荡。”

说得也是,千秋拼命动脑筋。要是弄不好,说不定浩美又会改变主意。“公园的话,我家附近有一个。”

“大吗?”

“还挺大的。是个儿童公园,种了很多树。”

“地点呢?”

千秋看着地图,立刻找到了公园所在的位置,指给浩美看:“嗯……就是这里。”这时,她忽然想到似的说:“对了,那里有一个大象形状的滑梯。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那里玩。”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呢?大概是思念妈妈吧。她备感奇怪,不禁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很可爱。

“是吗?不错嘛。”浩美的声音显得开朗,“的确不错,正好跟我要的一样。”

看他的反应,应该会觉得奇怪,但千秋十分高兴,有种被称赞的感觉。被称赞似乎就代表生命有了保障,至少千秋是这么想的。她必须继续讨这个人的欢心。

“我很喜欢那个大象滑梯,还帮它取了名字,叫皮帕妮莉拉。”

“名字真怪。”浩美一边看千秋所指的儿童公园的位置,一边说道。

千秋以为他不喜欢,立刻解释道:“皮帕妮莉拉不是我随便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童书《杜立德医生的奇妙之旅》?杜立德是个能和动物说话的医生,其中有一只金丝雀会唱歌剧,名字就叫皮帕妮莉拉。我好喜欢皮帕妮莉拉,才让大象滑梯也有同样的名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怪了。”浩美用力合上地图,仿佛它已经没有用处了。然后又握紧毛巾,似乎在确认它的坚固程度,并看着千秋。

千秋缩起了身子。看浩美的动作,仿佛接下来不是要遮她的眼睛,而是要勒她的脖子。

浩美笑着说:“干吗那么害怕?”他走上前把毛巾套在千秋的脖子上说:“你以为我会勒你的脖子吗?”

千秋的心和身体一样揪得紧紧的。因为太过紧张,脖子僵硬,感觉到一丝痛楚。现在千万不能乱说话,惹恼了这个人就完了。这家伙很爱玩游戏,必须好好陪他才行。可不管怎么动脑筋想,就是想不出聪明的回答。

过去千秋经常转动她那可爱的小脑袋,想着如何诱惑有钱的中年男人、如何分辨在电话交友中心认识的大学生说的话是真是假、如何界定男人是否符合她的梦想。那时候住在日高千秋可爱小脑袋里的“理性”,总能作出正确可靠的判断。

然而,现在千秋的头脑里没有住任何人。“理性”好像因害怕危险,将千秋的身体扔在这里,一个人逃得无影无踪。

千秋的双眼满是泪水。脖子上缠着毛巾,比任何想象都真实。她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浩美笑出声音,取下毛巾。“笨蛋!原来你这么胆小。既然敢到交友中心玩,我还以为会更勇敢些呢!”

他坐到千秋旁边,床铺因他的重量发出声响。他好像有些害羞地朝下,将手臂绕到千秋的肩膀上。千秋吓得更加缩成一团。浩美的手臂内侧碰触到她的脖子,皮肤有些湿,却又显得冰凉。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会平安送你回家的。你要相信我说的话。”

千秋用手背拭去泪水,嘴巴像呼吸不到空气的金鱼一样翕动。她拼命在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寻找话语。“你不要杀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如此哀求别人,是在初二的一个深夜打电话给抛弃她而选择邻班女孩的男朋友。那时她恳求对方改变心意,结果对方始终没有答应。

“没有人会杀你。你难道听不见我说的话吗?这部电话是不是有问题?喂……喂……”

浩美故意开起玩笑,假装千秋的耳朵是话筒。他的气息直接吹在千秋的耳际和脸颊上,令她胸口难受。

“干吗那么害怕呢?你应该不会害怕男人才对,而且我又是你喜欢的类型,不是吗?在咖啡厅见面时,我倒是很相信这一点。”浩美像在情人耳畔低语一样,在千秋耳边说道。假如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个画面,一定会认为是年轻男子正在抚慰比自己小的女友。

实际上,千秋只能感觉到浩美的态度不太正常。这人欺骗我,将我带到这里,还用手铐限制我的行动,对我不理不睬,甚至在言语中暗示他是诱拐并杀害其他女人的凶手,最后却又重新制造出想亲近我的气氛,一旦我努力配合,他又变得难以伺候。而当我一哭,他又像个体贴的情人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千秋嘴上没有说,却早已在心里问过数十遍。你的目的何在?可是她对此也感到害怕,如果答案是“我想杀你”,岂不是太吓人了!所以她换个说法:“如果你想跟我做的话,可以啊。要怎么做,我都愿意配合你。只要你不欺负我。”

她好不容易抽搐着说完这些,浩美却张口大笑道:“我对你这种小女孩没兴趣!”

千秋无法理解浩美只是想要玩弄她,左右她的情绪。过去千秋接触的男人,不论是老年人、中年人、青年、小伙子还是男学生,大家最终的目的都是少女的身体。其中掺杂一点恋爱的意味或援交的性质也不错;就算没有,男人只要沾上千秋青春的身体,就觉得够本了。交易简单而明快。不只是千秋,所有在电话交友中心或路上跟搭讪的男人睡觉的女孩,要的就是这种简单明快。用身体交换金钱,必须干净明了,否则怎能安心交易?男人们不会强迫少女出卖市面上没有的商品。他们来到少女私密的房间,但绝对不会要求少女打开日记本给他们看。

浩美做的却是后者,他想进入千秋的内心世界。用千秋的性命为饵,动摇她的感情,拿她当玩具。

千秋从来没有为这种事定过价钱,甚至也没想过这么做。反言之,如果她在无意中学到收藏在私密房内的东西最为贵重,就应该知道只有身体是唯一不能卖的。

“不欺负你吗?”浩美低声重复,抱住了千秋。

千秋像吞下一根木头似的全身僵硬,额头顶住浩美的下巴。鼻子里充斥着汗臭味,分不清是浩美的还是自己的。

“对了,你倒是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大川公园案的凶手?”

千秋默默吸着鼻子。这种事不用问也知道,她心中早已有定见。可是她身处浓厚的恐怖中,不敢有所表现。

“为什么你不问我呢?”浩美继续说,“是不是我将女人的右手切掉,扔在垃圾箱里?是不是我将诱拐的女人的皮包故意扔在公园里让人发现呢?”他抚摸着千秋的头发。“很多方面,你和那两个女人不一样。虽然有些地方很像,但不一样的部分更多。”

两个女人——栗桥浩美不自觉说出来了,一个是古川鞠子,另一个大概是被切断右手,还不知道身份的女人。看了一整天社会新闻,千秋对于大川公园事件比尚未受骗时要清楚得多。现阶段警方和民众还在猜测那只右手的主人是古川鞠子还是另有其人。

刚才栗桥浩美提到“两个女人”,表示古川鞠子和那只右手的主人是不同的人。他杀了她们两人。受害者有两名。现在全国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日高千秋一人。

不,还不只是这样,说不定还有其他受害者。千秋脑海里闪过如此恐怖的推测。

“那个叫古川鞠子的人,也死了吗?”千秋小声地问。

浩美转过头低声笑道:“为什么要问这种事?为什么这么问我?为什么你不问是我杀了她吗?”

笑的时候,他那略显瘦削的胸膛开始震动。

“没错!她被杀死了,古川鞠子。”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千秋,千秋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他有些兴奋。从心脏跳动的方式,千秋搞不清楚他是期待冷静还是希望兴奋。

“她是个讨厌的女人!”浩美声音单调地继续说道,“不像你这么可爱。不会哭也不会哀求,居然敢对我说教,说我做的事是错的!”他冷哼一声,听起来丝毫没有笑意,“还问我‘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骂我是人渣。她说‘看到自己的爸爸选择外遇、放弃家庭,早就不对男人存有希望。但是你这种人连男人都称不上’,她真敢说!”

言外之意,古川鞠子狠狠教了他做男人是怎么回事。千秋紧张得噤口不言。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说随便他怎么办,她都能配合,只要别杀了她,这种话完全不管用。

“还有一个人……那只右手的主人是谁?”

听到千秋低声询问,浩美猛烈地回应道:“问这个,是想回去告诉你妈妈,然后带警察一起来抓我吗?”

“没有,我不会!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千秋激动地摇头,拼命想挣脱。可是浩美紧紧抱着她,而且越来越用力。千秋的鼻子抵在浩美坚硬的喉结下,感觉快被压扁了,很痛!可是浩美毫不放松,似乎在享受千秋鼻软骨的触感,反而一再用力。千秋无法呼吸,只好用嘴透气,大声喘息。

浩美猛然放开了她。因为太过突然,千秋顺势跌下床。

“贱女人!”浩美不悦地怒骂道,“好了,游戏到此结束。你可以回家了,而且将成为世人笑话的对象,知道吗?因为你帮助过我,一辈子都会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的人生完蛋了。你是个卖淫的女高中生,知道吗?这样你还想回家吗?”

“我想回家。”千秋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她不想死,“我要回家,你说过会让我回家的,对吧?”

浩美俯视千秋,拎着她站起来,就像拎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转过身去,我要把你的眼睛遮起来。”

这次毛巾遮住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浩美牵着千秋的手说:“来这边,小心脚底下。”

两人走出房门。千秋因兴奋、害怕与希望而头昏脑涨。真的能离开这里吗?可以活着回家吗?真的?真的吗?不会被杀吗?

来到走廊上,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千秋失去了方向感,停了下来。浩美在背后推着她,她顺势前进。她记得前面应该有楼梯,走得很小心。

“等一下,停!”浩美抓住她的肩膀说,“楼梯。”

她的记忆果然没错,从这里开始要下楼梯。千秋双手抱住身体,试图停止颤抖。

就在这时,脚底下出现了别的声音。是活泼、开朗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怎么样?好玩吗?”

千秋大吃一惊。到目前为止,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可能不止浩美一人。

“还算不错。”浩美越过千秋的头顶回答,“可以仔细观察现在女高中生的脸。”

“看来是个长得挺可爱的女生。”下面的声音说道。千秋察觉另一个人站在楼梯下面,抬头看着他们。

这是为什么?

“不能让受害者看见梯子或楼梯,因为他们一看见就绝对不肯靠近或爬上去。”楼下的男人继续说。听他的语气,像是在对千秋说明。

“所以才要将眼睛蒙起来。”浩美说,“而且看不见的话,你也比较不会害怕吧?”

千秋心脏紧缩,全身直冒冷汗。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什么叫“比较不会害怕”?

“我可以回家吧?”为了讨浩美欢心,千秋尽量用沉稳的声音朝他所在的方向询问。

楼下的声音回答:“我们发出很大的声音做各种实验,你没听见吗?”

很大的声音?难道就是那些砰然巨响吗?

“我们将棉被包起来进行投掷实验,到时候真的做起来时会比较顺手。”

“什么实验……”千秋又忘形地插嘴了,她努力想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可是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尖叫。脖子被什么东西拉着,而且不是毛巾。

“你真的认为能平安回家吗?”浩美边说边将绳索套上千秋的脖子。绳子另一端绑在天花板的屋梁上——他们利用楼梯做了一个简易绞刑台。

千秋还来不及出声大叫,浩美已伸出双手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千秋双脚踏空,悬挂在天花板下。她最后感觉到的是浩美的手的温暖、脖子上的绳索和屋梁承受她体重时发出的声响。

在断气前的一刹那,她听见楼下的男人朗声道:“浩美,你真是个坏蛋!”

看着半空中摇晃的两条腿,和平说:“不知警方验尸后会怎样推论。”

浩美坐在楼梯顶端,想起千秋的吃相和她细心淋浴的样子。

“吃了东西,也洗了澡,一定会被认为是我们的同伙。至少会跟纯粹的受害者分开考虑吧。真是个好陷阱,和平。”

“她大概完全没想到,死后会被这样定位吧。”

“如果这女孩有这种头脑,那就更好玩了。”

浩美真心觉得有些遗憾。与和平两人完成这出大戏固然有趣,如果能再加入一个谈得来的女孩,那就更加刺激了。只不过他很难对和平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们还是太冒险了。”和平皱眉道。

浩美笑道:“不要这么说,应该说我们动作快如闪电,手脚干净利落!”

和平看起来不像真的生气,但也没有笑容。

“和平你还不是计划要利用有马那老头,还说得赶紧进行下一个步骤。”

“我是说了,但不是这种形式。我本来希望做得更谨慎些。”

“结果不错不就好了吗?”

“说不定有人看到你了。”

“在那种地方,谁会注意到女高中生和年轻男子的组合?”

“不仅如此。也许有马义男会报警,而且警方也有可能在七点之前就派人在大厅埋伏。万一警方当场逮捕了日高千秋,她就有可能带警方找到你!”

“那个胆小的老头才不会做那种事。目前他就没这么做!”

“你只是就结果论事。”

“所以我说结果不错就是好的,不是吗?”

回过头来想,和平说的危险确实很有可能。在设计作弄有马义男时,浩美坚信绝对会成功。这老头一定会遵照我的指示行事。因为鞠子在我手上,以她为人质,老头当然只能唯命是从。

另外,在新宿车站跟日高千秋搭讪时,应该说见她神情恍惚地等人时,他更加自信了。这个女孩用得上,简直是最佳人选。时间点刚刚好,说是天赐良机也不为过。

“如果日高千秋不能用,我就会打电话到广场饭店,要有马老头换个地方。我打算让他在新宿到处转。反正时间很多,最后趁着老头在外面奔走,将手表放进他家的信箱就好了。”

言下之意,日高千秋是多余的,不过是一剂增味的调味品,用完就可以扔掉,所以也没什么不好。

和平静静地听完,然后不改平稳的语气说道:“小心一点是很重要的。”只一瞬间,他正视了浩美一眼。“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这样贸然行事。我们是一个团队。”

浩美回答:“知道了。”但心中却认为,对于我的新鲜手法,和平其实是有一点忌妒吧。

“我会考虑如何处理尸体,因为我希望展现最大的演出效果。从她嘴里问出来的家里的情况,你待会儿再告诉我。”

浩美恭敬地低头说道:“我期待你的表现。”于是和平好像心情好了许多。

“一起来整理吧。”浩美站起身道,“就是这点讨厌,还必须小心处理。这家伙搞不好还有些奇怪的病,因为她跟很多男人睡过。”

和平哈哈大笑道:“是吗?难怪你没有对她下手。”

就连浩美在这方面也是很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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