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旅客之路

事情大出意外,米娜张口结舌。不过,她立即摆开架势,眼中斗志更旺。

“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干什么!马上干你该干的事!”

亘站到二人中间。

“别争了。”

“可是!”

“那样说话,不像米娜你呀。”

仿佛浇了一盆冷水,米娜的表情没有那么张扬了,眼中的怒火消失了。

“即便贵为公主,这时也是孤身一人啦。无能为力也是没办法。不是吗?”

基·基玛小声附和着。米娜粗鲁地转身,尾巴打在亘的侧腹。

基·基玛抬头望向如波浪般起伏的城墙残骸。

“不如说说,我们走到何处为止?我还是觉得进里面去有危险。”

“能不能爬上去看看里面?窥探一下也好。”

“这么高的地方不行。找个塌得更厉害的地方吧。”

四人又沿着城墙走,不一会儿,传来了萧萧风声。瞬间还以为是人的哭声,但侧耳倾听,似是风鸣。

“声音奇特。也许什么地方形成了风洞吧。”

是那个吗——基·基玛指着前方。曾经崩塌下来的瓦砾在前面形成一个山包。烧焦的残柱如剩饭中的鱼骨,支棱着叉出来。也许因此而形成空隙,风从中吹过。

“踩着那些枝杈能爬过去吗?”

走近去试爬,一下子就垮下来了,仿佛在爬一个大沙堆。

“好奇怪呀……”

如果是房子或建筑物的残骸,应该更结实点吧。咦,这些沙土和碎岩的团块——

亘猛然省悟:是戈列姆。这一座山是一个戈列姆,是它被解除魔法之后不再动弹的遗骸。

美鹤的话清晰地回响起来:每一个戈列姆,需要一人做“素材”。破坏了皇都的石头巨人,原本也是被美鹤利用的牺牲者而已。

“亘,”米娜拉拉亘的袖口,“那里头……有东西在闪吗?”

仔细观察米娜指示的方向,在戈列姆的砂土块隙间,的确有小小的光在闪亮。

说不定有人?不,不可能。迟疑之间,亘伸手去摸勇者之剑的剑柄时,那个光点更加闪亮,照着他的脸。

光点悄然浮起,向亘而来。

确定无疑。亘这回镇定地拔剑在手,举到齐眼的高度。

藏身宝玉中的精灵的声音,在亘心中说道:

在漫长的牢狱中,我一直孤独地等待。旅客啊。

亘面前展开了一道洁白的光帷。帷幕打开,飘然出现一名高个男子,他身着银白色长袖袍,以同色的薄纱拢发。

是第四颗宝玉。如此万般无奈的状况之下,在无底的绝望之中,宝玉却没有抛弃亘。

我是尊崇人类真诚、掌管互惠友爱的信义精灵。在北方大地上,虽有热血之士,而互相敬重的正道却久已被遗忘。我被冻土埋没、被岩石拥抱、被强制入眠。

亘向精灵表示敬意,他单膝跪地,仰起脸。

不要轻易豁出性命。不要轻易夺走性命。有信义处,就有亲情连同宽恕;有宽恕处,才有难得的真正平等。陷于私欲、追求安乐、偏离为人之道是轻易之事。人们软弱,许多人不知不觉就走错路。然而,鼓吹“万人堕落处乃天堂”之说,是极大的虚假安慰。旅客啊,凭着信,宽恕阻挡你前进道路的人吧。但是,如果那个人的步调违背了真,你就凭着义阻拦他。

第四颗宝玉飘然降临,收纳在勇者之剑的剑锷。勇者之剑霎时闪亮一下,强力的波动传到亘身上。

“这、这是……”

基·基玛喘息般深呼吸,徐徐匍匐地面,垂下头。

“是宝玉的指引!”

然后他蹦跳起身,双手抱起亘,高举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吧?女神还等着你呢!旅行并没有结束!”

那样拼杀之后,他怎么还有那么大劲?亘被晃了几下,几乎头晕眼花。

“明、明白了,基·基玛!放我下来!”

连卡茨死时也强忍着的泪水濡湿了基·基玛的脸颊。大块头水人族的眼泪是如此温暖,一瞬间击退了北大陆寒冷的夜风和魔族的不祥气息。

“你也是旅客?”

索菲公主盯着亘,瞳仁震惊得几乎无法聚焦。

“是的。美鹤和我——来自现世的同一地方。我们是朋友。”

“那么,你也是以命运之塔为目标?要追随美鹤先生而去?”

高昂的情绪突然冷却下来。

要前往命运之塔,还缺一颗宝玉。勇者之剑尚未完工。

美鹤的最后一颗宝玉是黑暗宝玉,收藏在水晶宫的镜厅。那么,亘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哪里呢?还有时间去寻找它吗?

风鸣又萧萧……

米娜猛一惊,竖起耳朵。

“这是什么声音?”

哔噜噜噜噜……

“这次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的叫声。”

各人做好戒备,确定这个奇怪声音传来的方向。众人环顾四周:城墙上?瓦砾对面?黑黝黝的远方草原?

此时,遮挡月牙的一片云彩移开了,亮一些了。一个小而快速的东西横越皎洁的月光,直飞过来。

疾风穿空。

振翅声已近在眼前。眨眼之间,一只洁白的鸟轻轻降落在亘左肩上。

“喂喂,不必慌张。”鸟儿红嘴一动,说道。

“这、这、这——鸟怎么回事?”

米娜一时忘记了环境,发出一声惊叫。索菲躲到张口结舌的基·基玛身后。

“是我啦,是我。”

鸟儿应声道,同时噗地笼罩在白色烟幕中。亘不禁向后一跃闪避。

跟前站着拉奥导师。

足足几秒钟之间,没有人说话。拉奥导师也一脸严肃地沉默着,好像在等别人先开口。

万籁俱寂。

“怎么了?不说话?”

亘徒然地张了几下嘴巴。拉奥导师把长眉毛撑起又拉下,说道,“我难得登场,也不动动心思搞一下气氛吗?”

“搞、搞、搞气氛?”

语气完全相反,因为心情完全相反。

亘等人一齐开了口:

“拉奥导师大人!为什么来到这里?”

“亘,这位爷爷是导师大人?”

“指引旅客的导师大人,就是这位老爷爷?”

索菲则无言。

拉奥导师举杖,笃地敲一下亘的头。

“你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因为你喊我,所以我才来的嘛。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我、我喊您了?”

“喊了吧?不是挺想知道你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哪里吗?”

就这么一句话,松弛下来的心情又激动了——倒不是拉奥导师期待的“气氛”,而是紧张。

“您会告诉我?”

亘的声音走了调。心脏颠倒过来又复位,却仍不肯平静下来。

“如果你还有心思继续旅行,就告诉你。”导师不慌不忙地说着,向黑夜的远方瞥一眼,“不赶紧的话,魔族已嗅出你们的气息了。不能太悠闲了哩。”

亘突然回到现实之中,后背掠过一道寒气。

“告诉我吧!求求你!”

拉奥导师定定地看着亘的脸。明明是他说要赶紧!亘回想起在看门人村落首次见到导师时的情景。那时候,导师也是这个样子,把亘置于看不见的秤上,一副估算斤两的眼神。

不,跟那时不一样。此刻导师的目光更加严峻。是秤的种类不一样了。因为亘变得分量更重了?因为以前的秤不能使用了?

“你,还要追赶美鹤吗?”

“咦?”

“我问你:打算追踪美鹤,与他对峙吗?”

亘回望米娜的脸,仰头看看基·基玛的眼睛,然后终于答复道:“是。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今后,会跟之前的原因不一样。”

拉奥导师说着,杖头咚地撞一下地面。

“原因就是,你的第五颗宝玉——将勇者之剑完全变成降魔之剑的最后一颗宝玉——也是黑暗宝玉。即使有两位旅客,最后的宝玉还是只有一颗。”

那么,不是已经得不到了吗?因为美鹤已走在前头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不早告诉我?

拉奥导师已读出了亘反问的心思。他又用手杖轻轻捅一下亘,和在尝试洞窟一样。

“对我这个看门人,你不能摆出那样没礼貌的面孔。不错,最后一颗宝玉现在是在美鹤手上。也就是说,你要拿到它,就要从美鹤手上夺取。明白吗?要夺取。”

迄今虽曾与美鹤抢时间,但没有争过宝玉。没有跟他争抢过任何东西。

到了最后的最后,面临最大的困难。

“我必须跟美鹤战斗,我必须战胜他。”

亘一半是发问,一半是告诉自己。但是,拉奥导师没有回答。

你能赢他——有人说话了。最初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因为第一次听见如此激昂的声音。

是米娜。她的眸子映着月光,晶亮晶亮。

“能赢的。你能赢他。一定赢。所以,一定要去。”

这信心来自何方?亘气馁的心在收缩。站在那头戈列姆身上对决时,自己在美鹤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拔剑。连驳倒对方也做不到。

米娜没有看见那一幕啊,她没有看见软弱的我吧。

“赢不了也要去,必须去。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不会打开道路。”

拉奥导师说话了,亘抬起了头,导师的眼睛,是老爷爷的眼睛——睡眼惺忪无精打采。可那目光为何直刺我的心?

导师虽已闭上了嘴,但询问之声可闻。

你去命运之塔求什么?此时此刻,你最想达成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想达成的愿望?

卡茨的话清晰可闻,仿佛此刻她就在身边。你是高地卫士,发过誓要保卫幻界的和平。如果你毁弃这个誓言,你就没有资格佩带火龙护腕。

亘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的护腕,他用手指头轻轻触摸它一下。

现在我最希望达成的愿望?

抓到导师发问的意思了。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了。

不明白才是奇怪的。因为这是不可能错的、唯一的路啊。

不过,选择这条路的话,不能再改变。这样行吗?不会后悔?

这次旅行的目的实现了吗?

将慈悲和睿智、勇气和信义集中在这把剑上。

应该改变的不是我的命运——

是我自己。

亘正视导师的双眼。

“我要去。我要追上美鹤,一定把黑暗宝玉拿过来。我必须前往命运之塔。导师大人,请为我打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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