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对不起啦,各位被我吓一跳了吧。”
艾尔扎躺在范伦工作室一角的硬板床上。虽然已经醒过来,但脸色还是纸一样苍白。
艾尔扎倒下时,范伦听见亘等人的惊呼从室内冲出,大叫一声“艾尔扎”毫不犹豫地上前抱起她,掉头回到工作室里。亘他们也趁手忙脚乱之机,随范伦进入工作室。不过,直至艾尔扎缓过气睁开眼睛为止,因范伦一直不离左右,亘他们连接近床也不成。
“他们一定是恋人。”米娜对亘附耳悄声道,“可艾尔扎是所长的独生女——噢,当中事情还挺复杂的吧。”
艾尔扎一睁开眼睛,马上察觉自己身旁不仅有范伦,亘他们也在,就想向范伦解释。
“先别说那些,感觉没事了吗?”范伦担心地制止了要欠身起来的艾尔扎,“你心脏不好,跟你说不能跑,要说几遍你才明白?”
艾尔扎笑了:“哎呀,对不起。我一急就跟个野丫头一样了。”
“你是来追我们的吧,谢谢啦!你真的没关系了吗?”
亘在范伦身后搭话。范伦回头瞪他一眼:
“是你们弄成这样的。”他冷冷地抛下一句。
“哎,托尼,求你别用那样的态度。”艾尔扎撒娇似的握着他的手说,“亘他们是从加萨拉来寻找朋友的,刚到利利斯。虽然确是高地卫士,但和父亲他们只是刚刚见面。”
范伦听了一番委婉的解释,稍微垂下视线。嘴角仍不满地噘着。“可是,高地卫士都是一回事。”
“不是的。我虽然没有去过加萨拉镇,但那边很热闹吧?许许多多的人都不分出身、种族和外貌,都友好地一起生活吧?”
艾尔扎来回望着三人的脸,热情地问道。见三人一齐点头,她双手握住范伦的手,抬头望着他说:“哎,托尼,也有这样的城镇呀。所以求求你,不要仅仅因为他们是高地卫士,就讨厌人家。”
“那个,”基·基玛用钩爪抠抠脸颊,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搅你们的谈话,我们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对呀,真抱歉。”艾尔扎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让范伦扶着,在床上坐起来。
“艾尔扎小姐的父亲——所长和范伦先生之间,好像有些意见不合?”米娜说道。
“什么意见不合!”范伦又火冒三丈了,“种族歧视者的言论,能算是什么意见吗?!”
“所以说嘛,不必那样勃然大怒嘛。”艾尔扎笑道。因为亘和米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范伦也都不好意思了。
“是自己父母嘛,所以我就不好说什么……”艾尔扎低头说道,“父亲认定除了安卡族以外,其他种族的人都很低劣。”
“可帕姆先生是警备所所长呀,如果他这么偏执,不就维护不了这个城镇了吗?”
“所以,在利利斯,安卡族以外的居民是不能指望高地卫士的。”范伦皱着眉头说,“无论是被偷被抢,住宅、商店被纵火,如果被害者不是安卡族,利利斯的警备所便不会出动。非但如此,如果干了这种坏事的是安卡族人,就不当一回事,甚至还会放走罪犯。”
“太过分了!”基·基玛大喊起来。
“相反,如果是安卡族之外的居民对安卡族人犯了罪,或者误伤了人,造成财产损失,不必审问就抓人。既有不等判决就当场处死的,也有在拘留所拷打致死的。”
范伦握紧拳头。
“近来情况更严重了。一发生安卡族居民受伤害的案件,既不立案也不侦查,立即认定是其他种族居民所为。随便找个理由捏造罪名,诸如住在被害者附近、赤贫缺钱之类,就这样把人送往拘留所,结果可想而知。”
简直跟执行种族隔离政策时代的南非一样。亘问道:“那么,平时生活中也有歧视吧?”
范伦颇感意外:“确实如此。你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知道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有过类似的事。”
虽然只是在现世的电影中见过。
范伦双手抱着胳膊,走到工作室的窗边,眺望外面。
“外面的大街叫‘砖匠大道’。因为利利斯镇刚出现时,给镇子建房子的砖瓦工匠们,全都住在这里。家家户户都造砖烧砖,尘土飞扬,声音嘈杂,加上烧窑,一年到头很热。所以,当城镇建设告一段落,砖瓦工匠们逐渐离去后,这里就成了穷人居住的地方。”范伦回头看看亘他们,“你们刚才在外面注意到了吗?从窗口门口看你们的人,都是其他种族的吧?”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我是住在这条大道边上唯一的安卡族。”范伦喃喃道,“其他种族的人在利利斯镇总人口中占的比例不足两成。据说从前还多一些,但出于对镇上这种不公平现象的愤怒,离开了。有地方可去,或有能力在别处找到工作的,只要年轻,还是好办。不过,也有人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走,于是留下来的人便被局限于沿砖匠大道的细长贫民区之中。你到别处的路上走一走,马上就能明白。豪户大宅都是安卡族人的。其他种族的居民住在狭窄、不卫生的贫民区,每天得为糊口而外出工作。当然了,都是打零工。在利利斯,如果不是安卡族,便找不到正式的工作。其他种族的人自然因此而陷入贫困之中。”
“恶性循环。”艾尔扎难过地说。
“这种种族歧视与老神信仰之间有联系吗?”
亘这样一问,艾尔扎和范伦对视一下。
“亘先生熟识老神信仰吗?”
“基·基玛跟我说过。”
基·基玛突然置身众人的注视之下,有点害羞地把对亘解释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噢……已经传到加萨拉镇了吗?”
“不过,在加萨拉,还不至于如此露骨。大家对老神信仰怀有戒心。总之是跟北方帝国有关的嘛。”
艾尔扎点点头。“是啊。我有时会想到,现在的利利斯不是跟北方帝国一模一样了吗,把安卡族以外的人关进收容所、虐杀,虽然是小规模的,但所作所为很相似……”
“当然不能否定北方的老神信仰的影响,但利利斯原先就是种族歧视观念很强的地方。不知原因何在。在一百五十年之前,最先移居此地的开拓团,和其他地方的开拓团一样,由各种各样的种族混合而成。”范伦说道,“情况发生改变,是自围绕利利斯的群山发现有宝玉矿藏之后。要找到矿脉,必须深挖到地底。这件事最适合体力占优的兽人族了。另一方面,将挖出的原石进行琢磨加工,则适合精细的安卡族。这样一来,就形成了行业分工。”
“原来是这样,今天的工艺品城镇利利斯就是这样来的。”米娜说道,“矿山现在怎么样了?兽人族还在那边工作吗?”
范伦摇摇头说:“在发现宝玉的约八十年里,矿藏被挖掘殆尽,矿山封闭了。矿脉并不很大。现在也有零星的发现,但达不到做生意的量。现今在利利斯加工的宝玉,大半进口自阿利基达。”
只有安卡族的统治延续下来了——是这样吗?
“哦,是这样。”基·基玛突发感慨,“我虽是跑遍南大陆的萨卡瓦达鲁巴巴商人,但来利利斯还是头一回。从阿利基达进口的宝玉原石是你们的行会直接运送的吗?”
“对。镇上掌权的人是工艺品行会的头头,也是持偏激的种族歧视观念的人。他们不允许水人族踏足镇上吧。”
“虽然经营达鲁巴巴店是我的本行,但安卡族人也有干这个的。”基·基玛说道,“嗬,原来如此啊!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呢。”
“外面的人很难明白利利斯的实际情况。”艾尔扎难过地摇着头,美丽的黑发潺潺流动,“前来学习做工艺师的,都是安卡族人,其他城镇也没有形成这样的行业。所以,实际上很少人进出这里。”
“可是,假如帕姆所长有那么偏激的种族歧视观念,为何见了我和米娜,却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呢?”
米娜的尾巴也摆了摆,显示对这个疑问颇有同感。
“因为你们是外面来的高地卫士。如果明显地歧视你们,会惹怒加萨拉的警备所。”
的确会让卡茨挥鞭赶来问罪的哩。
“不过,且不论能否一下子改变歧视的观念,在查案和维护治安的重要工作方面如此胡作非为,对于高地卫士来说,也是不能听而不闻的。试试向负责博鳌警备所的首长投诉,你们觉得如何?”
范伦恢复了最初冷漠的眼神,观察着亘,“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吗?”
“我们试过了,做过无数次了。”艾尔扎接着话头说,“不过,斯尔卡首长似乎不愿过深介入这个问题。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不,那家伙也是种族歧视者。”范伦很不屑地说,“联合政府创设舒丁格骑士团时,针对这个组织是和高地卫士一样的多种族骑士团,还是按种族分团、各取名字,曾发生很大的争议。虽然最终由投票决定,但被征求意见的高地卫士首长之中,只有斯尔卡首长赞成按种族分团。”
“噢,舒丁格骑士团也净是安卡族吧。”亘自言自语道,“可是,我觉得似乎没有必要按种族划分吧。”
“理由总是能找到的。诸如装备各式各样不统一、集体生活方面习惯各异之类。”范伦依然愤愤然,“不过,不论以何名目,一旦依种族划分,必然与按种族划分业务相联系了。就说现在的舒丁格骑士团,刚建立时是有安卡族以外的成员的,可现在这些人都没有头盔铠甲了,光做一些救灾善后、开拓山林之类的事。一提起舒丁格骑士团,便成了银白色盔甲、威风凛凛的安卡族队伍的代名词了。可最初并不是这样。”
“看起来呀,”基·基玛嘟囔了一句,“我们还是少待为好。对吧,米娜?”
米娜似乎在沉思,尾巴摇晃着。
“范伦先生,你没有想过离开这个镇子吗?”
对亘的这个问题,范伦和艾尔扎又四目对视了一下。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尾巴的米娜似乎为二人代言一样,保持着原姿势说道:
“他是放不下艾尔扎小姐,对吧?”
“不过,两人私奔也可以吧?对不?”
艾尔扎眼含泪光,对匆忙加以补充的亘说道:“我当然想跟托尼走。不过,我也不能丢下父亲。我希望父亲觉醒过来。”
“你希望他明白,歧视其他种族是不对的?”
“是的!父亲并不是从年轻时起,就持这种观点的。”
“他从何时改变的呢?”
“应该是七八年前吧。母亲因病去世……”艾尔扎的眸子转动着,仿佛在追寻记忆,“之后为了排遣寂寞吧,他开始热心教堂的活动。你们看,就是那个有大钟楼的教堂。”
“可那是女神的教堂吧?”
“虽然是——这事说来话长。在利利斯,这教堂不能一口断定是女神教堂,它也是祭祀美玉精灵的教堂。”
说来加萨拉镇倒是没有教堂。
“女神的教诲非常朴实,”艾尔扎端正一下姿势,歌唱般接着说,“地上充盈的生命啊,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繁荣昌盛,聚集在光之下。”
“就这么简单?”
“对,基本的就是这些。此外还有一些细小的戒律,最禁忌的是为女神造像和建教堂。这两件事是严格禁止的,所以,不论到哪个城镇,关于女神教诲的书籍很多,到处都能找到。聚集在城镇广场唱赞歌的集会、举办小规模的信仰活动都有许多,也有这类集会的场所,但没有教堂。只有利利斯有。”
照刚才的说法,那尖塔和大钟楼就是违反女神教诲的。太奇怪了。
“父亲常去那教堂,似乎在那里见了什么人,被灌输了那种观念。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我是这么觉得。”
到教堂去看看!亘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