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骑士朗声报名。
“我是队长伦美尔,这位是副队长华伊士。今晚我们在格兰迪拉河渡船事务所执行公务,因接到报告说这里发生达鲁巴巴车侧翻事故,交通堵塞,便前来了解事故情况。我知道各位在清理工作中已经很疲倦,但希望分出一点时间协助我的咨询调查。我们马上设帐篷开始工作,如果有人受伤,现在就请告知。”
亘对他措辞委婉,并非采取高压姿态颇觉意外。
吃惊的不仅是亘,除了那位知情的流动商人一人外,大家原先都忐忑不安。一般人极少有机会与舒丁格骑士团接触。
尽管如此,大家都按骑士们的指点,好意地协助他们。开始调查时,骑士们不仅摘下头盔,连铠甲也脱了,给人精明强干,彬彬有礼的感觉。
亘他们的帐篷虽然紧邻骑士团设的调查工作帐篷,但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叫他们过去。先完成了调查询问的人带着稍觉心安的表情返回自己的营帐,说并没有被问及什么难题。
“为区区一起达鲁巴巴车侧翻事故,竟要劳烦伦美尔队长出动吗?”
基·基玛心中颇不以为然,但他的另半颗心,看样子飞到骑士们骑来的达鲁巴巴身上了。他一脸艳羡地唠叨着:真是好毛色啊!不知能跑多快呢?擅长走岩场吗?很想知道它们的脚力哩。
等待之中夜深了。米娜靠着亘打起盹来。她睡得那么香,差点也将亘带入梦乡。此时突然有人说话:
“该你们啦!”
是华伊士副队长来喊人了,亘只是差点弹起。米娜则不一样了,她坐得好好的,却真的惊跳起来,动作之大,把副队长吓得连忙摆好战斗姿势。
“哇!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米娜脸色通红,双手掩面。拼命忍着笑的副队长带着三人往外走,看得出他的肩头在抖动。
骑士团的帐篷颇为小巧,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木桌,其后坐着伦美尔队长,他坐在折叠小木椅上。队长身旁是五人中个子最小的年轻骑士,大概是担任记录的工作。他手持钢笔,面前摊开一本账簿似的横缀册子。册子上已记有许多字。
“华伊士好像在笑嘛。”三人在指定的小椅子上坐下,伦美尔队长开口道,“你们使了什么魔术吧?他可是有名的铁石心肠——面无表情的人。”
米娜的脸更红了。不过,她的脸红似乎不单是害羞。
伦美尔队长就是如此有魅力的酷男。他五官轮廓分明,连眼角的皱纹也颇具魅力。他年纪大概跟“路”伯伯一样。
“看来,你们是高地卫士?”
队长的蓝色眼睛没有放过亘手腕上的火龙护腕。
“我听说最近在加萨拉镇,有一位少年破获了莫名其妙的连环杀人案,并加入了高地卫士队伍,是你吗?”
亘正对着队长,点点头说道:“是的,就是我。”
“还听说这位少年是来自现世的旅客,也是真的吗?”
既然是对伦美尔队长,没有必要隐瞒吧。亘又答道“是的”。虽然队长神色照旧,连眼角皱纹也没有动一下,但一旁记录的骑士却有点儿倒吸一口凉气似的缩紧了下巴。钢笔尖也跟着滴下一滴墨汁。基·基玛慌了——虽然没有理由非慌不可——他的长舌头“嗖”地跑出来,舔了头顶一下。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年轻骑士和基·基玛同时说道,骑士一下子面红耳赤。米娜憋不住笑了一下,结果脸红得更厉害了。年轻骑士有些手足无措,最终连伦美尔队长也大笑起来。
“咳,强行军翻山越岭,又作细致的盘问调查,连喘口气也不行。结果就是这样子啦。各位都累了吧。”
在现世家中时,有时熬夜了反而想睡睡不着,很反常地来了精神。在幻界,这一点也是同样的吧。
有过这样一下子,大家都感觉轻松起来,询问调查也进行得很快。亘他们虽然没有目睹达鲁巴巴车侧翻的瞬间,但之后的混乱倒看得清楚。
伦美尔队长说,没有人受伤,这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各地的干道上,最近频频发生达鲁巴巴车侧翻事故,因为当中明显有人为痕迹,所以我们正在进行深入调查。”
原来如此,怪不得连夜赶来呢。
“不过,队长亲自出马,大家挺惊讶。”
基·基玛这么一说,伦美尔队长看了看亘。
“因为是个好机会,所以我想来见见卡茨所说的旅客。我想,从你们离开加萨拉的日子算起,应该正好来到这一带吧。”
“卡茨女士说起过我?”
“噢噢。说了不少。她说‘是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嘴巴能说会道,自以为是’。”
队长模仿着卡茨的语气说道。他的眼睛在笑。亘也笑了。
“刚才的说法,跟卡茨女士一模一样。”
“跟她打交道很久啦,咳,说是老对手也行。”
说起来,托伦曾经说过,棘兰卡茨从前是被伦美尔队长甩了的,所以她狂贬舒丁格骑士团。
“哦,还想问一件事情。你们顺道去过马奇巴镇吧?”
“对,去了一下。”
“那么,你们遇上山火了吗?”
“没有。我们抵达马奇巴时,火已熄灭。”
伦美尔队长目光隐隐闪烁一下,又问:“听说了路过的魔导士扑灭山火的事了吗?”
亘点点头,把在马奇巴听说的事重复了一次。队长兴趣盎然地听着,年轻骑士则奋笔疾书。
“是海龙之力——水中大魔法吗?”队长喃喃自语,“那名魔导士是个少年……”
“对,是的。”
“他也是个旅客,对吧?”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比我先到这里来。”
不知何故,伦美尔队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个阴影。在确认亘为旅客时,却没有这样的反应。
“你见到那位朋友了?”
“没有。不过我想见他,所以尾随而来。于是,在利利斯就……”
队长缓缓地点点头,手托下巴。他隐隐皱着眉头。
“你——不,拉奥导师……”话刚出口,队长望一下身边的年轻骑士部下,“算啦,不用理它。跟事情没有关系的,耽搁太久啦,不好意思。”
队长一行说天一亮就要现场检查侧翻的载货车,然后前往马奇巴。他们要去调查山火的起因。当亘说“你们真是忙碌啊”时,队长摇摇头。
“近来我们全力以赴打击增长起来的暴力妖怪,维持治安和查案等都委托高地卫士,这样子是不行的。”
“说来帕克他们也跟我说过。”米娜说道,“在进行演出的镇子上,总是听到一两件被妖怪袭击、有人受伤的事。他们说以前可没有这种情况。”
“我们也是哩。”基·基玛颇有同感,“在达鲁巴巴店休息时,总听说到这种事。说什么原本老老实实的山鼠成群结队袭击乌达。我们在加萨拉镇时也为打击零星的螺丝头狼而焦头烂额。”
“没错。光我们顾不过来,就请求高地卫士来帮忙了。”伦美尔队长苦笑道,“被卡茨埋怨了不少,对了,你也曾在那支讨伐队伍里呢。你做了许多事情,真是帮大忙啦。”
亘他们返回自己的帐篷,基·基玛和米娜早早便睡了,但亘却难以成眠。刚才伦美尔队长的表情——听说美鹤也是旅客时,他眼中出现的阴翳,令亘耿耿于怀。亘觉得,伦美尔队长特地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真正的理由就隐藏在那片阴翳之中。虽然有可能多虑了,但这念头挥之不去。
在狭窄的帐篷里翻身也不易,亘叹一口气,爬起来,悄悄溜出帐篷外。磨磨蹭蹭,天要亮了,但他不动也睡不着,也许遥望星空能使人平静吧。
可是,外面已有先到之人。竟然是伦美尔队长,他独自一人伫立在临时帐篷区边上。亘看见的是他的侧脸,他双手抱着胳膊,抬头遥望北面的夜空。
不愧是军人,他马上便觉察到亘的动静。
“睡不着吗?”
“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是看见了大事故的原因吧。不妨用星光洗涤眼睛吧。”
队长独自一人在干什么?那副沉思的侧脸,他在考虑什么呢?
找不到适当的发问理由,也觉得不宜轻率地问。毕竟队长是承担着维护南大陆治安重任的人,独处时流露出难受的表情也不难理解。可是……
二人并排望了一会儿夜空,各自返回帐篷。亘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小的、不知缘由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