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8章

但今天早上不一样,一开始就是现场转播的画面,地点是大川公园。

浩美将咖啡杯放到桌上,因为手心颤抖、流汗,他怕杯子滑落摔破。

他觉得头晕,心脏快要跳上喉咙了,于是双脚踏起波尔卡舞曲的步伐。他只觉脸颊发烫,耳根充血。

没错!肯定是大川公园发现右手的报道。浩美高兴得流出泪水。现场站着一个身穿红色洋装的年轻女记者,跟那天倒在垃圾坑里死去的岸田明美穿的很像,长相也很相似。对于这偶然,浩美不禁笑出了声,真是太高兴了!

记者有些紧张,快速说话的同时不断口吃,带着一种撒娇的语气。浩美觉得她缺乏理性的地方跟岸田明美也很像,就益发快乐起来。

紧张的记者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将发现右手的经过说了一遍。据说是一个带着狗散步的女高中生发现的,狗闻到了臭味。浩美心想,的确,那只右手倒是特别臭!搬运的时候还放了许多除臭剂,房间里也很小心地换过气,所以还能忍受。但是弃尸的时候实在臭得不得了。

原来……是个女高中生发现的,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知长得漂不漂亮?性感吗?聪明不聪明?如果是比这个记者聪明的女孩,我应该会喜欢,说不定会想跟她见见面。

可是继续听下去,才知道当时女高中生并非独自在场。浩美觉得很无趣,心想,真是个不会说话的记者!

和女孩在一起的,是个男高中生。记者补充道:“两人好像同年级。”听起来似乎暗示他们是在早晨带狗出来约会。浩美不禁吐了一下舌头。那个男高中生不该在没有他角色的舞台上随便出场,我倒要见见,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他忽然发现,寿美子端着一盘荷包蛋站在身边,双眼盯着电视,混浊的目光充满了兴趣与好奇。

“看来又发生可怕的案件了。”浩美边说边伸手取过盘子。

荷包蛋煎过头了,蛋黄又硬又干。大概是边看电视边煎的缘故。

但浩美还是不觉得生气,他看着母亲的脸。母亲就像饥饿的小孩盯着送上来的面包一样,直视电视。没错,对于这种可以随便评论、从安全的地方远眺的刺激案件,寿美子的确很饥渴。

浩美心想,如果我现在跟妈妈说将那只右手扔到垃圾箱的人是我,她会高兴吗?她会不会因为我做了有趣的事而更加兴奋?

但他还是用慎重、沉痛的口吻说:“是分尸案。还是个年轻女孩被杀了,真是悲惨。”

寿美子总算将视线从电视移向浩美的脸。“会被卷入这种案子,受害的一方也有问题吧。”

咀嚼着干硬的荷包蛋,浩美心中低语:妈妈的反应倒是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那女孩估计也不怎么正经。随随便便就跟陌生男人在一起的女孩,难怪会被杀。”

“是吗?”

“当然。”寿美子眨眨眼睛,肯定地说。浩美很清楚,每当母亲用这种方式看着浩美,就表示她已经看穿了浩美的内心,或者说她以为看穿了浩美的想法。“你以前交的女朋友,就是那种人。”

浩美装傻道:“女朋友?”

“就是那个长发女孩啊。已经是两三年前了吧,经常在咱家门口晃来晃去。裙子短得快要看见内裤了。”

寿美子指的是岸田明美。毕竟她能掌握的儿子女友的信息,只到明美为止,所以想到的也只有明美的模样。

“是她。”浩美装出笑脸,“我已经跟她分手了。可她也不是什么坏女孩。”

“那是因为你不会看女人!”寿美子的目光不怀好意,“就算你不说话,还是有女孩追在你屁股后面,所以得小心一点才好。听见了吗?”

“是,我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妈。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清楚。

就算知道明美在哪里,妈妈能想象她现在在干什么吗?在泥土底下,跟蛆交情好着呢。不对,她应该已经化成白骨,眼睛蚀腐的头盖骨正哀伤地对着天空。妈妈要不要也陪她一起躺在地下?

浩美吃完了荷包蛋。很好吃。精彩的戏要拉开大幕时,连空气都甜美。看着死者的信息被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他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在讨论计划的时候,关于何时开始“玩弄”他们,他与和平意见有分歧。他主张当天就开始,和平则审慎地认为先观察几天为好。

“可是,这样他们很可能不会发现另一个垃圾箱里的皮包。”他不高兴地翘起嘴巴。

和平说道:“一旦发现了右手,警方一定会全力检查大川公园所有的垃圾箱,连箱底也会翻开来搜索。这一点根本不必担心。”

但他还是觉得不满。我们身处安全地带,自然不必担心。可打铁不是要趁热吗?应该早点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

他们,他们,他们。

在与和平讨论计划时,“他们”代表一个符号,指的是负责搜索的警方,也是报道事件的媒体,还有街头巷尾谈论这些案件的人。“演员”的家属也可以称为“他们”。

没错,“演员”也是一个符号,代表死者。他们都是参与和平和浩美绞尽脑汁创作的剧目的演员。有时会被称为“女演员”,和平有时也会用“角色”这个词。为了让整出戏完美地演出,选角是很重要的。

这一天,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是值得纪念的开幕日。一开始出场的是那只右手的主人,其实浩美并不喜欢这项安排。因为那是一个不怎么出色的“女演员”,长相不符合他的喜好,声音也很难听,就像破气球一样粗砺刺耳。

可是和平决定用她。和平说:“我们就是在等待这样的‘女演员’出现,身上有一点特征,却又不容易找出其身份。”那女孩的右手上的确有颗小痣,而且她自己声称,她没有家庭,父母没有责任感,对她毫不关心,根本不会打听离家出走的她,甚至觉得她不在意味着扔掉了一个大包袱。

那女孩很爱说话。虽然她说自己十七岁了,但说话的方式很幼稚,词汇也很贫乏。和平经常在她说到一半时纠正她的用词和语法。

对,那女孩真的很爱说话。

一开始我们表示想听她说自己的故事,她还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你们的目的不是我的身体吗?难道不想跟我做吗?奇怪,你们这种男人我是第一次遇到。难道我没有魅力吗?我知道我有点胖,而且长了痘痘,可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浩美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平时不习惯花钱买女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孩总是对着和平说话。有问题的时候也是问和平,几乎不看浩美一眼,只偶尔偷偷瞄他一下。浩美很不甘心,故意靠过去跟她说话,但那女孩还是越过他的肩膀抬眼看着和平,那目光像是在询问:这人说的是真的吗?

哼!还是比不过和平。浩美心想,就算是很蹩脚的女演员,也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导演,也只肯听从指导演技的人。

算了。我就是和平,和平就是我,我们俩是一体同心,没有差别。

没错,那女孩就是爱说话。说到一半,她便陶醉在自己的故事中,越说越高兴。过去从来没有人想听我说话,不管是父母还是老师,他们都当我不存在,好像我是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人。

父母在女孩七岁那年离婚了。双方各自有了再婚的对象——应该说都有了外遇,都开始了新生活,所以女孩成了眼中钉。

不会吧!先不管你爸爸怎样,你妈妈应该很重视你才对,毕竟她十月怀胎才生下你啊。

这么一问,女孩用力摇头回答:“才不是呢。谁说当妈的就一定会爱孩子?那根本是神……神……”

“神话?还是传说?”

“对,就是神话。我妈非常讨厌我,因为我长得像老爸,尤其是眼睛一带很像。她一看见我,就会想起他。妈妈的男人看见我,也会想起我老爸。我在家里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老爸更过分。老爸的女人是个大醋桶,一看见我就想起我是老爸和妈妈生的孩子,立刻像发疯了似的。你相信她居然会对我扔盘子、杯子吗?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关心我,我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担心。可是我不在乎,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无所谓。”

和平笑了,那女孩也跟着笑了。过去有过大笑或嘲笑,但从来没有微笑过的女孩,因为和平的笑脸微笑了。

接着和平说:“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女孩,你该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你是我们的……女演员!”

于是女孩就进了垃圾箱。

还有一个女演员,就是那个皮包的主人。浩美很喜欢那女孩。她不错,长得很可爱,叫古川鞠子,脸颊的颜色和触感,很像栗桥浩美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爱玩的彩球。那是一个淡粉色彩球,抛出去会轻轻弹跳,但不会跑太远,最后还是会回到他手上,从没有离开过他。浩美提起这件往事时,古川鞠子粉红色的脸颊挂着泪说:“我不会逃走,你把绳子解开……”

那是在东中野车站前往住宅区的夜路上发生的事。那一晚并没有计划,只是古川鞠子忽然出现,被和平发现了。之后问和平,他说是一见钟情。在夜路上看见古川鞠子一个人浮现在眼前,只有她身边是明亮的。还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跟她说过话,就知道她是我们最重要的女演员。

和平跟古川鞠子说有个紧急病人需要帮助:我的朋友忽然肚子痛,很难受,不知附近有没有急救医院?古川鞠子是个好女孩,看了看躺在车后座装病的浩美,目光充满了关心。

她回答:“附近没有急救医院,但我家就在附近,不妨到我家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妈在家里,也可以让病人躺下休息。”

家就在附近,古川鞠子正打算回家。她不想登上我们的舞台,正准备回家。

这种事怎能忍受!

和平更机敏,立刻接受了她的提议,还不忘表达谢意。请问你家在哪里?我可以慢慢开车跟在你后面。和平是个正经人,不会随便开口邀请“要不要一起上车”。他知道这么说会引起对方的戒心。

夜路上看不见其他行人。

古川鞠子伸手一指:“我家就在那个转角。”的确很近。她再度投给车内的浩美一个关心的眼神,转过身开始走。

和平当即抓住了她。她没有大叫。闭上眼睛的女演员就像洋娃娃一样。

鞠子上了车,他们慢慢开车,故意放慢速度,驶过她家门口。浩美涌起一股胜利感,浑身兴奋地颤抖。

鞠子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生气。但还是从她嘴里套出,她父母失和,父亲已搬离家中。

真可怜,和平说。鞠子目光低垂,反抗和平,或许和平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

但浩美喜欢鞠子。她是他的粉红色彩球,他在心中如此呼唤她,感觉和她青梅竹马一样。

如果能够,他不希望她出场,并真的请求过和平,虽然只求过一次:“能不能让她留在身边久一点?”

和平回答:“剧本是不能更改的。而且,在生厌之前进行下一个故事,肯定会更好玩。”

他只好放弃,但提出交换条件:“玩弄”古川鞠子的活动必须由他来执行。

和平笑道:“玩弄”都交给你做,因为你比我内行。交给你!

浩美很期待“玩弄”的开始。一向慎重的和平企图说服他,他则表示:“玩弄”越早进行越好。就像煽风点火一样,动作要快。我对此很确信。只要右手被发现,就必须开始。

和平微笑地说:“算了,我输给你了。说不定就如你所说,制造话题就要快。我大概是过于慎重了。看来还是你比较靠得住。”

“我想跟负责电视新闻的人说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跟我说也可以。您有特定要找的人吗?”

“不,跟谁说都可以,那就跟你说好了。”

“对不起,请问您尊姓大名?”

“我不想说名字。”

“那么您是要提供意见,还是有所要求呢?”

“哈哈哈,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要提供消息。”

“消息……”

“嗯,今天新闻闹得很大吧,就是大川公园分尸案。说是尸体,其实发现的也只是只右手而已。”

“是的,您说得没错。”

“对了,还有个手提包,是女式的。那确定是古川鞠子的东西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浩美靠在椅背上大笑。真是太愉快了,太高兴了!

平稳地驾驶爱车,将右臂靠在全开的车窗上。微凉的风吹得人十分舒服。

他将汽车停在栗桥药店附近的公园旁边。说是公园,面积其实很小,也没什么游乐设施,所以也没有小孩来。公园里只有树木和花丛,一个老人正牵着狗散步。

和平交代:“开始‘玩弄’的时候,要注意从哪里打电话。挑选地点很重要。因为用的是手机,不怕被逆向侦察。但也不能选择背后有电车声、车站前的热闹嘈杂、小孩玩闹的声音、商店街的叫卖声等特定场所。这一点千万要小心。”

浩美事前做了很多测试,找了很多不错的地点,最后还是认为家附近公园旁的单行道最合适。因为是学区,很安静,又没有什么车经过。只要小学生放学回家后,路上根本没有行人。树荫可以帮他避人耳目,打起电话就更安心、方便了。

“我是想告诉你们……”对着左手上的小手机,浩美温柔地说,“大川公园不会再发现什么了,当然也不会有古川鞠子的尸体。手提包是扔在那里没错,但她埋在别的地方。那只右手也不是她的。”

“喂……喂……您对这起案件很清楚吗?”

这家伙是记者吗?浩美心情愉悦地想着,但这种情况下,他倒是有点弱,声音居然发抖!

“那只右手是谁的?”

“这就不能说了,反正警察不也在调查吗?”

对方慌了,浩美忍着笑意。万一笑得太过分,对方可能会认为我太轻浮。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目前为止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说完,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面传出对方失望的说话声。靠在车窗上的右手做出“拜拜”的手势,然后按下“关机”键。

他满脸笑容,做了个深呼吸。真是太棒了!一切都进行得那么完美。该回去了吧。

他猛然抬起头,顿时僵住了。后视镜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是高井和明。他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女式和服衣带的一种打结方法,状如蝴蝶结,左右两翼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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