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我们走了!”真一一出声,洛基便兴高采烈地跑起来。它四肢蹬着地面,压低耳朵、伸长鼻子向前迈步。真一抓着绷紧的皮绳,也跟了上去。
真一在大川公园门口停了下来,让洛基缓一缓脚步才进入园内。这个公园只有狭长的草坪、花坛和人行便道,但用来散步正好。一走进公园就看见好多人也在遛狗。有些人虽然每天都会遇见,但真一压根儿不想出声问候,对方似乎也能觉察到他的想法,从来没有人像那个慢跑的女子一样主动打招呼,这让真一松了一口气。
人行便道呈大s形,公园西边正对着隅田川。爬上石阶来到河堤上,一眼便可望见墨绿色的河面和对岸的浅草街市。由于上头是六号高速公路,令人觉得有一种压迫感,而真一就是喜欢这种感觉才爬上河堤眺望。来石井家之前,他从来没在河川旁边住过。所以从护岸公园眺望远处的风景,令他感到很新鲜。
真一带着洛基在河堤上奔跑,右手边就是隅田川。秋意正浓,冷冷的晨风拂过脸颊,吹涨了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也吹起了洛基身上的长毛。河面上正在行驶的挖泥船引擎轰隆作响,洛基闻声立刻停下脚步对着船只吠叫摆尾。如果是渡船,甲板上的乘客便会招手回应,洛基就喜欢这样。然而挖泥船并不会有这种热情的响应,只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臭泥味径自驶去。
“那上面没有乘客,洛基。”真一笑着抚摸洛基的头,洛基回过头来舔他的手。舌头舔得忙乱,传递着一些温暖。
在河堤上奔跑了一阵之后,他们冲下石阶回到人行便道上。穿过波斯菊迎风摇曳的花坛,朝出口迈进时,前面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树丛遮着看不见,那叫声听起来像是狗在打架。洛基也竖起耳朵,摆出一副必要时也上场的架势。真一紧抓着洛基的项圈,一边制止它不要轻举妄动,一边继续前进。
绕过树丛往前走,终于看见吠叫的狗了。那是一只西伯利亚雪橇犬,正站在人行便道的入口吠叫。主人在一旁努力安抚,狗儿却叫得正欢,完全不打算收势。
狗的主人是个年轻女孩,真一曾经见过。年龄大概和他差不多,或许大上他几岁,身材修长、小腿纤细,看起来很有力气,不像弱不禁风的女孩。这时,她正竭尽全力拉住狂吠的狗。
“国王,怎么了?不要叫了,国王!”女孩大声斥责,并将重心放在脚跟,抓紧粗皮绳。然而狗仍继续狂吠,几乎要拉着女孩向前移动。
国王狂吠的对象是公园里的垃圾箱,那种覆着盖子的大箱子上面写着“可燃垃圾专用”,盖子底下则露出一个半透明的垃圾袋。
“国王,你到底是怎么了?”女孩不知所措,用求救的眼神迅速环视四周。和真一四目相对时,她说:“我家的狗有点奇怪。”
真一有点畏缩,他不想跟女孩子,尤其是不认识的人说话。这是他目前最不愿意碰到的事情。他一点儿也不想扩展人际关系。
“国王,为什么要这样乱叫呢?”女孩怯怯地询问道,但狗儿反而更加兴奋,前爪搭上垃圾箱,摇动盖子。
一如被国王影响一般,洛基也叫了起来。真一出声斥责,并敲它的头想让它就地坐下。洛基转而低声吼叫。真一再次敲它的头,它才垂着耳朵坐下。真一抱起洛基走到便道旁边,利落地将皮绳拴在树丛下的围栏上。
国王已经完全趴到垃圾箱上,鼻子不断靠近盖子的缝隙,像是在找寻什么。
“国王!不可以这么做!”女孩尖叫着制止。尽管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真一还是不想出手帮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想和别人有任何纠葛,最好什么都没有。
受到国王狂吠的刺激,一时安静的洛基又叫了起来。真一回头斥责,这时国王终于将垃圾箱推倒了。
国王和垃圾箱同时倒地,女孩手上的皮绳也顺势被抽离。恢复自由的国王飞奔至垃圾箱中,将半透明的垃圾袋拖了出来,用爪子和牙齿撕开。压烂的纸杯、快餐店的包装袋……垃圾的臭气扑鼻而来。
“讨厌!臭死了!”女孩跌坐在地,皱着鼻子。
“这是什么气味?”她问真一,“该不会是因为这臭味,国王才叫个不停吧?”
真一没有理会女孩,只是看着国王。他的目光无法离开,无法从国王自破烂的垃圾袋中拖出的东西上离开。
那是个褐色纸袋。国王咬着纸袋一角,下颚不断晃动,牙齿始终紧咬。纸袋破了,真一想窥探里面的东西。异臭更加强烈了,真一不禁皱起眉头。这时,国王结实的下颚咬着纸袋,将里面的东西甩了出来,呈现在真一眼前。
那是人的手,一只齐肘而断的手,指尖指着真一的方向。手势看起来像是呼唤,又像是在倾诉。
国王的主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划破了清晨宁静的空气。真一僵立着,双手不禁反射似的掩住耳朵。同样的情景在一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尖叫、流血,还有只知道茫然伫立的自己。
不知不觉中,真一开始一步步后退,目光却离不开向他招手的那只手。那手上的指甲染着淡淡的紫色,就像花坛里盛开的波斯菊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