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决斗

亘走在幻界村镇粘贴画似的水晶之都,不久来到一片无边的废墟。

是皇都索列布里亚。

崩塌的城墙、倾倒的房屋。断垣残壁的瓦砾之中,混杂着戈列姆的残骸。因为都是水晶之物,残柱断面、缺瓦的屋顶等折射的光芒,反而形成比迄今经过的任何一个城镇都美丽的景观,令人匪夷所思。

若通过水晶造型加以抽象化,废墟就成了最美的景观。亘虽然没有对这一点出言讽刺,但颇为伤感。地面的索列布里亚的毁灭和那场战斗的严酷结果,在亘心中尚未能简单变成一件记忆往事。即使透明水晶冲淡了瓦砾山的惨状,却不能减弱当时亲历的恐惧、愤怒和悲伤。

地面上,此刻米娜和基·基玛在干什么?平安返回龙岛了吗?在南大陆,已经察觉魔族要入侵了吗?

亘低头跑起来。跑啊跑啊,一直跑,突然,一件庞然大物赫然挡在眼前。

差点儿撞个正着。亘一边喘息,一边仰望那个障碍物。

是一扇大门。大概是水晶宫的大门吧。索列布里亚的仿制品没有保留任何原来的东西,只有正中间通向皇帝居城的两扇大门坐镇。

一瞬间,亘想起了要御扉。不过,这里的规模小多了。与望不到顶的、巨大的要御扉相比,这里只属袖珍版。

左右两边门扉中央的浮雕,大概是皇帝一族的徽章吧。周围是纤细的图案,看来是众星运行的图案,搭配着剑与盾、骑士与龙以及宝冠的图案。

无论是推还是拉,大门纹丝不动。走到尽头了。

看看四周。晶亮的瓦砾海洋中,完全看不见捷径似的地方。不通过这道门,就不能前进。

得攀爬过去?滑溜溜的没有扶手。必须设法打开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嘛。

亘挠着头徘徊。生气之余,朝大门踢了两脚。

哎哟,痛!亘蹲下身捂着脚趾头,却发现门扉前的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图案似的东西。

形状类似形成光的通道的纹路。不过这个就小多了,比现世的下水道入口还小两圈。

一个、两个……共数了五个,并排成半圆形。

亘试着向其中一个图纹踏上一只脚。

一下子,亘的心中产生了喜悦,耳中迸发出笑声。谁在笑?这是什么?亘大吃一惊缩回脚,笑声于是消失。喜悦之情消失无踪。

再试一次,还是出现同样现象。于是,亘在旁边的图纹上尝试。这一回他勃然大怒。同样,一脱离图纹,怒气便消失了。

再旁边一个。一踏上第三个图纹,心中充满悲凉。踏上第四个,当场开心得蹦跳起来。

第五个图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亘小心地保持与五个图纹的距离,抱着胳膊思索。

喜怒哀乐。一个图纹一种心情。

他眼前一亮。

哦,是看门人的村落,拉奥导师所住的小屋!拉奥导师说过,愤怒小屋就发怒,悲伤小屋就伤心,笑的小屋便露出笑容,不能以一己的心情影响来访的旅客。

就跟那个一样吧?这是在暗示:在承载喜怒哀乐的各个图纹上,带着你与之相应的情感吧。

喜。亘双脚站在第一个图纹上,闭上眼睛,心中追寻在幻界邂逅的高兴事。

浮现出基·基玛的面容。离开看门人村落,在广阔的草原上第一次偶遇他的情形。

“喂!喂!那边的人!”

他精神十足地打招呼。他扬尘疾驰的达鲁巴巴车。告诉自己吃桑果过多会坏肚子。

然后,当知道亘是旅客时无所顾忌的狂喜。旅客对我们水人族而言,是幸运的标志啊!他抱起亘,庞大的身躯蹦蹦跳跳。这是基·基玛的喜悦,毫无疑问也是亘来到幻界第一次感受到的喜悦之情。在令人担心的旅途之始,一下子让亘心里亮堂起来。

唰一下,脚下的图纹消失了。亘眨眨眼。与此同时,从水晶宫的大门那边,传来什么东西嘎啦地脱落似的声音。

是说已过第一关吧。

其次是怒。一踏上图纹,不费事便怒气冲冲。两名安卡族少年欺骗米娜,让她协助偷窃,还潜入米娜休息的诊所,威胁她。一想起那个情景便光火。当时,自己为保护米娜,不顾一切地从诊所窗户跳进去。

唰。图纹消失。又传来嘎啦的声音。

第三个。悲伤呢?喜怒哀乐的“哀”。完全不用细想。还历历在目、伤口仍在流血的记忆。是卡茨的死。到最后一刻,她还安慰、鼓励自己——那只手温柔地抚着自己脸颊的触感。

第三个图纹也消失了。亘转到第四个图纹上。

乐。呵呵,多得数不过来。在达鲁巴巴车上听米娜唱歌。在萨卡瓦乡下与水人们欢宴。在旅馆围坐吃美味的饭。就连休息时东拉西扯的闲话,全都妙不可言。

在那些事情当中,亘回想在马奇巴镇郊外观看高空飞人马戏团表演时的情形。总是活蹦乱跳的米娜,在舞台上才真正大显身手。与帕克搭档表演的种种特技、令人窒息般的高空翻筋斗。完场时,米娜撒花高歌一曲,她那张本已熟悉不过的脸,亘难为情地看得出了神。他鼓掌把手都拍痛了。

回想起来,悲也好喜也好,都是和伙伴们一起度过的。

唰。第四个图纹也消失了。第四次传来嘎啦声,原先关闭的大门响起振动亘五脏六腑的厚重声音,从里侧徐徐打开。

成功了!

亘紧握拳头,当场情不自禁地蹦跳起来。试解一下谜,题目很简单吧。

不过,还剩下第五个图纹。

为谨慎起见,再次踏上这个图纹。还是没有任何感觉。这只是为了迷惑自己的圈套吗?

大门又打开了……

亘虽心存疑虑,又想起自己已时间无多。亘向门内迈步走去,心中忐忑不安。

仅仅通过大门的期间,周围变暗一下,几步之遥而已。不过,视界再次明亮起来时,周围情景大变。

这里是伤心沼泽。

以水晶重现的伤心沼泽全景。平滑的水面,其下并不是静谧,而是隐含阴郁的不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水中有怪鱼凯伦藏身,露出锯齿般的牙齿,等待着猎物。湿地周围长满茂盛的草,不小心靠近了,尖尖的叶片会刺伤人的手。走得不稳倒在沼泽地上,身体就会被湿泥冻僵。而且伤心沼泽里满满的黑水,可麻痹人的身体,使人动弹不得,是可怕的毒水。

要我走过沼泽吗……

亘小心翼翼地试着迈出一步,沼泽水面实实在在地承接住他的脚,像冰封般结实。没错,无论怎么像,这里终究是水晶仿制品。不过,亘还是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谁知这隐含蓝光的沼泽水下,怪鱼凯伦是否仍在逡巡呢?也许这水晶水面随时会裂开,蹦出凯伦来哩。

没事没事,不会的。笨拙地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亘终于确信了。赶紧走完,到了对岸便可了事。

在地面上的伤心沼泽,自己被可怕的幻觉攫住。实在无法忘怀。从亘身上分出另一个亘,杀害了父亲和与父亲的情人相貌一模一样的一对男女——雅哥姆和莉莉·恩娜。而这另一个亘,则被死于亘手中的黑衣女子的亲生婴儿穷追不舍。

那也是沼泽毒水造成的吗?邂逅与爸爸和理香子一模一样的人,而他们在幻界也做出了与爸爸和理香子一样的举动,同样振振有辞地说着只顾自己的道理。是这样的冲击造成了心灵的空隙,使黑水渗透进来,产生了那样的幻觉。原以为没有机会再见伤心沼泽了,却不料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通过。

赶快走完吧。闭上心中的眼睛不去想起萨达米和莎拉的脸。婴儿爬行着诉说对亘的怨恨,无论亘怎么逃都甩不掉的记忆,也不要再翻出来。

为了甩掉已回忆起来的事情,亘停住脚步,用力晃一晃头。他正好来到沼泽中间的地方。

这里若是地面上真正的伤心沼泽,实在不堪入目。而这样子由湿地和繁茂的草丛镶边,伤心沼泽的形状看起来,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

突然,亘想到一件奇怪的事。这岂不像是一个圆形舞台吗?自己宛如唯一的演员,站在这个舞台上。

观众呢?是阴郁的湿地空气和晦暗的草丛吗?很不起眼嘛。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喊声。

旅客啊。

亘立即做出戒备架势。

小小年纪的旅客亘啊。

是一个无生命、无感情的声音。如果水晶开口说话,一定是这种声音吧。

如果你真想来到我的膝下,你必须亲身证明,你是一个勇者。

我的膝下?那么,这是命运女神的声音?

如同启明星将野地里玩耍的孩子交回母亲手上,将分隔开的灵魂、将彷徨的人召唤回故乡吧。带回到你的身边吧。

要我带回什么?要我证明什么?

女神的声音发出宣言,没有给亘迟疑的时间:

来,跨越吧!

呆立的亘看见了。

从伤心沼泽对岸有东西接近这里。

一个小小的人影。步行而来。一步又一步,确实无疑。他的走路姿势似曾相识。头的形状、肩的角度——见惯的、有点令人生畏的身影。

因为那是镜子反射的像。

是另一个亘。

脱去了上衣、麻腰带上挟着剑,就连旧鞋跟的磨损程度也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有表情。无所畏惧地咬着嘴唇、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突兀的颧骨和瘦削的脸……哎呀,仔细看,胸前的衬衣上飞溅着点点血迹。

这是在伤心沼泽的幻觉里出现的亘的模样。杀人、杀婴的亘的模样。

那些应该是幻觉。不是真实的。是一个噩梦。没有发生过。是假的、假的、假的!

亘哆嗦着一点点倒退。另一个亘则步步进逼。到了彼此近得连脸上睫毛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时,另一个亘以果决的动作一下抽出勇者之剑。

另一个亘开口说话了。冲口而出的,是在伤心沼泽追逐亘的那个婴儿的声音。

“杀人犯,我等候多时了。”

亘不寒而栗,马上明白了:这个再现的沼泽并非舞台。绝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决斗场。亘必须在这里战斗,与阻挡去路的另一个亘、幻觉的分身战斗。

跨越吧!

另一个亘的脚踏入沼泽。

什么都不能想。连用手去摸勇者之剑也做不到。紧接着的瞬间,分身迫近了,他手中的勇者之剑在亘的下巴下划过。亘吓瘫了,后仰倒下,身体顺势滑开。

连调整方向也不成,只是向前滑行,手脚乱舞挣扎时,撞在抢得先机的分身脚上,停住了。剑眼看着直接扎下来。亘含混地惊呼一声,向旁边滚开。分身的剑尖插在沼泽表面,水晶碎片四溅。

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这时分身已在身后。剑刺过来带起的风,仅此便锐利得几乎要削去亘的耳朵。鲜血飞溅。

连痛都感觉不到了。脸颊上有血珠子的温暖感,衬衣溅上点点红色,亘和分身、分身和亘、谁为主谁为从、谁是本体谁是镜像,在亘因混乱和恐惧而飞旋的脑海里,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亘正要逃走,被分身一把揪住衬衣后背。亘被扯回去的瞬间,就势将体重压向分身,二人相撞倒下。

分身和亘拉扯着一起倒下,压在一起时,亘惊愕地发现分身的身体冰冷。这家伙是什么?冰做的?

虽有实体、虽能动作,却并非生物,也不是幽灵。

分身抬起手腕,用剑柄猛砸亘的头。亘正要站起来,被打得眼冒金星,步履踉跄。

“我杀了你!”

分身用亘的声音、用亘的措辞咒骂着。骂声中包含的憎恨,让亘浑身打战。

亘抓住勇者之剑。他说不出话,只是心中祈愿:飞!

启动了瞬间移动魔法,眨眼之间被送到沼泽边上。亘背部着地,他挣扎着站起来。

他终于能够拔剑了。膝盖以下哆嗦着,几乎站不稳。手颤抖着,耸动双肩狂喘。

分身站在沼泽中央,很爽的样子惹人生气。坏笑也没有消失。嘿嘿地几乎笑裂了嘴。我为何会笑成那副模样的?

“你、你……”

亘吃吃地说话。他两手紧握勇者之剑,不是准备战斗。他小心抱紧勇者之剑,如同抓住救生索。

“你不是我。才不是我呢。你并不存在。你是幻觉!”

亘射出魔法弹。分身轻轻地避开拖着一道道发光轨迹飞过来的魔法弹。最后一颗光弹被分身的勇者之剑拨开,像盲目的流星一样飞过沼泽上空。

“你是幻觉!”

亘用尽力气喊道,向分身冲击。分身也向他冲过来。

就在以为剑尖要刺中分身时,分身纵身一跃,一只脚踩在亘握剑的手上,从亘头顶跃过。

糟糕,腹背受敌!亘刚冒出这个念头,后背已挨了狠狠一脚,向前摔了个嘴啃泥。

真是闪电速度!照这样可奈何不了他。亘现在连哆嗦也打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无力感和恐惧。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打得过他?

结界!

总之要隐身。亘强忍着气喘,念起咒语。即使不结界,亘已剧烈心跳,而维持结界就更加重负荷,他的心脏和肺发出惨叫。

亘的身影一消失,分身便一手叉腰一手提勇者之剑,眯着眼露出满意的微笑。

亘隐身结界,一步一步移动。如果能这样接近分身,猛刺他一剑就好了。

体能在消耗。憋闷得眼球几乎爆出。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仿佛飞得没了踪影。

原先戏弄人似的、无所谓地站立着的分身,背向着亘。因为自己已隐形了嘛,亘心想,千载难逢的机会。加油、加油啊!

还有三步、两步。还有一步,剑尖便够得着分身的后背。

亘举剑之时,分身一回身,满脸坏笑。

“白费劲!”

随着嘲弄的话,利剑疾刺过来。亘双手紧握勇者之剑高举,胸口全无防护,被分身的剑深深刺中。

亘一下子张开了嘴,憋住的一口气泄漏出来。他两手仍高举着,目光缓缓落在刺中自己的剑上。

鲜血慢慢渗出,染红衬衣。分身的勇者之剑插入亘的胸膛,没入剑柄。

感觉不到疼痛。只不过,好冷。仿佛分身的剑尖刺中了亘的心脏,冰凉的分身把寒气直接灌入亘体内。

我要死了。

很没劲儿的结论。在这里败给自己的分身,流血而死。

力气消逝,两膝跪地。膝盖抵着沼泽水面,亘瘫坐下来。双臂垂下,虽仍握着勇者之剑,但剑尖无力地耷拉在两膝之间。

利剑从胸膛的伤口处粗鲁地抽出。反作用力使亘咚地歪倒下来。

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是分身。最初是笑得打战,不久便忍耐不住地捂着腹部笑弯了腰。

“可怜的家伙、可悲的家伙。你要完蛋啦。”

分身一转身,背向亘,开始走回对岸。他轻快的步伐舞蹈般拾级而上。

他一只手握着勇者之剑,剑尖滴下亘的鲜血。

亘。

嵌在亘的勇者之剑上的宝玉在呼唤。

要挺住啊,亘。

回忆起女神的声音吧。

不能打。

那分身就是你自己。

回忆起女神的话吧。

亘拼命伸手去,要在淡薄起来的意识中,在滑落黑暗深渊之前,抓住意识清醒的边缘。

召唤回来吧。

召唤那分离的灵魂,那彷徨的人。

那充满仇恨的、亘的分身。

在伤心沼泽看见的幻影。那是亘的一部分。当时,亘的确憎恨像父亲的男人和像父亲情人的女人,以及他们要生下来的婴儿。然后,自己亲手杀了他们。

只是,自己不去面对这一事实而已。

召唤回来吧。

召唤那分离的灵魂。

召唤那仇恨之余夺人性命的分身?

对,没错。因为那就是亘。

抬起头,嘴角淌着血。用不上力。啊啊,周围已是血海。

不过,亘仍支起手肘、撑起身体。宝玉们在呼唤:亘、亘,你不能死。你不能放弃。

你不能丢下你的分身孤零零不管。认可他吧,接受他吧。

好不容易在沼泽边坐下来。分身几乎要消失在对岸湿地繁茂的草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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