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魔女

真可怕。亘有生以来头一次目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毫不掩饰地憎恨。他切身感受到憎恶的强波从理香子体内鼓荡着飞出,碰上了妈妈,把妈妈压倒了。

理香子走到门口,打开门。刚要出门又止步,一扭头,说出一句话,声如裂帛。

“再跟你说一件事。”

她也气喘起来。感觉她和妈妈二人进行着短跑比赛,她取胜了,遥遥领先。

“我和阿明的孩子,不止真由子一个。”

妈妈梳理着头发的手突然停住了。虽然亘摸不着头脑,但似乎妈妈已明白了理香子刚才话中之意。

“明年年初出生。”理香子说着,右手抚一下腹部,轻舒一口气,“阿明很期待那一天。”

她要出门了,把门打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黑影从亘眼前闪过,迅疾如野兽,带着海啸般的能量。理香子发出一声惨叫,后背被推撞在公共走廊的水泥扶手上。

妈妈一声不吭,圆睁双目,紧咬牙关,挥舞着双拳朝理香子乱打。理香子也拼命挥动双手应战,喊叫声震耳欲聋。

未等亘出门口,邻居已发出惊呼,纷乱的脚步声汇合过来。太太、太太!究竟怎么啦?镇静镇静!哎呀不得了啦!快打一一〇!喊叫声中夹杂着这样的话。

亘就地向右一转,跑回自己房间。不能逃走,这不是躲的时候,必须面对,必须站在妈妈一边、必须保护妈妈——脑子里这么想,可身体却完全不听话。

亘一冲进自己房间,便钻进床底。可尽管这样,大门口的吵闹还是听得见,是女人哭泣的声音,邻居阿姨大声喊叫的声音。

亘用双手堵上耳朵。然后把能想起来的咒语背诵一遍——出现在《萨加2》的一切攻击咒语。他不是期待发生什么事情,而是为了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感觉。

“亘,出来吧。”

“路”伯伯庞大的身躯贴在地板上,往这边窥探。

“吵闹结束啦,出来也没关系啦。”

亘还在床底下缩成一团。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也无从估计。是一个小时,还是半天呢?

“路”伯伯像哭过一样眼睛迷迷糊糊的。不知他是自己感到伤心,还是因为觉得亘好可怜。

“……妈妈呢?”亘小声问道。

“现在睡着了。服了镇静药,睡得很沉。”

那么说是在家。太好了。

“警车来了吗?”

“怎么用得上警车呢。”

“邻居阿姨大喊‘打一一〇’呢。我觉得后来听见过警笛声。”

“路”伯伯叹一口气,他还是脸颊贴着地板的难受姿势。

“那个呀,是救护车。得把那个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送进医院。”

“她受伤了吗?”

“以伯伯所见,她也就是脸上划了一下而已。不过她本人哭闹着要救护车。”

“伯伯,你不知道?”

“你说什么事?”

“她说肚子里怀了小孩。”

伯伯眨眨眼。因为一只眼紧挨着地板,样子很怪。

“伯伯,您什么时候来的?妈妈叫您来的?”

“不。今天预定要过来的。也告诉了你妈妈。你没听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

“是吗。伯伯是来接你的。我觉得你早点来千叶更好,不必等到八月份。看看大海,心情会好转吧。我一下电梯,就听见你妈妈在大声喊叫。”

“现在几点?”

“已经是晚上了,九点过半。”

亘看着床底下的棉絮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棉絮会聚在这里呢?妈妈每天都用吸尘器搞清洁的,不知不觉就积聚起来了。虽然亘完全不曾察觉,但尘埃的确就在这里,弄脏房间。

“妈妈会被警察带走吗?”

“为什么?”

“她打那个人了呀。”

“这么点事情还不构成犯罪。”

“可是,假如那个人怀的孩子死了,那是妈妈造成的吧?那样一来对方不会罢休的。那个人会报警,让警察来抓妈妈了吧?”

这回“路”伯伯就像刚才的亘一样,与地板粘在一起,看上去变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孩子肯定不会有事。”

他喃喃道,欠缺自信。

“伯伯,妈妈没打我,没有虐待我。”

伯伯疑惑地耸耸眉毛。

“那个人说了,我受的伤,应该是妈妈打的吧。说如果妈妈虐待我,要把我从妈妈身边带走。求求您,不要让她那样做。”

伯伯以手掩面,说道:“那女人竟然说这种话?我揍她就好了。”

“那女人说妈妈撒谎。说不会再上妈妈的当。可妈妈是不会干那种事的,不会骗人的。撒谎的是那个女人。”

“亘……”伯伯向亘伸出粗壮的胳膊,“好孩子,出来吧。伯伯不忍心看你缩在那种地方。好吗?听伯伯的话出来吧。然后跟伯伯一起去千叶。每天出海、游泳捉鱼玩个够,在营火晚会烧烤东西吃。虽然伯伯冲浪很差劲,但附近有朋友玩得很棒,一起学吧。伯伯可以教你钓鱼。等你会钓鱼了,我们两人周游日本钓鱼去。伯伯努力攒钱,买它一条可以拖网作业的大游艇,由你来当艇长。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伯伯像机关枪一样喷射出语言的同时,泪水簌簌而下。这情形本身令人震骇,总是开朗、不知疲倦的犟伯伯,也像个孩子似的蹲着哭鼻子。我们现在如此凄惨了吗?

“噢。”亘小声说,“去千叶老家。不过,伯伯,把妈妈也带去吧。伯伯不会把妈妈一个人丢下吧?”

“当然啦。”伯伯吸着鼻子,用手背擦擦脸,“带上妈妈。我教她钓鱼好啦。”

到了半夜三更,开始播放全天综合新闻节目的时候,千叶的奶奶到了。她拎着超市的大袋子,呼哧呼哧喘气。

亘已从床底爬出来,泡了澡,正在往运动袋里塞衣服、打包。奶奶说声“我做晚饭”,便进了厨房。奶奶问什么东西搁什么地方的时候,就喊亘,问完马上把亘赶回房间。她不停地和“路”伯伯说话。妈妈一直躺着,没有出寝室。

三人围着饭桌吃饭。奶奶调味偏重,又不知道亘喜欢的菜式,饭又煮得软绵绵,一点都不好吃。不过,亘一不动筷子,奶奶就瞪眼,亘只好默默地吃下去。

“悟,我反对把邦子带去千叶。”

奶奶开腔了,她就等着晚饭结束。

“亘呢,你到奶奶那边住一下比较好,但妈妈在这边还有要紧事。明白吗?所以妈妈去不了。”

一和奶奶面对面,亘便无从争辩。奶奶的势头太强了。

“不过,妈,让邦子一个人待着挺不放心的。”“路”伯伯抗议道。

“那回小田原娘家也可以嘛。”

奶奶好像生气了。

“现在的情况下,和亘分开挺可怜的。”

“照此下去,亘才可怜呢。他要受邦子摆布哩。”

奶奶和“路”伯伯开始争吵。听他们的对话,可以知道迄今为止,在爸爸和妈妈之间,爸爸和奶奶、伯伯之间,奶奶和妈妈之间,这几个组合中已进行过多次商谈,只是亘不知道,不被告知而已。

“到了这个地步,夫妻也只好分手了吧。”奶奶噘着嘴说,“不可能重归于好了嘛。”

“妈,亘也在哩。”伯伯脸色很难看。不过,奶奶也不肯退让。

“也好嘛,不可能总瞒着亘的。”

“可是……”

“说过那么多次了,阿明不是宣称绝对要离吗?重归于好是不可能啦。这种事,早了断为好吧。邦子那边也是可以从头再来的年龄。”

“别说得那样简单。”

“谁说简单了?就说我吧,到这把年龄臭小子才出这种问题,做梦也没想到。我这老骨头还想过几天舒坦日子呢。”

亘睁大两眼看着奶奶的脸。

“妈一头说讨厌自己被卷进麻烦事之中,一头又听信阿明那种只顾自己的辩解吗?我也讨厌哩。那小子没个男人样。一想到他是我弟弟,我就想哭。”

“他确实是只顾自己啦。”奶奶略为收敛,顺手拿起抹布,握紧,“可是嘛,悟,并不都是阿明不好吧?你也听说过那女人的事吧?我记得她哩。也不是一无是处,她不就是从前跟阿明交往的女人吗?二人爱得神魂颠倒呢。我也有了思想准备,她就要嫁进来。可没料想半年不到,阿明就跟邦子结婚了,他简直跟中了邪一样。”

“妈,别说了。”“路”伯伯很在意亘,“那都是过去的事。”

“不就是过去的事情没完,变成今天这样子吗?阿明被邦子笼络住了吧?说是怀上孩子啦。阿明无奈决定结婚,结果好端端又说流产了。她是撒谎嘛。”

“妈!”“路”伯伯生气了,“别对亘说这种事!”

亘不知不觉中就喃喃自语道:“没事,伯伯,我听说过,我已经知道了。”

奶奶用抹布擦擦眼泪:“阿明真蠢啊。真是个笨蛋。可是不论他多蠢,毕竟是我儿子嘛。他既然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就随他意吧。假如邦子说什么也不离,我就给她下跪也无所谓。假如她能接受,我就那么做。”

这回奶奶真的哭起来了。

“路”伯伯有气无力地嘟哝道:“那亘不是很可怜吗,这算什么事嘛。”

“我来带他。”奶奶断然地说道,“再怎么说,这孩子是三谷家的后代嘛。这样做,也就方便邦子再婚了吧。”

亘头晕眼花起来,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板上。

就在此时,寝室的门打开了,妈妈像幽灵一样飘然而至。

“请您回去吧,妈。”

仅仅半天,妈妈看上去好像体重减了一半,不过声音还是很干脆。

“这里是我和亘的家。请您回去吧。”

“邦子?”奶奶站起来,“你呀,那么固执己见……”

“亘哪里也不去,我来抚养。”妈妈声调平平地宣布,“我也不跟阿明分开,我们是一家人。请不要自以为是说那种话。”

奶奶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究竟是谁自以为是?要说最初,不是你埋的种子吗?是你自作自受吧!阿明说是被你骗了哩。你明白吗?”

妈妈和奶奶迎面相对。本来无所畏惧的奶奶稍微倒退半步。妈妈身边的空气仿佛骤降至零下十度。

“妈,我们做了十二年夫妻。假如我欺骗阿明跟他结婚,能持续这么久吗?早就不会了。那个人之所以到今天还搬出从前的事,是因为自己做的事太亏心了。为了使自己的不端行为正当化而捏造理由。妈很清楚那人有这种行为,不是吗?”

奶奶平时就很犟的下巴,此刻更显得固执。

“你把我儿子说得那么不堪吗?就因为你这样,阿明才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妈妈脸色苍白,紧盯着奶奶说道:“请回去。请离开这个家。”

“路”伯伯制止了要往妈妈跟前凑的奶奶。

“妈也好,邦子也好,别争了。今天够乱的了,烦透啦。”

奶奶挥挥拳头,说道:“悟,回家去。亘也走。”

亘断然地答道:“我要在这里。和妈妈在一起。”

奶奶露出痛苦的神情,好像很受伤,亘挪开了视线。

“好了,邦子。今晚我们先走了。”

“路”伯伯抓住奶奶的手腕,向大门口迈步。

“不过,邦子,你要冷静点。可不能自暴自弃呀。好吗?亘,伯伯明天再来。”

只剩亘和妈妈两人时,家中又太安静了。

“亘,睡觉吧。”妈妈下命令的口吻,跟刚才对奶奶说话的腔调一样,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妈妈也睡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谈,好吗?”

亘默然,只好返回自己房间。他不知该怎么办。白天,那个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看似可怕的魔女。可现在,妈妈像个黑衣魔女,一边喃喃念咒,一边搅拌热气腾腾的毒药大锅。

亘双手抱膝背靠床侧,希望马上入睡。明明不是可睡之时,视野却起了暗雾,是身心都期待着逃离现实。睡着吧,离开此地。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何处的电话铃响起。几点?是谁打来电话?

电话铃不响了。妈妈接了电话?听见说话声,像是哭诉的声音,或者是在发怒?

假如是这样,睡着更好。真是受够了。

亘慢慢悠悠地沉入睡眠之中,仿佛坠入黑暗深渊。

然后——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有人在身旁摇晃亘的肩头。虽不是很使劲,但很耐心。

“亘,快醒来!”

听见有人呼唤。是谁的声音?那声音又熟悉又陌生。

亘在声音的引导下从睡眠底部浮起。

“亘,要挺住呀。你不醒来的话,要出大事啦。”

亘睁开眼。一下子对不上焦,只是漆黑一片。

抬起头,在周围的昏暗中,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苗条的身影。

是芦川美鹤。

他披着魔导士那样的黑斗篷。斗篷之下也是黑衣,紧身衬衣配方便活动的裤子,皮绳编织的及膝长靴,腰系皮带,挂一把带鞘短刀。

他右手持杖,是一支杖尖镶闪亮石子、放射奇异光彩的黑杖。

“芦川——”亘张口结舌,连忙环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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