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川的过度兴奋几乎打断了采访,过程都被拍摄下来播放。于是记者换个话题询问,九月四日、十一日、十二日分三次托朋友租车,一再不厌其烦地在大川公园附近绕是为了什么,尤其十一日是案发前一天?
田川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像乌龟察觉危险立刻缩头一样,他采取了防卫的姿势。他说,他没有去大川公园。自从被人陷害获刑,他就不相信别人,连出门都很痛苦,所以请朋友帮忙租车。当时是外出拍摄野鸟,到有明的森林四处走走,究竟跑了哪些地方也记不清了。
占用整个午后社会新闻节目所做的专访,其实内容并不长。后半段是将收录的内容重复播放,最后总结概要便结束了。新闻炒得很大,但真正能够作为线索的部分还值得商榷,而且也没有提到警方是否会就这一事作公开说明。
前畑滋子一边用录像机录下这段专访,一边仔细盯着画面上的田川一义。其实现阶段对身为观众的她而言应该是“t先生”。她注意听他说的话、观察他偶尔出现的模糊身影及手脚的动作等。
采访过程中,t很喜欢晃腿。尤其是答不出记者的质问时,晃得更加厉害。他想制止,于是将双手压在膝盖上,可是一旦膝盖开始晃动,连手掌、手臂和肩膀也跟着摇动。这些滋子都仔细地观察到了。
t的手指纤细得不像男人,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做工精细的戒指。是宽一厘米多的银质大戒指。他身穿旧牛仔裤,脚上是破球鞋,那枚银戒指在他身上更是大放异彩。
说不定对t而言,那是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品。滋子为了看清楚,好几次探身靠近电视机。可是看电视很困难,所以节目结束后她立刻播放录像,找到画面后暂停,仔细观察。可惜东西本身就很小,很难看清楚。好不容易只能看出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一些凹凸不平的浮雕。
“发现了什么吗?”坐在滋子身边的沙发上,安静看电视的真一发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戴的戒指有些稀奇。”
“戒指?”
滋子再一次将画面定格,指给真一看。真一点点头道:“哦,这个啊。”
语气很平淡,说不定他是觉得滋子怎么会注意这种小地方。
“你觉得怎样?”真一又问,“这家伙很有问题吧?”
“不知道。”滋子诚实地摇摇头道,“首先他开的车在大川公园被目击的证词是从哪里来的并不清楚。就算是警方发出的消息,可信度也是问题。”
“关于这个采访,警方什么意见都没有表示。”
“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表态。”
“电视台一开始就这么做了,以后不会出问题吗?”
“那个人答应接受采访,应该不会有问题。”
真一耸耸肩道:“这家伙为什么肯出面呢?”
滋子看着真一。他还盯着定格画面上t打着马赛克的脸。
“他难道不知道,出面接受采访根本不会有好事吗?结果还不是只被挖出过去的丑事吗?”
滋子微笑道:“说不定他以前真是被冤枉的,所以认为这是控诉的好机会。”
真一眼神忧郁地说:“也许是吧,但也可能是说谎。通过电视骗大家说他被冤枉了。”
“嗯,两者都有可能。”
“情况还不清楚,就先给他说话的机会吗?”真一问,“不听听被这家伙偷拍的女人或其他知情人的看法吗?”
“说不定以后会出来吧。”
“可这样不公平,先到处乱说的人是他,是这位t先生!”
滋子噤口不言,看着真一。他嘴上说的是刚才电视上的采访,心里却好像想着其他的事。
“我去工作了。”真一起身离开。
回便利店途中,真一在公寓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他心想对方可能还没回家,还好是本人接的电话。
“是塚田同学吗?刚才看过电视了吗?”
是水野久美,真一带着洛基到大川公园散步时,和他一起发现垃圾箱里的弃尸的少女。
在离家出走之前,真一和久美逐渐说起话来。垃圾箱事件过后不久,有一天早晨真一带着洛基到大川公园散步,又遇见了久美。当时真一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不料久美却追了上来。她说一直很在意自己在墨东警局会议室里的轻率发言,想要好好向真一道歉。
“我一遇到可怕的事就像疯了一样,居然很兴奋,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真是对不起。”
当时久美并不知道真一家里的事,所以没有什么好抱歉。她只是表示歉意,没有追问发生在真一家的悲剧。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和久美还于同一时间在大川公园里碰面。真一已经开始为樋口惠的出现而烦恼,生活变得紧张不安,只有在早晨看见久美明朗的笑容才能微微平静些。久美先将电话号码告诉了真一,真一也将自己家的告诉她。这种交流是发生佐和市悲剧以来的第一次。
真一离开石井家后,久美还打过好几次电话,听良江说久美很关心他。所以在前畑公寓安定后,他也不时跟久美联系。
“我刚才看过了。”真一回答,“只是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得也是。好可怕。那个人感觉不是很正常啊。”
“国王和洛基还好吗?”
真一离家后,久美代替石井夫妇照顾洛基。她很喜欢动物,还跟真一说过将来想当兽医。
“很好啊。毛已经长齐了。”久美笑道,“有时候会找你呢。不断在院子里闻来闻去,然后对着楼梯大叫。”
“那家伙就是爱撒娇。”
报纸推销员送了两张电影票,久美问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这次是进口大片,口碑不错。
“人一定很多吧,因为不用钱。”
真一没有马上答应,久美问道:“怎么了?”
“最近和那家伙碰面了吗?”
他提到的“那家伙”就是指樋口惠。为了照顾洛基,每天要上石井家,久美已经和樋口惠碰过两次面。久美早已知道她的背景和紧追真一不放的理由。
“嗯……没有。”久美不太会撒谎。
“你们见过吧,什么时候?”
“昨天。”久美低声说,“我真是笨蛋。”
“你根本没必要说谎。结果怎样?让你受罪了,真是对不起。”
“也没有啦,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她只是瞪着我,在石井家门口走来走去。我后来帮洛基洗澡……”
久美的语气有些不对,真一知道绝不是跟以前一样。
“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沉默一阵子后,久美回答:“她跟我说话。”
过去樋口惠都没有直接跟久美接触,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这真是令人意外的举动。了解过去樋口惠做事态度的真一觉得樋口惠应该早就会逼问久美:你是真一的朋友吗?知道真一在哪里就告诉我!可樋口惠此前始终没有这么做。或许,同一年龄层的女孩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阻隔了彼此。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石井太太不在家吗?”
“阿姨不在家?”
“她去买东西了。”
久美说石井良江不在后,樋口惠抬头看了二楼的窗户一眼,然后回头问久美:“你多大了?”
久美吓了一跳,隔着浑身泡沫的洛基看了樋口惠一眼。樋口惠高挑眼角显得气势凌人,但不像是精神错乱的样子。
久美回答:“十六岁。”
“不错嘛。”樋口惠说,“生活轻松、不知辛苦,只要操心自己的事就够了。”然后扭头便走。
“我听了很生气。”久美气愤地说,“不知道谁才是只操心自己的事情,我很想大声吼回去。”
“还好你没那么做,万一她扑过来可就糟了。”真一笑道。
声音听起来是笑声,但映在电话亭玻璃墙上的人影却一点笑容也没有。
“你不跟负责的检察官和律师谈谈她吗?”
“已经在电话中谈过,他们说会立刻制止她。”
“可是没什么用吧。至少现在还是每天来。”
大人的忠告、哭劝或警告,只怕对樋口惠起不了作用。真一对此也不抱期望,反而认为这是他和樋口惠之间的战争。
战争?为什么而战呢?真一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电视中看见嫌疑人t痉挛般不断摇晃的枯瘦膝盖。心中有话能对社会正当发言的人,才不会做出那种失礼的动作。可是用这个做判断的标准太危险,t也有说话的权利。
是不是谁能迅速、有效地将想说的话表达出来,尽可能让媒体广为宣传,就能获得社会的信任呢?现行善恶判断的标准就是这个,t才肯出面接受采访。樋口惠要让真一和樋口秀幸见面,也是认为那是让樋口秀幸的说辞进行社会宣传的最佳手段吧。
人们都下意识地认为是这么回事。宣传决定了善恶,决定了正邪,分辨了神与魔。法律和道德规范其实只存在于外围。
樋口惠会不会对媒体说话呢?下一步,她是否也会采取这种手段?在她激烈的情绪下隐藏着富有战略的头脑,她是否会命令自己这么做呢?
二战后日本多建于关西地区的木结构二层长栋公寓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