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在哪里?谁带你走的?你是逃出来的吗?没有被虐待吗?”
亘用手拭去脸上泪珠,仍旧握着母亲的手,郑重其事地回答母亲含泪的询问。
“妈妈,我正在旅行。是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旅行。”
母亲当然不可能立刻就接受。“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妈妈不明白。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前往什么地方?”
说着,她摊开紧紧握住的亘的双手,又从头顶到脚尖,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一番。
“怎么会这副打扮?怎么会——穿这么奇怪的衣服?系在腰间的是剑吧?怎么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在哪里弄来的?”
光的通道开启时间很短,必须赶紧。亘控制住激动的心情,说道:“还是妈妈先告诉我吧。您的身体如何?一直在医院吧?医生说哪里不好?”
“我自己根本无所谓的呀!”
“不行。你看,我多精神嘛。对不?我什么地方都没问题。平安无事。妈妈比我多吸了很多煤气吧?”
原本就苍白的邦子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了。“你——妈妈真浑——差点儿把你弄死了……”
“没事没事。我根本没生气。妈妈累了,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了嘛。没有办法的呀。我没事。我比妈妈好多了。因为有朋友们帮忙。芦川美鹤帮忙呢。他带我去幻界了。”
“幻界?”
一下子难说清楚。亘的叙述反反复复,内容前后交错,越说邦子脸上的困惑越明显,她紧紧揽着亘的肩头。仿佛怕不明物体带走亘似的。
“我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让父亲不见田中理香子,不丢下我们。我希望重回以前的生活。为此,我要前往命运之塔。”
然而,在旅途中,我自己迷惑起来了。
“我发现即便改变了命运,自己却是不变的。假如我不改变,无论怎样摆弄命运,悲伤和憎恨都不会消失。幻界让我看到这一点。它将我的内心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来,让我看清楚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是这么回事儿。亘在向母亲解释的同时,终于开始理解了。这样叙述着,能感觉到帕克桑博士的话、萨卡瓦长老的忠告、拉奥导师的教诲,将成为自己的血肉。
“我最初想,假如能让什么事都不发生,那就行。又能过幸福的生活。可那想法不对。如果仅仅这样子,又遭遇别的悲伤和痛苦时,就又跟之前一样了。所谓改变命运,不是消除讨厌的事情。因为即便能消除既成事实,也消除不了我的心理障碍。”
即使恳求女神把人柱惯例取消了,也消除不了人类心灵的弱点——只愿自己不要成为牺牲品。即使请求以女神之力取消了种族歧视,也无法消除这种偏见——将降临自身的坏事情,都归咎于与自己有某些不一致(外貌、习惯等)的人们。跟这些情形一样,幻界映照着我的心思。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亘……”
脸颊虽仍濡湿,邦子已不流泪。她困惑、怯懦的表情没有改变,但在她注视儿子的眼神中,闪烁着迄今未曾见过的、新的神采。虽然只是小小的火焰,但的确在燃烧。
这孩子在说什么?像在梦中、神志不清似的,像是过分投入喜欢的电视游戏中,无法从中脱身似的。
可是——可是这孩子毕竟……变得坚强了。
邦子醒悟到:虽然亘说话如坠梦中,但这孩子确确实实成长了。
“我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伤心的时候。不知所措的事情太多了,以后也会有的。不过,妈妈,我要继续旅行。一定要找出正确的道路,走到命运之塔。那里肯定会有我想要的东西。虽然不是我当初所要的,但会是我真正需要的。所以,妈妈,您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请等待我结束旅行归来!”
有力的话语,让邦子放开了儿子的手,像祈祷般十指交叉紧握。在帕克桑博士的研究生里,向女神祈祷的罗美也是同样的姿势。
“一定能回来吗?”
“绝对!”
“你——你单独一人?”
亘用力摇摇头:“不是一个人,有伙伴!”
“去旅行的话——你——真的……”
邦子停住了,眸子透着惊慌之色,“下落不明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叫芦川的孩子……”
“我知道。他也在幻界。不过,我会找到他,跟他一起回来。我们一定会一起回来的。”
亘的话,不是说的内容,而是蕴涵其中的、乐观的力量,开始传给邦子。邦子的内心开始被感染。
“妈妈该怎么做?”
“相信我、等着我。”亘爽快地说,面带笑容。
邦子脸上浮现出动人的微笑,仿佛母亲送走孩子时才有的、灵魂最纯粹部分开出的花朵一样。
“这样就行?”
“嗯!”
从光的通道传来催促返回的钟声。啊,到时间了。
亘再次紧紧拥抱母亲,说道:“快点好起来吧。跟奶奶和‘路’伯伯说一声我很好。”
邦子也紧紧拥抱了亘。通过母子间的天然纽带,她身上注入了新的能量。
“那好,我走了。”
亘就要离开床头时,病房响起了敲门声。有个声音在喊:
“邦子女士,您醒了吗?”
门开了,出现的是“路”伯伯。亘停住了迈向光的通道的脚步:“伯伯!”
“路”伯伯呆立在踏入房间一步处。他瞠目结舌,手中的大纸袋掉在地上。
“这、这、这……”“路”伯伯连呼几声才回过神来,“这不是亘吗!”
“路”伯伯冲过来了。但亘耳畔响起了钟声。比刚才紧迫得多的钟声。光的通道入口处,像警示灯一样一亮一熄。
“伯伯!”亘一只脚踏入通道入口,大声喊道,“我没事!伯伯!妈妈拜托你啦!请等着我,我一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亘跃入通道。“路”伯伯伸出的手臂扑了空。
“对不起,伯伯!”亘冲过通道。通道已开始从脚下消失,他扭头喊一声:“我走啦!”
亘跑在通道中,新的眼泪又冒出来。他奔跑着,也不去擦拭。他一边跑,通道随之在他脚下消失。
幻界一侧的出口出现了。亘身体前倾,跑啊跑啊,甩开追赶而来的混沌,冲向出口。
撞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它哟一声接住了亘。“咦!是亘——是亘吧?”
是基·基玛。大家围绕图案站立。米娜也在。帕克桑博士、伦美尔队长、罗美都在。
“太好啦!”米娜扑了过来,“通道眼看要消失了,真急人呀!”
亘抱住基·基玛。他宽阔的胸膛、结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令亘想起刚刚离开的“路”伯伯。米娜亲切温暖的声音,令他想起了妈妈。啊,是这样,就是这样的。
现世也好,幻界也好,人同此心。
“还好吧?”帕克桑博士问道。他的语气是洞察一切、了解一切的沉稳。
“是的,我还好。”
帕克桑博士满意地点点头。
“真担心你呀,亘。”基·基玛把亘放在地板上,搓着他宽阔的胸口。
“紧急集合已经启动了,”米娜说道,溜圆的眼睛透出坚定的光芒,“我们高地卫士已获得新的指令,整治南大陆的混乱情况。”
亘点点头。他与伦美尔队长的蓝眼睛视线相遇,他郑重地点点头说:“明白。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