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这么想。可要是这么做了,后果会怎样呢?”板垣耸耸肩道,“开餐厅的朋友家发现父亲迟迟不归,一定会觉得不对劲。说不定还会找来。难道劫匪必须杀每一个上门来找的人吗?岂不是没完没了?而且被发现的危险性更大。”
“说得也是。”
“于是他们作出了决定。计划失败,还是逃为上策。但这个决定还是显得幼稚拙劣,他们不管现场便逃了。”
滋子瞪大了眼睛说:“不管现场?扔下尸体不管?”
“没错,连藏起来或运走等延迟被发现的措施都没有做。反正决定了就不管不顾,立刻落荒而逃。附近居民听见了他们经过公寓走廊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可是……那些钱也就没有被偷?”
“听说教师家里的二十万现金被偷了。存折和银行卡则留在现场,大概是想既然不能用,偷了也没意义吧。”
“可是他们杀了三个人……”
“作案手法粗糙得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吗?这很不寻常。相对于手段的残酷,他们对目的却不是很执著。这种案件几乎是前所未有。”
劫匪逃离后,男孩回家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滋子有种打心底感到冰凉的伤感。打开家门,高中生第一眼看见了什么呢?是血迹,还是更悲惨的景象?
板垣更加沉重地说道:“实在是太悲惨了,根本找不到语言形容。”
“一个人被遗留下来活在这个世上吗……”
“算他命大,很是幸运了。”
可是板垣的脸上却写着:如果换作是他处于同样境地,恐怕不会用“幸运”来形容。滋子相信那名幸存的高中生应该也会这么想。
“你刚才说嫌疑人在半个月后被捕了,我好像也读到过这则新闻。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捕的呢?有目击者吗?”
“这就是这群人愚蠢的地方。”板垣苦笑道,“不,这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在作案前,他们曾多次到教师家所在的公寓探风,当时他们开的是自己的车,作案当天则是用租来的汽车。”
来探风时,还将汽车停在公寓前禁止停车的区域。
“这当然会引起管理员的注意。有住户见禁止停车区域有车,也会来投诉。只不过若是某住户的朋友开车来访,不好意思立刻抗议;而站在管理员的角度上,只要违规停车不太过分且重复,他顶多就是口头警告一声。可是……”板垣伸出食指,眯着眼睛说,“这个细心的管理员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将那辆车的牌号抄了下来。”
案发后他想起这件事。于是警方讯问后,开始从汽车找起,由此顺藤摸瓜,将三名嫌疑人逮捕归案。
滋子不禁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件既悲惨又愚蠢的案子!
“这件事在当时曾轰动一时,如今却几乎无人报道。”板垣说,“大概公审也已经开始了。”
“不知道那男孩怎样了?”滋子眼眶有些湿润。
板垣眼睛一亮叫道:“喂……你振作点。我们为什么会提到这件事呢?”
对了,这应该只是今天话题的前言而已。
“你说到了难以置信的偶然,不是吗?”
“没错,你可不要太惊讶。”板垣故弄玄虚地低声说道,“这个高中生就是第一个发现大川公园那只右手的人。”
滋子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你说什么?”
“所以让你不要太惊讶嘛。他是大川公园分尸案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还未成年,而且仅仅只是个发现者,所以媒体还按兵不动。但是假以时日,应该会被大肆关注。”板垣像是在酝酿气氛似的停顿了一下,微笑后说道,“而且偶然还不只这一桩。还是跟你有直接关系的偶然,也是让我惊讶的偶然。这一连串故事是在昨天,也是在这家咖啡厅,从一起在《银色人生》杂志工作过的同事口中听到的。他是和我一起制作防盗专题的记者。”
滋子瞪大了眼睛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不会骗人。”
板垣认真地看着滋子,滋子也回望过去,问:“这个记者我也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是个姓成田的资深记者,我也是在《银色人生》与他共事的。”
“成田先生现在还在调查教师全家被杀一案吗?”
“没有。他只是在制作《银色人生》防盗专题时才参与。”
“那么关于这次大川公园事件呢?”
“他好像不怎么关心。毕竟他不是那种记者,只是对这些偶然感到惊讶。”
滋子放心地靠向椅背。
“事实上,佐和市发生案件时,他曾和那男孩接触过。”板垣继续说道,“是因为《银色人生》的采访。几乎什么也没问到,但还是见了面,而且是好几次。”
滋子点点头,并从皮包里取出烟,准备点上。
“也给我一根吧。”板垣说。两人开始默默吞云吐雾。
终于滋子说话了:“我明白了,你是说昨天和今天连续听到大川公园事件,这是一种偶然。”
“嗯。”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板垣卖起关子。滋子悄悄抬眼看着他。
“滋子,你到底有多少心做这件事?”
“多少心?”
“没错。今后大川公园事件的采访战将如火如荼地展开。从昨天、今天的情势发展来看,这将是一个前所未闻、空前绝后的大案件。说实话,你什么后盾都没有,要在其中跟别人竞争,我完全不看好。”
滋子抬起了头,心想,可是我手边有这些已经写好的稿子。
“已经写好的稿子一点价值也没有。”板垣说得肆无忌惮,“问题是今后要怎么做,要用怎样的手法切入属于你的报告文学。我在看见稿子之前,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答应你什么。”
“我知道。”
“要知道对手无所不在。那些报纸杂志的记者就守在现场。他们位于最前线,如果和他们采取同样的方式写作,再给你一百年也望尘莫及。”
没错,这倒是事实。
“所以,你必须找寻专属门路,而这门路绝对不是你那份高不成低不就的稿子。依靠那份稿子是以后的事,现在首先得找出前畑滋子的专属门路才行。”
滋子再次低垂目光,却并没完全闭上双眼。她瞪大眼睛注视桌面,仿佛竞争对手就在上面一样。然而,尽管内心斗志昂扬,但具体该如何做,她不知道,所以也只是心里保持高亢的情绪罢了。
“刚才我已经给了你提示。”板垣说。
滋子猛然抬起眼睛。在《莎柏琳娜》时代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每当滋子陷入困境,板垣总会适时充当向导。
“关键人物就是那个男孩!”
“那名高中生……”
“没错,就是他,就是那个全家被杀,只有他一人幸存的少年,也是他发现了都会魔手下遇难的女尸。这是怎样一个巧合,不是很值得撰写的题材吗?这展现了现代社会的青春残酷面,不是吗?”
听起来像是坊间杂志的封面标题。但是板垣脸上没有笑容,滋子也没有。
“滋子,去追踪他吧。以他为切入点,让你过去索然无味的稿子重新活过来。一开始以幸存的少年为起点,自然能带出你想写的失踪女子的内容。相信在你看见古川鞠子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采访手册上时,那种孤独与害怕其实已和自身的恐惧形成共鸣,才能成为报章杂志无法追踪的事件记录。关键词就是‘忽然被破坏的人生’。”
滋子不断点头,感觉像是得到了解答。可是……
“我该如何跟那孩子接触呢?”
板垣笑道:“你只要走近他,跟他问声好就开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问他住在哪里……”
“这些我来调查。”板垣回答得很干脆,“别忘了我们出版社也出周刊杂志。不单是男孩的事,就连这次案件、佐和市惨案等详细案情,只要确定的内容都能提供。消息要多少有多少,你不必客气。总之,采访记者的资料搜集由我包办。这是我的协助方式,条件是……”
“条件?”
“你要写出好东西。”板垣郑重地说道,“写出好作品交给我。除了要考虑在什么媒体刊载外,最终目标是要出书。这才是最后的成果。”
滋子嘴角的线条稍稍缓和下来。“那不是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吗?这件事对总编而言说不定也是个大工程。”
“没错,你就让我成为真正的总编吧。凡事拜托。”
两人都笑了。滋子立刻备觉轻松。
“对了,在开始工作之前,先告诉你幸存的男孩叫什么名字吧,老是匿名也太失礼了。他叫真一,塚田真一。你要跟定他,死都不能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