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魔医院

“所长也跟我们联系了。他说,胸怀邪念、目露凶光的女神走狗,已踏足我神圣的土地。”

“帕姆所长这样说的?”亘瞪大眼睛,“可告诉我们托利安卡魔医院情况的,也是他啊!”

此时亘终于醒悟了。他把我们诱骗到这里了。所长撒了谎。他并没有美鹤的消息。他为了让我们进入修罗树林,让他们抓住我们而撒了谎!

“原来是个陷阱……”亘无法抑制地喃喃道,带着颤音。穿法衣的男子依然面带微笑,走得更近了。他躬身凑上前来,与亘几乎气息相闻。

“你是旅客。没错吧?”

亘没有回答。帕姆所长应该不知道这一点。

“即便不说,也是隐藏不了的。”穿法衣的男子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在加萨拉镇干了什么事。我们得到情报了。帕姆所长也从一开头就知道了所有情况,假装不知而已。”

原来如此。没有听从基·基玛的忠告,就这样遭到报应?

“假如我是旅客,会怎么样?”亘心里头咒骂着自己的怯懦,反问道,“对你们有什么妨碍吗?有什么不合适吗?”

穿法衣的男子脸上仍贴着那份笑容,平静地答道:“旅客永远是我们的敌人。人人得而诛之,否则违背老神的教诲。”

难懂,不明白意思。“人人得而诛之”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些家伙全都是——

“你们都是老神教的信徒吗?”

穿法衣的男子咧嘴一笑,点点头:“一点不错。”

“利利斯镇的种族歧视闹得那么厉害,就是由于你们的影响?西斯蒂娜·托列巴德斯教堂不就是你们的教堂吗?表面上祭祀西斯蒂娜,其实就是老神教堂吧?对不?”

穿法衣的男子没有回答。不过,只需看他闪烁的眸子便已足够。

“原来如此。你们是在西斯蒂娜·托列巴德斯教堂为老神教秘密传教,对吧?帕姆所长也是在那里被拉进老神教的。”

“看来脑瓜子挺灵光的哩。”

穿法衣的男子这句话不是对亘说的,而是对他身后持弓枪警戒的男子说的。大胡子不吭声,把弓枪转而对准亘的脸。

此时,穿法衣的男子突然挥动一下手。亘以为勺子要打下来,抬手去护头部。不过,不是那么回事。穿法衣的男子只是把手镜举到亘面前。

“看吧,这就是铁证。”穿法衣的男子带着诅咒似的腔调说道,“邪恶女神的走狗,在辨别灵魂的洁净之器——真实镜子面前,形如无物!”

的确,手镜上无所显现。即便贴近亘的鼻尖,也只映出他身后的白色石壁。

“女神走狗啊,你命该休矣。你将由吾等之手,归于污泥与罪孽的尘土!”

穿法衣的男子脸泛红潮喊道,他一边蹦跳着站起,一边把勺子和手镜举到头顶。趁此空隙,亘鼓足浑身力气,双手猛力推他。奇袭成功了。穿法衣的男子大叫一声倒地,把身后的大胡子也撞翻在地。大胡子仰面朝天摔倒,发出咚的悦耳声音。亘一跃而起,扑向门口。

“休想逃!”穿法衣的男子趴在地上叫道。

他用勺子敲击一下地面,一阵风卷起,房间里的枯叶顿时活动起来。枯叶眼看着分成左右两半,堆成两座小山。亘一瞬间看呆了,但随即抓住门把,冲出走廊。

单调的石壁走廊一侧,开着无数个门,和自己刚冲出的门一模一样。另一面的墙壁则连一扇窗口也没有。走廊两边前方都显得模糊不清,不知通往何方。

亘向右边跑去。右腿好痛。走廊笔直延伸,没有尽头。只有门和白色石壁,如此一直延续下去。

突然,离亘三米远的门扉大开。开门的力过大,门扉撞上墙壁,正缓缓关回来。陡然出现了枯叶堆。无数枯叶聚集,形成一个人的外形。这人形的个子较亘大一倍,大脑袋,就像旧电影里出现的木乃伊男子,向前平伸双手,堵在亘面前。

亘急停,疾速回望。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动作迟钝的枯叶怪人来,与堵住去路的家伙一模一样。

长廊充满了修罗树叶的气味。亘感到脚下摇晃、头晕眼花、视界模糊。

“埃德罗·瓦拉·萨博达安义·西格鲁。”

不知何时起,穿法衣的男子站在走廊一头,把勺子和手镜交叉在胸前,高声祈祷着。

“出现吧,森林精灵啊。粉碎邪恶女神阴谋的战士呵,请与我们同呼:正义必胜!”

枯叶怪人一齐张开大口吼叫起来。合唱声如裂帛,响彻走廊。所有声响直奔亘而来。

这回苏醒过来时,一片漆黑。

右腿的伤一下一下抽痛。感觉是就地躺卧着,地板坚硬,手动弹不得,被捆绑起来了?脚也动不了,抬不起来。

想翻个身,发出嘎啦声。是锁链相碰的声音。可为何如此黑暗呢?对了,是罩了头套!

听见低声哼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声音。离得不太远。从哪边传来的?右边?左边?前边?后边?

脚步声传来,感觉到有人的动静。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亘后领,粗暴地拉扯他起来。那只手又在亘的颈脖处做了个拆解什么东西的动作。于是,黑暗突然消失了。的确是被罩住了。现在已经解开。

在户外。已是夜晚。可以看见托利安卡魔医院的建筑物,也看得见修罗树林。

亘被大群人围在中间。人们身上套着特大号米袋子似的东西,个个手持蜡烛。眼的部位开了两个孔,头戴白巾。虽然看不见脸孔,毫无疑问都是安卡族。

这是一群以托利安卡魔医院为根据地的老神教教徒。

咒语般的歌声是他们唱的。他们围成一个圈。亘位于他们的中心,双手双脚都钉上了枷锁。

修罗叶的气味粘在鼻子下方,脑子混乱不清。

“站起来。”

身后响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还有一个同样装束的信徒在这里。米袋子似的衣服底下,露出两只大手。

“站起来。”

一只巨手伸过来,揪起亘的后领,让他站住。手背和指头都长满黑毛。如果不是看得见,以它的冰冷僵硬,几乎令人以为是一只泥塑的手。

“迈步走。”

手一动,把亘往人圈的一头推过去。当亘蹒跚着倒下时,那只手便把他扯起来。

“别磨蹭,站起来走。”

亘摇摇晃晃地往前迈步。勇者之剑挂在腰间。不过,手铐的铁链很短,手够不上,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可想。

当亘慢吞吞地向前走时,信众的歌声大起来,变成了大合唱。人圈的一头分开了,看得见前头的东西。

怀疑自己的眼睛——亘心想问题在此。但眨了几下眼,清了几回嗓,用力摇摇头,呈现在眼前的东西依然没有消失。没有改变。

断头台。大铡刀。只在漫画和游戏中见过。是用来斩断犯人颈脖的刑具。

那个身穿法衣的美男子此时一手持勺子,微笑依旧,站在那不祥的刑具旁边。他在刚才的法衣上加了一件酒红色的袈裟。他身后燃起了熊熊篝火。因背向火焰,他看起来像被金色的灵光笼罩。

亘再也不能向前迈动步子了,他两膝打战,呆立不动。“你命该休矣,女神的走狗。”穿法衣的男子声音回响起来,在黑夜中,如同漫画中显示人物说话时的圈圈一样,清晰可见。

抬头望去,断头台的铡刀口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反光,简直就像对亘作出讨好的笑,露出牙齿一样。

岂有此理。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干了什么?

“邪恶之人,也知道恐惧的吧。”穿法衣的男子优雅地说道,“不过,你无须担心。通过消灭你被女神操纵的肉身,你将得到净化。在伟大的老神保护下,你清净的灵魂可转生到这幻界。以你期待的方式。”

“那绝对不行。”话从亘嘴里冒出来,“你们没有杀我的权利!我不是老神教的信徒。我是来自现世、是拜访幻界的旅客,我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穿法衣的男子依然保持微笑。

“我们对成了邪教俘虏的人无话可说。”

“不要自以为是!”亘叫喊道,他开始是对穿法衣的男子说话,然后是对周围环绕的信徒们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

此时,断头台对面有同样装束的另一人——一名卷起衣袖、手持大斧的信徒进入亘的视野,他的话中途打住了。那人用那把斧子砍断了吊起断头台铡刀的绳索……

“你的废话到此为止吧,肮脏的魔鬼。”

亘被人从身后猛力一推,跪地翻倒。信徒们欢呼起来。

亘又被拉起,拖往断头台方向。他用力撑着腿、挣着胳膊反抗,但对方力量巨大,根本敌不过。尘土扬起。信徒们只是欢呼。亘感到头晕眼花,想呕吐。徒劳而已。这样子不行。可除此之外该怎么办呢?

一步一步接近断头台。讨厌,非常讨厌,简直是莫名其妙!亘越是扯开嗓子喊,信众的歌声便越大。

“给你一个机会吧。”穿法衣的男子走近亘,说道,“为了更完美地涤净你的灵魂,让你更快地转生于幻界,你得在处决前忏悔。来,说吧。另一名旅客在哪里?”

亘毛骨悚然。这家伙问的是美鹤!他还想抓住美鹤,把美鹤处死!

“我怎么知道!”

“呵呵,很顽固嘛。”

“知道我也不说!”亘用沙哑的声音叫喊道,向穿法衣的男子脸上吐口水。连亘自己也很吃惊:自己连这种事也做了?谁都没教过他这么做。

穿法衣的男子缓缓地抬手拭一拭脸颊,笑得更狰狞了。

“可怜的牺牲者啊,上了女神的当,毁掉了灵魂,现在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我们正义的声音了。”

“谁来决定正义?!”

穿法衣的男子庄重地答道:“老神的使徒。”

“我不承认!”亘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你是北方帝国来的吧?你传播的,并非对老神的信仰,而是歧视非安卡族的主张吧?”

穿法衣的男子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抹掉了,嘴唇抿成一直线。

“快说,”他低声道,“说出另一名旅客所在之处。”

“休想!”

“不说的话,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搜捕了。一定会找到的。不过,到那时,要流很多血了吧,还会看见烈焰、听到哀鸣之声吧。”他又笑了,“那全都是因为你。”

亘愕然。他说“看见烈焰”?

“马奇巴山火——是你们干的?”

穿法衣的男子没有回答,继续逼问:“快说,另一人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凛然的声音回荡在昏黑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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