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隧道通往利利斯郊外的山中。逃出牢狱的人们在这里各自散去。
“请到其他城镇的警备所去。人们如果了解利利斯的实际情况,不会袖手旁观。”
人群中有妇女和孩子,亘对此颇为担心,但砖匠大道的人们情绪高昂。
“我们熟悉这里的地形,不会被抓住的。我们一定能逃掉。”
亘和托尼·范伦一起,越过山冈穿过树林,前往“大树路标”。基·基玛的达鲁巴巴车果然在这里等待,车轮上满是连续赶路沾着的泥尘。米娜攀上大树的枝杈,早就看见亘和范伦的身影,但她看清亘带着一身伤痕时,心一慌差点从树枝上栽下来。
“正所谓‘猴子也会掉下树’呢。”亘笑着说,“我虽然样子不堪,但都是不碍事的伤。”
“骗人。伤得很重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详情稍后说。众人一同钻进达鲁巴巴车。
“总而言之,不脱离利利斯警备所的管辖之外,就不可能安心制作龙笛。尽管晃得有点厉害,各位就忍耐点儿啦。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作达库罗的小村庄。那里极偏僻,利利斯的人不知道的。警备所也就鞭长莫及了吧。到了那里,就好办啦。”
基·基玛振作精神,向达鲁巴巴扬一扬鞭子,车子带起一溜烟尘,跑了出去。
名叫达库罗的山村,是在好久以前——谁也记不清楚的久远时代,因金矿而繁荣。金矿被掘尽之后,村子的热闹也结束了。时至今日,只有为数不多的老人留在这里,靠耕种几小块田地度日。
“说起用达库罗的金子制作的装饰品,可是古董中的珍品呢。”范伦环顾朴素的茅草顶屋舍,说道,“别人送来请我修过两三回,原来是在这样的地方做的啊!”
达鲁巴巴车一到村口,老人们从小屋探出头来,向基·基玛亲切地打招呼。亘颇为惊讶。
“基·基玛,是你的熟人?”
驾达鲁巴巴车来到这里,一路上都是难走的道路。
“你来过这里送货?”
“虽然不属于工作,不过嘛,是别人拜托的事情嘛。因为老人多,我就买一些衣服、日用品带过来,都是些要跑老远才能弄到的东西。”
据说是基·基玛刚开始驾达鲁巴巴车时,在山里迷路,来到了这里,从那时起有了这样的来往。
“若论工作,我们是不去利利斯的,对这一带的路径不熟悉,加上还是新手,在我几乎走投无路时,在这里获救了。自那以后,每到附近,便过来走走。”
原来既是金矿,老人们便都是昔日的兽人族矿工。他们和基·基玛关系很好,非常亲热,听说了情况之后,他们提供了空着的小屋,拿来食物和水款待客人。
村长是连耳内的绒毛也变白了的兽人,在亘眼中,他像是西伯利亚爱斯基摩犬,虽已衰老,但眼神中留有一点精明强干的余威。
休息过一晚,范伦立即投入制作龙笛。他乍见乔佐的鳞片时的兴奋之情,让亘、米娜和基·基玛三人几乎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是我一辈子才能碰上一回的大事。”他热血上涌,说道,“龙的鳞片,连我师父都没有做过。我当然也是头一次啦。而且,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哩。这东西只有这么一片。”
他说:“给我两三天时间。交给我吧,一定完成任务。”
范伦表完态,一头扎在小屋里。
“真是匠人气质、艺术家涵养啊……”
基·基玛感叹道,黑眼睛瞪圆。
“那劲头,简直让人想不到他是刚刚脱离险境,走出牢狱的哩。真了不得。”
“范伦先生此刻肯定是全神贯注于工作啦。”米娜心平气和地说,“这样一来,他就不会牵挂还留在利利斯的艾尔扎小姐了吧。”
亘也担心着艾尔扎。不过,虽然意见对立,她毕竟是帕姆所长的女儿。虽然因范伦他们的大逃亡,利利斯将处于更彻底的戒严状态,但导致艾尔扎发生危险的可能性甚小。他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而且,也许是绷紧的神经松开了吧。亘倒头大睡起来。他在高烧中喃喃自语,让米娜担心不已。村里一位老人煎了草药送来,说是对因伤势引起的发烧很见效。虽然味道极苦,亘硬是龇牙咧嘴地喝下去了。
就在范伦埋头工作、亘大睡不醒期间,利利斯警备所的高地卫士和舒丁格骑士团的一队人曾来到村口。基·基玛的判断有误,达库罗村也被列入搜查逃狱犯的范围。
不过,搜查人员马上就离开了,他们急如火燎,无心与耳背老人们打交道,也对眼看就要荒废的荒凉山庄不寄希望,根本就没有踏入村内一步。
“这村里的老爷爷老奶奶可不好惹呢。”一旁看护着亘的米娜伸伸舌头,笑着说道。
“其实并没有聋到那种地步,但他们故意装作听不见,蒙那些搜捕人员的。”
亘安心养伤。他明白米娜心中的担忧,便将西斯蒂娜教堂发生的事、自己如何应付略略提了一下。
“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米娜深灰色的眸子湿润了。
“全靠勇者之剑啦。”亘说道,“不过,我杀了戴蒙主教。”
“才不是你杀的,他是自作自受。而且,如果他不死,你就要被害了。也不可能救出范伦先生他们了。”
是这样。不过,留在心中的疼痛般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亘躺在床上,仰望着朴素的梁木,听着吹动茅草屋顶的风声,嗅着灶头嘶嘶的水汽和烤过的面包味儿,过去的一切恍如噩梦一场。不过,每次翻身、每次迷迷糊糊地醒来,如同日历纸被风吹起、逐日回放一样,教堂的情景又历历在目,让亘明白那是真实无疑的事情。缓缓倒下的西斯蒂娜像、和垫底的戴蒙主教。主教惨叫着,额头上的血汩汩流出。
每当亘从噩梦中醒来时,米娜总在他身边。亘趁她不注意时,凝视她的侧脸,他看见了妈妈的面影。那是像妈妈、却不并是妈妈的、温柔的女子的面影。她将是现世中的某个人吧——一个亘还没有遇见、未来即将邂逅的、牵挂着亘的人的面影。
到亘虽然涂一身创药、包着绷带,但已能起床的时候,托尼·范伦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屋。他手上握着支鲜红发亮的笛子。
“做好了……”
话刚出口,他颓然倒下。连续三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亘拿起龙笛。这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蕴涵着红宝石的晶莹光辉,精致柔美,它与其说是笛子,在亘看来更像是在远离尘世的森林中,悠然飞翔的神奇丽鸟的喙。它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
“这里可以吧?”
达库罗的村长带亘一行来到村边的空地上。这里被杂木林环绕,柔柔的小草开着白花。
“龙身躯庞大,这里该可以的。落脚点也挺结实。”
据说,这村庄往昔热闹之时,这里是搞活动和集会的地方。
亘深吸一口气,仰望蓝天。今天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大晴天,和风拂面。
“亘,快吹吹看吧。”
米娜和基·基玛,之后是村长率众村民,大家屏息以待,据说大家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龙。饶有趣味的是,连老人们的目光里,也透着孩子般的兴奋。
“那好吧,我吹了。”
亘心情紧张。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生怕龙笛脱手。举到唇边。鲜红的龙笛,带着微微的温暖。亘静静地吹气。
声音如丰沛的流水泻出。连风景也为之一变,仿佛被一块通透、轻滑、美丽的布从头蒙住一样。杂木林的绿色变成了鲜亮的新绿,小草开出的白花闪烁着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