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带着洛基在公园散步之际,有马义男正好从jr东中野车站的楼梯上走下来。他要去古川家和古川茂会合,讨论真智子的住院费用及其他相关事宜。过了下午四点,正是有马豆腐店开始忙碌的时刻。虽然放心不下将店面交给木田一个人打理,但因为古川坚称除了这个时间段之外他不方便,义男只好答应。
古川比义男先到,站在家门口的路上等待。明明是他贷款买的房子,他却连开门走进去甚至站在门口都不愿意,而是背对着家门站着。
“没带钥匙吗?”走近古川的同时,义男开口问道。
“分居的时候交还给真智子了。”古川回答,“好久不见了,爸爸。真是麻烦您了。”
从低着头的古川背后,义男看见了挂在门口的名牌,上面写着“古川茂、真智子、鞠子”。三个名字依然感情和睦地排列在一起。
义男一时找不到话语回答,沉默地打开大门。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开了电灯。古川一语不发地跟在后面。义男心想,古川应该不会在进门时见外地说声“打扰了”,还好他没说。
屋里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前天帮真智子来拿换洗衣物时,已经将垃圾全部清理了,但厨房里还是飘出厨余的臭味。义男吸了吸鼻子。
古川站在客厅一角,环视整个屋子。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墙上的月历、橱柜里陈列的瓷盘、窗帘——好像在玩挑错游戏一般,目光热切地观察每一件东西。义男则静静地凝视古川的脸颊。他和女婿的确是许久未见了。
古川和真智子同龄,都是四十四岁。他们是高中同学,三年来都坐在一起。毕业后虽各分东西,却在二十三岁那年的同学会上重逢,交往不久后便踏上了红毯。
结婚时,真智子已经怀了鞠子,有了五个月身孕。出席婚宴的亲友都知道这内幕,新郎新娘的朋友也都以此为题揶揄、祝福他们。虽然大家都没有恶意,身为新娘父亲的义男却感到一种罪恶感。回顾当年的照片,不管什么场面,义男的笑容总有种羞赧,但旁人总以为那是一个父亲为独生女找到金龟婿而高兴的害羞笑容。
因为这样的情况,义男和妻子俊子对这桩婚事谈不上答不答应,而是认定事到如今,古川茂和真智子有成家的义务。而且男方就职于大公司,薪资收入多少暂且不论,至少能维持一般家庭的开销。于是随着结婚事宜逐一进行,小两口搬进了公司提供的宿舍,一方面为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做准备,同时也开始了新生活。那时候什么问题也没有。
没错。当时他真的认为什么问题也没有。
“不要摆出一副好像到别人家的神情!”义男说。
古川从木然的表情中惊醒,回头看着义男说:“说得也是,老实说,我还真有那种感觉。”他伸出手触摸客厅的茶几。“积了一些灰尘。”
“因为一直没有打扫。”义男转身走进厨房,并说,“我来泡茶,你先坐吧。”
古川坐在沙发椅一角,伸手拿起茶几上还夹着广告传单的报纸。摊开报纸时,他说:“我看报纸还是先停了比较好吧?”
“已经交代过了,今天应该没送来。”
“爸,您每天都来这里吗?”
“我隔一天来一次。”
义男端着待客用的茶杯回到客厅,杯里盛着淡淡的绿茶。
“真智子穿的睡衣是跟医院借的。内衣裤和毛巾得自备,所以离开医院后我会来这里转一下。我一个大男人弄不清女人的贴身衣物,都是孝夫的太太帮忙准备和清洗的。”
“您辛苦了。”古川低头表示歉意。义男这才发现他的头顶已经微秃。
古川茂身材瘦削,看起来体格羸弱,但长得不错。和真智子结婚时,周围人都又羡慕又嫉妒,说他们是俊男美女的组合。真智子非常乐于听到这样的评价,也很为丈夫的英俊感到自豪。
看现在的真智子,很难想象年轻时她可爱的模样。人到中年的古川尽管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却充满了随着年岁增加的魅力,自然不难想象他年轻时的帅气。或许再过十年,他也会变得不怎样,但现在他仍颇受欢迎。
这一点,真智子也很清楚。
“我们家那口子在公司还很有人缘呢。”在她和古川关系还不错的时候,至少是她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的时候,她曾经这样笑称,“公司里还有女孩约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真是受不了啊。”
现在和古川同居的女人比古川年轻十五岁。那女人在古川常去的俱乐部工作,两人日久生情。
说是在俱乐部工作,倒也不能说是风尘女子,当初也只是兼职。义男没见过那女人,真智子对她也绝口不提。只有一次鞠子愤然提到古川的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很普通,比我还要普通。说实在的,我都比她漂亮得多。又不是很有个性,头脑也不机灵,真不知道爸爸是看上她哪一点!”
当时义男心想“这叫会叫的狗不咬人”,但是没有说出口。
帅气的古川也开始微秃了,不知和那女人处得是否还好。这次事件是否会影响他们的关系呢?
“对了,爸爸,关于住院费用……”
古川的话惊醒了沉思的义男。
“是啊,我们就是要讨论这件事才来的。”
古川点头道:“我考虑过了,还是觉得由真智子领取生活费的账户支付比较好。这里应该有那个账户的存折和卡吧?我想大概是放在某个抽屉里。”
“你是说让我保管那个存折吗?”
“是的,麻烦您了。”
“也就是说你不插手管。”
义男没有责问的意思,语气也不激烈。但古川还是将目光避开了。
“事到如今,我更无权管了。每个月我一定会将钱汇进账户。到目前为止,我都将一半月薪汇过来,这房子的贷款也是我在缴,这一点请您放心。”
“你去医院看过吗?”义男问。
“我去了,接到警方的通知立刻便去了。”
“那你见到真智子了吗?”
“是的。说是见到,也只是隔着玻璃窗看见她而已。”
“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一时间古川嘴唇紧闭,然后才说道:“当然觉得。整个人变成那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时她还没有恢复意识。”
“直到今天,她也还没有恢复意识。”
古川表情吃惊地问:“真的吗?”
真的。主治医生深表担心,明明脑波显示没有异常,为何还未清醒?
义男认为是真智子不愿睁开眼睛。一旦睁眼就必须面对痛苦的现实,还不如睡着了轻松。
“除了你,真智子已经没有人可依靠了。”
听到这句话,古川摇摇头拒绝,嘴里吐出的话慎重却冷淡:“真智子还有爸爸您,您比我靠得住。”
“阿茂……”
“我很抱歉,但请您原谅。本来我和真智子应该早就离婚的,如今仍在分居是因为……”
“你是说是真智子不答应吗?”
古川抬起头面对一脸怒容的义男,回答:“不,真智子也答应了,至少她是这么对我说的。只是因为鞠子发生这种事,身为父母,我们不想太自私,才决定等一下。由利江也能谅解这一点。”
“由利江?”反问的同时,义男才想到这是古川女人的名字。
“这次事件,我和由利江担心得都睡不着觉。”
那还用说?自己的女儿行踪不明将近百日,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却和分尸案牵扯在一起,谁还能高枕而眠?
“可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真智子的事只能交给爸爸您,鞠子的事只有请警方处理。我们除了静静等待别无他法。”
可是钱的方面可以帮上忙,古川强调了这一点。
“这是我的义务。还是先将存折找出来吧,应该是和保险单一起收着。”
“算了!”义男说。
“啊?”
“我说算了,不要你的钱。我们不需要你出钱。”
“爸爸……可是……”
“我们不会为难的。真智子的住院费用我来出。这件事没什么好谈了,你可以回去了。”
义男站起身,生气地握紧喝光的茶杯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激烈的水声却掩盖不住耳朵里沸腾的血流声。因为太气愤,他感到头晕目眩。
昨天接到古川电话说要到这里见面,义男十分高兴,他原本担心通过警方和古川联络会让古川很难堪,并由此找到抛弃真智子的借口。所以当古川主动提出商量真智子的事时,义男打心底感到宽慰。古川果然还是担心、在乎真智子,也许借此机会,夫妇二人可以重修旧好——义男甚至抱有这样的期待。
然而开牌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古川担心的是钱的问题,表现的态度是:“我知道了。不用担心,账单来了,我自然会付。”好像真智子和义男是来敲诈他似的。
“爸爸……”古川站起身,一脸为难、双肩低垂地看着义男,“我是想至少做到这点,以示自己的诚意。真智子的住院费用我会负担。”
“我都说过不用了。”
“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很高。对不起,我说得不客气,以爸爸的店面是无法继续付下去的。”
“我多少有些积蓄,这种事犯不着你来操心!”怒吼般说出这些话,义男关上水龙头。水流止住了,周围陷入沉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随愤怒涌上心头,让他难以自处,两腿摇晃得快要站不住了。一如当初殴打那个粗线条警察一样,义男如果打得古川满地找牙,事态将会如何呢?
“你……古川先生。”
义男已经好几年没有当面这样称呼古川茂,总是叫他“阿茂”,即便是他和真智子分居之后。但现在不同了,已经没有办法了,古川已成为陌生人,再也无法等同对待。
“我知道了,真智子的事就算了。但是古川先生,你对鞠子的事情又怎么看待?她可是你女儿。你难道都不担心吗?”
“我不是说过我很担心吗?”古川也气急败坏地说道,“可是除了交给警方又能怎样!你要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义男紧紧抓住操作台边缘,感觉到浑身正在颤抖。
“如果有事找我,请打到公司。”古川走向大门口时说,“我会交代秘书将电话转过来的。由利江会担心,这些事请不要弄到我家去,麻烦你了。”
义男不由得大声反问:“家里?难道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古川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地回答:“已经不在这里了。”然后开门走出,并轻轻将门带上。
义男呆立着,双手紧紧抓住操作台边缘,闭上眼睛。眼睑浮现出炽红的怒火,闪烁晃动。耳中传来血流澎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其他声音传来。气得全身僵直的义男故意充耳不闻,可是声音却持续地发出干扰。
义男睁开了眼睛。
声音在客厅里回响。不清楚声音来自何方,好像是在某个角落不断闪烁的红色灯光,就像刚才在义男眼底明灭晃动的怒火一样。
是电话声。义男连忙走出厨房。
一抓起电话,扰人的铃声立即停止,却什么也听不见,义男“喂”了一声,并将话筒贴近耳朵。
乐声远远地流泻,那是义男很少接触的快节奏旋律,听起来是英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请问是哪里?”
出声一问,音乐声便停止。大概是对方重新握好话筒,发出一阵杂音,然后才有人问道:“请问是古川鞠子小姐家吗?”
义男将话筒拿离耳朵,看着话机心想,是鞠子的朋友吗?
传来的声音有些奇怪的音调,就像银行自动取款机指示操作的合成音效“欢迎光临”一样。
“喂?”义男重复问道,“请问是哪里?”
“请问是古川鞠子小姐家吗?”对方再一次机械般重复问话。
“没错,可她不在。她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义男再次注视话机,皱起了眉头,额头上尽是皱纹。该不会是恶作剧电话吧?坂木曾经忠告他:“大川公园的事一经报道后,必须小心会有人打电话骚扰相关人士家里。”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请你不要太过分。”义男语气激昂地告诫道,“请想想别人的心情。”
正要挂上电话时,电话那头传来机械音效的大笑,义男不禁停下了手。
“不要这么说,老先生。”对方笑道,“我是想跟古川家的人说说话才特意打电话的。要是你那么不客气,我可要挂电话了。但是,这样好吗?”
然后对方像个赌气的孩子般说道:“人家本来是要通知你们鞠子小姐的下落……”
刹那间,义男僵住了,立刻将话筒贴近耳边。“你说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老先生,你又是谁?我是在跟谁说话?”
“你是谁?”
“这是个秘密。秘……密。”机械声发出嬉笑,“老先生真是不懂礼貌,要问别人姓名之前,难道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我……我是……”义男气急败坏地口吃起来,“我是鞠子的外公。”
“是吗?原来是外公。对了,她外公是卖豆腐的,新闻报道过。经过社会新闻的炒作,店里的生意有没有好一些呢?毕竟社会大众都喜欢看热闹嘛。”
“你知道鞠子的下落吗?鞠子究竟在哪里?”
“不要那么急嘛。这件事等我们熟一点,我再告诉你。”
对方也许是重新握好话筒,也许是调整了坐姿,话筒里传来一些杂音,随后响起了咔嚓一声。
义男意识到是打火机的声音。这家伙刚点燃了烟。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未免欺人太甚!
可是义男又不敢直接挂电话。这也许是恶作剧电话,也可能不是。在确定之前,还是先多套一点线索吧。
“喂,老先生?你还在听吗?”
“喂,我在。”
义男努力思考究竟该如何遣词用句,是语气强硬地先发制人好,还是摆低姿态委曲求全?究竟该如何出招,才能尽快摸清对方的底牌?
“可是……老先生也是够受的了。”机械声音说得无关痛痒,“鞠子小姐不见了,她妈妈又受伤住院。老先生整天都在帮她们看家吗?”
“我只是偶尔来看一下罢了。”
“说得也是,你还有生意要照顾嘛。”
尖锐的怪声传来,但义男觉得和自动取款机之类的东西发出的真正的合成音效不同。合成音不会有这样抑扬顿挫的语调变化。这声音听起来跟新闻报道中为了掩饰证人音色采用的变声方式十分相像。
义男忽然想起大川公园分尸案发现时,打电话通知电视台的人也利用了变声器。新闻报道中没有确定打那通电话的是嫌疑人,还是借机恶作剧的民众。坂木对此也没有表示看法。
义男听过多次电视台录的电话录音,却依然无法判断那声音和现在电话里的是否属于同一人。但现在打来电话的人也使用了变声器,这应该不会有错。
“你该不会是打电话给电视台的人吧?”
没想到对方竟佩服地大声道:“怎么?听得出来?老先生还真是聪明。”
马上就承认了,反而令人觉得是在说谎。
“不要装腔作势了,你的声音是通过机器改变的吧?”
“我用了变声器啊!电视台不是也报道了吗?不错嘛,老先生也知道什么是变声器。虽然上了年纪,倒也跟得上时代。”
义男知道自己被嘲笑、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是拼命按捺住怒气。千万不能生气。至少现在还不能发火。
“你真的知道鞠子的下落吗?”
“何必问这些呢?”说完对方笑了,“原来你怀疑我是假装凶手寻你开心的无聊家伙吗?”
“我不是怀疑你,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看来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真是遗憾啊。”
义男心慌了。“不要这么说。请你告诉我一切,你知道鞠子的下落?”
“知道是知道,可老先生你也真是冷淡。”
“冷淡?”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就只是鞠子长鞠子短的,关心外孙女的下落。难道就不关心大川公园那只右手的主人吗?虽然那不是鞠子小姐的手,但总是其他,至少是某个女人遭遇了不幸,不是吗?而你却一点也不担心。这就是欠缺社会性的表现。”
义男用力闭上眼睛,尽量不因对方的胡扯而情绪波动,尽量稳定心情,不因情绪波动而发出声音。可心脏是老实的,剧烈鼓动着,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了。空着的另一只手在身旁紧握成拳头。
义男很想出拳痛打这个轻狂的家伙。如果能够钻进电话线,他一定扑过去扭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勒紧。
“喂,老先生?怎么不说话?是在反省吗?”
“我当然担心大川公园的女人。”义男低声回答,“相信那个女人也有担心得睡不着觉的家人。鞠子出事了,我们也感同身受。”
“别骗人了!”对方尖刻地批评道,“担心别人家的女儿和担心自己的外孙女一样,听起来就像是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