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前不久才用撒娇语气和岸田明美说话的嘉浦舞衣,初三女生,不论外貌、说话还是思想都显得成熟,仿佛装大人比家庭、学校都要重要。
舞衣眼中所见的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年轻男子,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个子很高,长相也不错。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但仔细想想,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想要搭便车,却能够遇到这么帅的男人——他的确长得不错,比起平常的相遇,说不定更棒!
浩美看见的是一个少女,脸蛋白皙,五官端正,像洋娃娃似的。红嘴唇,圆眼睛,欲言又止地对着他微笑,从张开的嘴唇中略可看见舌头。
那不是少女,对他而言是那个小女孩。在噩梦舞台的废墟里,那个小女孩依然在等他。
舞衣向浩美跑过来。
“太好了,我都快吓死了!”
舞衣双手向前伸,想拥抱浩美。年轻男子见少女对自己做这种动作,肯定心头小鹿乱撞,暗自窃喜。何况我又是个美少女!
“对不起,我可不可以搭你的便车离开这里?你会答应吧,人家真的是好害怕、好害怕,怕得要死了。”
激动的声音充满了撒娇的味道,舞衣冲向浩美。靠上他的身体时,舞衣的脸颊感觉到他高级上衣的顺滑触感。
下一瞬间,她被猛然推开。
她没有站稳,跌坐在地。
她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完全没有作好准备,重重地跌坐在地,痛得叫不出声音。她只能呻吟着调整呼吸,抬头看着如此过分的男人身影。
浩美开始颤抖。
他碰到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碰到了他。小女孩想缠住他的身体,抓紧他。小女孩的头发有一股香味,那香味想扳开他的嘴进入他的身体。
黑暗、废墟和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还我身体!
“你干什么?很痛呢。”
好不容易出声的舞衣大骂,浩美转身就跑。
垃圾堆的臭味。
明美仰面倒在坑里。天上看不见星星。其实说不定有星星,只是她视线模糊,无法分辨。
垃圾坑里有什么东西?她不清楚,根本也看不见。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背后有什么尖东西刺着她。那是她猛然在半空中跌落时,背部受伤折断了脊椎所致。到底是什么呢?是铁管,还是木材?是谁将这种东西扔在这里!
不可思议的是,明美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许是脊椎骨折了,她听到了清脆的声响。现在只觉得手脚冰冷,脖子底下有凹凸不平的垃圾,感觉很不舒服。
谁来救我!
她想张嘴呼救,却动不了嘴唇。
有沙沙的声音传来。谁在往这里靠近吗?
原来是浩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浩美俯视她的身影。
她想发出声音,眼泪却先迸了出来。我好害怕,我好难过!救救我,快来救我,快来救救我!她拼命想呼救,但只能半张开嘴巴,吐着舌头,口水沿着嘴角流出,却浑然不知。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快来救救我!
浩美蹲下来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脸颊,立刻又将手抽回去。那是因为发现她脸颊上都是口水。
明美弄脏浩美手的口水里带着血。
“喂!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明美挣扎着扭动身体,听见那个少女,那个企图迷惑男人的少女正逐渐走近。
“你在干什么……啊!”
明美看见了少女黑色的身影。少女也俯视明美。
“糟了!这个人还活着吗?她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你怎么不救她?”
对啊,救救我!快来救我!明美流着泪祈祷。求神明保佑,让这个夜晚早点过去!
可是她听不到浩美的鼓励,也感觉不到浩美温暖的手臂。
浩美对着她说:“都是你不对!”
明美不知道他是对谁说的。
“我才不会输给你!”浩美继续说道。好像中了邪,又像在说梦话。“我要打败你!我要消灭你!”
明美呻吟着挣扎。她听见踩过瓦砾和垃圾的脚步声,以及少女激动的尖叫声。
“住手!你在干什么?”
尖叫和混乱终于变成了呻吟,少女踩过垃圾堆的脚步声逐渐微弱。明美能够听见的只剩下夜风的低吟和激烈的喘息声。
周围恢复了平静,喘息声向明美靠近。
浩美的脸就在眼前,鼻息直扑明美的脸颊。
浩美,救我!明美拼命想呼救。快救我啊,你快恢复正常啊!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对嘉浦舞衣而言,这鬼屋就像是她家的院子一样,根本不需要灯光。跟男朋友来玩时,还故意不点灯享受刺激的游戏。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就像古代的弱小哺乳动物一样,不具有光明是安全、黑暗是危险的判断标准,只是一味找寻明亮的场所。她不算聪明,但生命力很旺盛,充分享受着生存的乐趣。她的本能不断发出警告:现在这种情况将危及她所享受的生命。
该怎么办?
赶紧逃离这里?那个男人长得还算不错,但是不行,太危险了。他推开我逃走时的目光真是怪异,那家伙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呢?
还是跟他保持距离吧。要不然自己一定也会遭遇危险。最好不要靠近那人!
那个人和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女朋友,究竟来这里干什么?刚才瞄到车牌号码,应该是练马区的车。居然从东京专程开车过来,而且今天又不是节假日。
舞衣也知道鬼屋早已成为旅游景点,可是游人聚集通常是在周末晚上。平时这里就像墓场一样门可罗雀,所以她今晚才会逃到这里。
她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先来这里,直接跑到男朋友家就没事了。男朋友和舞衣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目前就读于当地私立高中,个性有些柔弱,但对舞衣很好。他叫佑介,一开始舞衣都叫他“小佑”,他说他母亲也这样叫他,要舞衣改口。于是舞衣问道:“那要怎么称呼呢?”他说直接叫“佑介”就好。舞衣便开始直接叫他名字。
佑介的母亲很难缠,始终监视着儿子的行动,十分反对儿子和舞衣交往,舞衣上门找佑介会被赶出来。所以舞衣今晚离家出走,无法直接到佑介家求救。
舞衣很喜欢鬼屋这种被遗弃的气氛。应该说她喜欢这种没有人、寂静空虚的地方,因此一个人来也不觉得害怕,本打算用手机叫佑介出来,跟他借钱并商量今后该怎么办。平常他们就是这样约会的,她想今天晚上应该也没有问题。只要用手机打电话,佑介就会避开母亲的监视出来找她。
今晚偏偏佑介没有接手机,害得舞衣得跟那对奇怪的情侣待在一起。
早知如此,就应该请刚才的司机载我到小山市区!
她想起出门后立刻搭上的小卡车司机。听舞衣说要去鬼屋,司机一脸惊讶地说:“反正顺路,可以载你去。可你去那里干吗?”
“约会啊。”舞衣回答。对方则嬉皮笑脸地说:“小女孩花样挺多的嘛。”他将舞衣拉上副驾驶座,行驶之际,装作不小心用肘部碰到舞衣的胸部。舞衣也假装不觉。他偷偷瞄了舞衣一眼,又碰了一次。舞衣心想,司机老兄你大概也三十好几了吧,年纪一大把,居然敢动我的主意,真不要脸!
到了鬼屋,舞衣下车后,司机也跟着熄了火,跳下卡车。两脚一踏上地面的同时还松了腰带,色色地笑着追舞衣。
简直像个笨蛋!舞衣立刻消失在黑暗中,躲在鬼屋的阴影里,忍着笑观察司机的蠢样。没有比想要女人的男人露出的蠢相更可笑的了。舞衣不知看过多少这种男人的蠢相,每一次都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心中的恐惧也跟着烟消云散。
舞衣想,今晚真是倒霉,先是色鬼司机,又是奇怪的情侣。我还是先跑再说。
可是……犹豫之际,舞衣还是看着黑暗中那个男人逃走的方向。
那人神情那么奇怪,那个高傲的女人不会出事吧?如果两人脑袋都有问题就不关我的事,可该不会是那人想对女人做什么,才将她带到这里的吧?单纯只是要来参观鬼屋,那样未免太奇怪!
如果真是那样,不管他们就跑掉,是否太过分了?还是应该稍稍确认一下,弄清那个女人安全没事再走?
可我实在是怕得要死。
刚才对那个奇怪的男人说的话,完全不是做戏,舞衣是真的害怕。
可是……可是……那个女人。我可以扔下她不管吗?
应该叫人过来比较好吧?不知道有没有汽车经过这里?
呆立在原地犹豫之际,从男人消失的方向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和女人短暂的尖叫。
舞衣的身体一半想逃往绿色大道,一半又想冲到尖叫传来的地方。哪一边更可怕呢?是要弄清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装作没看见跑掉?就算逃跑,会不会跑到一半就被追上?
那是垃圾堆的位置,竖耳倾听尖叫的来源,舞衣作出了判断。她又听见了啜泣的声音。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的哭泣声。
不是大笑或是怒吼,他竟然在哭泣,而且是无力地哭泣。
于是舞衣作出决定。如果那人真的很危险,应该不会哭成那样。舞衣冲出了她熟悉的地形。
已经可以看见那个男人的头,他跪坐在垃圾坑的边缘。果然哭泣的人就是他,双肩像孩子似的上下移动。
安心的波浪清洗了舞衣的身体。哭泣的男人,他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态度才变得那么奇怪吗?
安心之后紧跟着是生气。舞衣一边靠近男人,一边大声骂道:“喂!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什么鬼嘛,害我想东想西,快吓死了。
走近一看,男人探身对着垃圾坑伸出双手,舞衣看了一下。
那个女人就在下面。
六岁那年,舞衣真正的父亲还活着,他们一家住在荃木市内的小区。那是栋五层楼高的公寓,她家在四楼,坐东朝西。有一次她不小心从阳台上将生日礼物金发洋娃娃掉到地上。那是她最喜欢的洋娃娃,于是赶紧下楼找,发现洋娃娃仰卧在杂草丛生的后院。脖子跌弯了,怎么弄都不直。右手也变形了,奇怪的样子舞衣都模仿不来。
跌落在垃圾堆上的女人就跟当时的洋娃娃很像。
“糟了!这个人还活着吗?她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你怎么不救她?”
男人对着女人伸出双手,但动作不像是要拉起或抱起她。
他两眼充血,脸颊潮湿,而且还不断抽噎。
搞什么嘛,这家伙!舞衣心中骂着,同时准备冲下坑去。
就在这时,“都是你的错!”背后的男人低喃着,一把抓住舞衣的衣领,将她拉上来。男人力气很大,舞衣脚跟悬空。为了保持平衡,双手在半空中摇摆,看起来像在跳东方舞蹈一样。
夜色更暗了,黑暗越来越浓。那不是因为没有灯光,而是娇小的舞衣被勒紧脖子,随着力道加强缺乏氧气,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但她不知道原因何在。
我要被杀了吗?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同时,舞衣不禁问自己。我要被杀了吗,在这里?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一个路上遇到的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蠢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我就是为了不想被杀才这么努力活过来。就是为了不让妈妈的男人,那个一点都不像真正父亲的男人所杀。那家伙偷偷对我做了些什么,一直以来对我做了些什么,那家伙还威胁我说,如果告诉别人就要杀死我。如果我不想遭受更大的痛苦,就必须听他的。我一直都忍过来了,就是不想被杀。如果要杀我,妈妈的男人早就想做了。所以我以为只要能不被那家伙所杀,能够逃离那家伙身边,我就一定能获得安全,找到幸福。我才会在今天晚上离家出走,可是为什么又会被这个不认识的家伙杀害呢?
这不公平!
她躺在垃圾坑边缘,那个奇怪的男人骑在她身上,不断流泪,嘴里说着什么,双手则掐着她的脖子。
“我要打败你!我要消灭你!”
死前一瞬间,舞衣凝视着男人的眼睛。临终前,她看见了男人两眼深处如垃圾坑般阒黑。还有他的泪水,从眼角滴下,落入了舞衣睁开的眼里。
舞衣觉得那是件很肮脏的事,比身体被侵犯更不能忍受。她祈求眼睛能闭上,就在祈求中逐渐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岸田明美对着天空,无声地反复询问。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浩美?浩美,你回答我!
可是听见的只有浩美单调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感觉刚刚才听见那个少女的尖叫声,却又觉得叫声停止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她为什么要尖叫?浩美对她做了什么?
还是她对浩美做了什么?我又对浩美做了什么?
已经不再感觉疼痛,手脚也已经麻痹。分不清是否觉得寒冷。背后湿湿滑滑的,好像是在流血,但实在是不清楚。
看见了星星!
黑暗的夜空里出现了小如针孔的星光。此前都没有发觉,天空明明乌云密布。
星星的数量逐渐增加了。夜空中,白色部分相对增多了。明美意识错乱,临终前脑海开始翻白,但她以为是看见了星星。
就在明美的视野里满是星星的时候,浩美的手再度抚摸她的脸颊。
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抽回,或许是因为明美的口水风干了,也可能是血块凝固了。
他的手抚过明美的脸颊来到下巴。正不知他要干什么时,他已扳开明美的嘴巴,将露在嘴角下方的舌头塞进嘴里,并合上明美的嘴巴。
“咬到舌头的话会很痛。”他的语气十分镇定,就像之前在加油站谈论现代波普艺术泰斗葛雷·马丁时的一样。
明美并不知道浩美用手掐她的脖子。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她已经奄奄一息,浩美的手不过是最后加一把劲而已。
明美一气绝,浩美的手便离开她的脖子。他已经停止哭泣,但脸上还有泪痕,眼角红肿。
我杀人了。
站在两具尸体旁边,浩美垂着双手呆呆伫立。他踏在垃圾坑边缘,背后是鬼屋,头顶是夜空,周围弥漫着死亡的空气。
为什么会杀人?今后该怎么办?
他问自己,也问不出答案。
浩美开始他从小就习惯的动作——每当遇到难题找不到答案时,他总会求救。
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