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害怕被选为人柱吗?对基·基玛和米娜的痛心也不在乎吗?见不到女神就算了吗?这些我都不打算问。你来到幻界,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成了人柱,就实现不了这个目的。我也不打算问你是否这样也无所谓。”
和她挂在腰间的鞭子一样,是直截了当的硬气话。卡茨目标明确地往下说。
“你丢下妈妈在现世。你将再也见不到那位妈妈。她会永远无从得知你的消息。她会一直等待不归的你,在孤寂中白白耗去余下的人生。我也完全没想问你,你怎么可以让妈妈遭这种罪而无动于衷。”
这不正是在问吗?亘的心在痛。
“你很聪明,也有勇气。”
卡茨夸奖的话里带着怒气。
“所以,无论我要问什么,你都可以应付吧。像刚才那样,你能拿出让人信服的、堂堂正正的回答吧。你原本就有这个必要嘛。因为比起说服别人,你更得说服自己。对你来说,这方面更切实。”
卡茨这才略作停顿,但似乎对亘已别无他话可说了,便沉默下来。
黄昏招来暮色,天空的光亮开始让位于蓝色之夜的幽深。到刚才为止,闪亮的只是北方凶星,但此刻其他星星也纷纷出现了。
以这片天空为背景,卡茨转脸正对着亘,直视着亘的眼睛。
“可我呢,还剩下这样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亘身子略晃一下,稍稍离开卡茨一点儿。
“你打算对美鹤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
“就是说,任由他胡作非为?”
亘眨眨眼,不得要领。卡茨想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什么!”卡茨一只手猛拍扶手,“那个叫美鹤的孩子,不是任意妄为吗?你想想看,他都干了什么?他正在干什么?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在所诺镇也好,他运用魔法杀死、杀伤大批人。在所诺镇也好,港口也好,他招来龙卷风,把当地弄成一片废墟。这些你怎么看?”
亘不知所措。他的心被掀了个底朝天,暴露出破绽。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托利安卡那时是不得已的。对方是老神教的狂热信徒,他不那样做的话,我会被杀掉,美鹤也不能冲破那个结界。”
而且、而且……亘在被掀翻的心中左冲右突,寻找辩白之辞。
“他也不光做危害大家的事情。我在马奇巴镇听说,他运用魔法,扑灭了一场大山火。大火再蔓延可就不得了。”
不过,他在冲突之中,也想起美鹤断然拒绝了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请求——美鹤丢下一句:没空。而且,他追踪了迪拉·鲁贝西的逃亡者,非但没有逮捕逃亡者,反而趁机利用,前往北方……
“他魔法如此高强,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所诺镇也好,自可有更稳妥的办法。他肯定能够在不伤人、不毁城镇之下找到前进的方法呀。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在卡茨的诘问下,亘晃晃身子退后一步。卡茨逼近来。
“我来代你回答吧。这是因为,美鹤那孩子认准,什么幻界之类是不足惜的。只要能抵达命运之塔、面见女神、达到目的,那就从此无关了。再也不会涉足此地。所以,他觉得伤人毁城与己无关。在他所过之处,管他尸堆如山、赤地千里,无所谓。他认为,只须选择快捷的方法,一味前进即可。”
卡茨伸出手,扶着亘的肩头。
“你认可这些做法?你认为这些做法是对的?”
是对……还是不对……那种事情……
“美鹤是我的朋友。”亘小声说。搜遍心底,也只找到这个回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能容忍美鹤的做法吗?”
卡茨像推亘一把似的放开手,背转身。亘摇晃了一下,后背抵住扶手。
“美鹤这孩子,即便到了北方,还会如此炮制。前进路上有障碍物的话,他会连根拔除打开通道。不惜瓦砾成山、尸横遍地踏过去,直指命运之塔。”
“可、可是美鹤他……”亘断断续续地说着,“他太想改变自、自己的命运了,他不惜那么干的呀。他的命运实在太冷酷无情了,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也要改变。他比我迫切得太多、太多……”
卡茨猛回头,发梢甩动起来,“你是说,那就可以不择手段?那就能容许?为夺回自己遭难失去的东西,可以不管他人死活?再问你一次:你认为那是对的?你允许?”
亘心底里连自尊也没有剩下。他什么也说不上来。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北方统一帝国的确是威胁。可是,在那个国度里,也生活着许许多多的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皇帝的做法。一定有受压迫、受着苦的人。你刚才说过,在托利安卡是不得已,对吧?因为对方是狂热的信徒。如果适用这条理由,无论北方的人遭什么难,都是不得已吧?可以说对方毕竟是敌手啊。”
暮色渐浓。不知不觉间已满天星斗。苍穹下,卡茨发怒的双眸,也如一对双子星在闪烁。
“美鹤寻找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北方皇帝手上,对吧?美鹤看来很聪明,要以动力船的设计图为饵,与皇帝做交易,以实现自己的目的。美鹤、北方皇帝皆大欢喜。可喜可贺。不过,之后怎样?造出动力船,北方进攻南方。战火骤起,死人无数。这是对的吗?你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这里不闻不问,抱头假装不知道?”
亘终于仰脸望着卡茨。
“卡茨女士,你告诉我怎么办。”
亘还是承受不了,移开视线。卡茨略感失望。
“你还问我?该问你的心。”
问我的心。答案在我心里——
卡茨仍旧两手扶栏,眺望着远方,说道:“你说美鹤是朋友。可是啊,亘,朋友也好,亲人也好,恋人也好,不对的就是不对的。如果你的心感觉那是错的,你有义务遵从你的心去做。”
卡茨修长的手指握紧着扶手。
“很久以前,我曾经与自己爱的人处于对立面。”
突如其来的自白。垂着头的亘转而看着卡茨。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有一个男子,是个杀人犯。他为自己的欲望而杀了许多人。可因为此人非常狡猾,没有留下明确的证据。他能言善辩,蒙骗周围的人,所以我们抓不住这家伙的尾巴。”
有一次,卡茨他们获得宝贵的机会,布下陷阱等待杀人犯。
“那是空前绝后,不会再有的机会。我的兴奋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然而,到了上法庭的阶段,卡茨他们被揭发了,理由是设陷阱诱人犯罪的做法违法联邦政府法律。
“争来争去,最终,那个杀人犯被释放了。唉,就那样。的确,我们是以违法的卧底调查抓住他的。因为要给予杀人犯相应的惩罚,只有那个办法。可是,人家说是错的。杀人犯一边嘲笑我们,一边挥手告别牢房。”
然后,不到十日,又有人遇害。抢劫犯潜入商铺,杀害了那一家人。这回他气数已尽,被当场抓获。
“你猜他怎么了?绞刑。可是,如果他没被释放,就不会有最后的抢劫杀人案了。即便违反了法律,那个时候,那种做法是对的。到今天我也相信这一点。”
亘猛然醒悟:“那么说……揭发你们的是……”
卡茨点点头:“是波里斯·伦美尔。那时候,他跟我一样,是一名高地卫士。他现在已是舒丁格骑士团游击队的队长。你见过面吧。”
托伦说过,卡茨多年前被伦美尔队长甩了。
“波里斯遵守法律。议会也支持他。警备所的首长也接受了他的意见。可我——我认为人命关天。我的确是违反法律了。可并不引以为耻。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揭发我的那个人。而他也没有容忍我。”
所以,二人分手了。
“你那时爱伦美尔队长吧?你们是相爱的吧?”
卡茨转头看看亘,唇边透出一丝微笑。
“是啊。可是,有些事,即使是爱人也不可容忍。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他等于杀害了不走运的商铺那家人。他也一如既往,直到今天也认为我做得不对吧。那家伙不会轻易改变信念的。”
可是,直到今天——一定还相爱吧。
“在波里斯看来,我的方法错了。所以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任一方都是真实的。最终,也许只是从哪一方面来看而已。我不退让,波里斯也不退让。我明知他不退让,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他。波里斯也了解我,知道我不会退让。正因为如此,他毫不犹豫地揭发我。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制止我。”
星光下,火龙护腕隐隐发光。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护腕温热。在利利斯的西斯蒂娜教堂,与戴蒙主教拼死搏斗时,也是这样发热。
“你是旅客也好,可能被选为人柱之一也好,美鹤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也好,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是一名高地卫士,既然如此,直至蒙女神召唤为止,直到你生命最后瞬间为止,必须对美鹤穷追不舍。还要声嘶力竭地叫喊,向美鹤呼吁。必须告诉他,他为一己目的漠然地破坏、践踏的东西的价值,还要告诉他:他错了,你不会原谅他的做法。你必须制止他。”
突然,亘回想起一种令人怀念的美妙心情。在鲁鲁德天文台分手时,伦美尔队长也这样说过。当时他和卡茨一样手搭在亘的肩头上,直视着亘的眼睛。
你是旅客。你必须履行你的使命。不要忘记。
棘兰卡茨肯定也持和我一样的意见。她是你的上司。我刚才的话,希望你当作是她的命令。
不一样。卡茨另有想法。因为她直至最终,仍期待亘作为一名高地卫士行动。
你们又擦肩而过。双方都是对的,可正确之下又擦身而过。直叫人莞尔,可又为此而伤感。亘感到眼皮发烫。竟然这般错过,可你们,都以同样的目光询问我。
问题在于,是从真实的哪一面来看。而我,要站在哪一边?
亘仰望着卡茨,用力点一点头,卡茨笑了,点点头。
“和我——和我们一起,渡海北上!”
她说,已有计划方案。
“需要你的力量,帮我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