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秘密

“傻劲儿。”阿克贫嘴,被敲了一下。

尽管如此,二人放心不下,还是紧贴在亘两旁,护送似的陪他到教室。阿克心神不定,仿佛得到了什么风声,早苗则以严厉的目光牵制着他。

亘人在心不在。昨夜的情景反反复复地重现在眼前,仿佛看dvd电影一样,用跳读方式选取了最佳章节、最佳场面重放。

教室的气氛也颇不平静,石冈失踪显然是其原因,老师竟两次中途离开教室。

而他们每次回来,都是脸色阴沉。

老师给学生一个个发家长学校联系手册,到了该放学的时候,老师又被喊出了教室。被撇在教室里的学生们为不安和好奇心所激动。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平静是不可能的,每个教室都大同小异,整条走廊都哄哄然。

老师不久返回班上,宣布今天全校集体放学,而且,有值班的保卫人员来接。因为要按班离校,所以未轮到的班要耐心等待。老师只交代了这么一些,就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教室。

学生们已处于狂热状态。几名胆大妄为者跑到其他班收集信息。有学生偷偷带了移动电话上学,便给家里打电话。他周围聚集起一帮伙伴,竖耳倾听。

亘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大半精神都耗在重放那些可怕的情景上。阿克和早苗离开了座位,来到亘身边。

“哎,亘真的好怪哩。”早苗真的感到不安,“你怎么啦?”

在教室一角围成一圈的同学中,有人发出一声哀号。

“怎么啦!”阿克站起来大喊一声,“别发出怪叫!”

人圈散开了,当中是一个正在听移动电话的女生。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空出来的一只手紧握着同学的手。

有一个人离开圈子来到教室正中间,脸部僵硬地大声说:“据说六年级的两个人找到了。”

亘抬起目光。阿克不失时机地问:“两个人?是石冈的伙伴吗?”

“没错。据说他们倒在千川公园。”

“两人都是?”

“没错。”

有人问:“死了吗?”

“没死。可是,据说人傻掉了。”

“傻了?”

“据说他们并没有受伤,但失忆了。他们之前去了什么地方,全都不记得。”

终于有人传出了哭声,惹得好几个人哭。窗边的男生眼望着外边,声音陡变地说:“咦,那不是电视台的车子吗?”

好几个人冲过去,咔嚓咔嚓地打开窗户。直升机的轰鸣声传来,逐渐靠近,不止一架,两架以上。

亘站起来。这里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分钟也受不了。

虽然众人都没有在意,但阿克和早苗却要跟上来。

“你去哪里?”

“回家。”

“你说回家……”

“感觉不舒服。我去跟老师说,然后回家。”

亘掉头走出教室。耳中嗡嗡作响,所以对四周的骚动充耳不闻。他冲下楼梯,从走廊跑向便门。因为不从教工室旁路过,所以没有遇上盘问。亘穿着室内的鞋子,来到街上。

学校里面热闹非凡,街市乍一看却依然如故,只是大日头晒得人头昏眼花,亘无遮无挡。跑啊跑啊,亘上气不接下气,来到大松先生的大楼前,他用手拭去脸上的汗。

车来车往。打伞的大婶在马路那边走过。稍前方的停车场有人在停车。此刻,窗户紧闭。

亘望望覆盖幽灵大厦的蓝色防水布。防水布像掩饰秘密的薄纱一样,悄然低垂,遮蔽着一切。

亘在平时的地方撩起防水布,一下子钻进里面。

想来大白天进来还是头一次。从缝隙间射入的阳光,照得里头也有些光亮。没有背阴处的感觉,里头的空气比外面要闷热。

足有三十秒钟左右,亘屏息竦立。他感觉到后背汗水顺脊骨流下来。心脏顶到嗓子眼上狂跳。他一再吞咽,但心脏却不复归原处。

这是昨夜亘倒地之处。

芦川被石冈一伙按倒殴打之处。

还有那个妖怪——对了,是巴尔巴洛奈、死亡之翼、黑暗的女儿——那个怪物出现之处。

一步、又一步,亘走近巴尔巴洛奈展翅的地方,巴尔巴洛奈扑向石冈的地方,巴尔巴洛奈吞下石冈、他的哀号戛然而止的地方。脚下像绑了重物,只能拖曳着走。汗珠从下巴滴下。

然后,他扫视。

地面上遗下一只旅游鞋。仿佛刚才丢在那里的。

亘缓缓蹲下,拾起旅游鞋。白底蓝色加黄线。是著名运动品牌的标识,还是崭新的。

是石冈健儿的鞋子。

它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亘无声地叫道,把旅游鞋抛开。鞋子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鞋底朝向这边。

亘拔腿就逃。

他一手撩起防水布,连滚带爬冲出人行道。一下子收不住脚双手撑着水泥路面,热得发烫的道路让他吃了一惊。

亘站起来,摇晃着迈开步子。眼泪往下掉,他没想哭,也不知为何要哭,可就是止不住热泪长流。

找芦川——必须找到他。必须见到他,见了面就求他,说饶了石冈吧。那样做不对的,不能叫那样的妖怪来帮忙,现在可能还来得及。

眼泪模糊了视线,完全看不见前方。他盲目地向前走,结果撞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那东西长着手,要来抱住亘。

“哎、哎,这是怎么啦?”

是三桥神社的神主。今天是白和服配裙裤的打扮。和蔼的圆脸和夹杂白毛的、蓬乱的眉毛就在亘眼前。

“喂,你——我们之前见过吧?”

亘正好站在神社门口。鸟居大门就矗立在神主身后。绿树摇曳。白鸽停在神社的瓦顶上。

“神主……”

混乱的脑海里掠过一道闪光。亘双手扯住神主的衣袖。

“嗯,您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吗?他经常到神社里来。他的脸很漂亮,长得像个人偶。他姓芦川。就住在附近——您认识吗?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有跟他说过话吗?”

不管亘如何推搡,小个子神主都气定神闲,不慌不乱,但似乎很惊讶。他直直地盯着亘说:

“是你这么大的男孩子吗?”

“对,就是他!”

“他叫芦川呀。噢噢,我经常看见他,还跟他说过话。他住在后面的公寓楼里。是你的朋友吗?”

“住在后面的公寓楼?是哪一栋?”

三桥神社背后有两栋公寓楼,一栋楼顶有醒目的红色水塔,另一栋很高,外壁咖啡色。

“哦,不知道。没直接问他住址。”

神主一把拉住一声不吭、就要跑开的亘。

“哎、哎!请等一下。究竟有什么事呢?你脸色苍白哩。”

很抱歉,但一秒钟都不能再耽搁了。

“对不起。”

亘说着,推开了神主的手。他直冲进神社,跑过石子路,从后面的出口跑到街上。神主没有追上来。也许是没赶上。

亘先去红色水塔那栋公寓楼。因为这边近。进了入口的大厅,正面是一排排信箱。亘边喘息边扫视名牌,看不见“芦川”的名字。衬衣里头汗水淋漓。

重看一遍也没找到。亘一旋踵出了大门口。因咖啡色大楼背对神社,要到大门口得从一侧绕过去。汗水入眼,辣辣地痛。用手抹着脸跑过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渐渐驶近,又折向亘的学校的方向,远去。

亘终于来到大门口,见穿暗黄绿色制服的管理员正在前面的自动门处搞清洁,亘跑过去从他身旁冲过去,管理员一边使用着扫帚,一边扭头回望。

这栋大厦的信箱,比前一栋大厦多一倍左右。亘察看之前,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扶膝把气喘匀。他脸一朝下,汗滴便从脸颊滴落地面。大楼地板略可映出人样,光洁的耐磨砖。

芦川的名字牌出现在一〇〇五室。亘要向里面猛冲,从正面撞开开向两边的自动门。砰!发出了惊人的声音。

这栋大厦采用自动锁方式,从入口大厅再往里面去的话,必须由对讲系统开锁。哎呀,急死人!

大门左侧有一处嵌板,上面有按键和麦克风。亘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一〇〇五”,这时有人从后扳住他的肩头,是刚才那名管理员。

“喂,你没关系吧?”

亘被拉转身,手指离开了嵌板。只是轻微的接触,亘的腿便蹒跚起来。

“撞到门上了吧?不得了,流鼻血了哩。”

经他这么一说,亘感到鼻下和嘴唇暖乎乎。

“你不是这里的孩子呀。有什么事?学校有事吗?”

仿佛要盖过管理员的提问似的,对讲系统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哪一位?”

“是芦川家吗?”亘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我是美鹤君的朋友!我要找他,他在家吗?能见他吗?”

沉默了一瞬间之后,女人的声音急迫地回答道:“是美鹤班上的同学?那,这孩子真的没上学?”

亘心头打了个寒战。这样反问,芦川显然不在家。

管理员凑近对讲的麦克风,说道:“芦川女士吗?这里的确有一位小学男生,好像很慌张的样子。”

女人的声音答道:“请让他上来吧。”

自动门悄然打开。亘跑进大门,冲向电梯。管理员跟了过来。尽管他一脸冷漠,但似乎是来指路的。

到了十楼,要找的套间紧挨电梯口右手。推开开了锁的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那里。

“芦川女士,就是这孩子。”

管理员推推亘的后背。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还是请小心为好。像上次那样闹起来,我得负责任的。”

门口处的女人郑重地低头致意:“对不起。”管理员返回电梯,下楼而去。

亘望着她的脸,没有作声。鼻子下更加暖烘烘,还流着鼻血。

女人很年轻。一下子难以猜测她的年龄,但至少绝不会联想到是芦川的妈妈。她美得令人瞠目,身材也绝棒。身着白色无袖衬衫配淡灰色超短裙。没有扶门的另一只手弯下来轻抵腰间,腕上的银镯子闪闪亮。

亘原先认准了对讲机里的声音是芦川的母亲,所以一时不知所措。

“你是美鹤的朋友?”

女人俯视着亘问道。与隔对讲机听见的是同一个声音。

亘默默地点了点头。本来点一下头就够了,但他好像失控一样,一再点头。

“你在流鼻血嘛。”

女人接下来的话带着责备的口吻。然后,她把扶腰的手往脸上抬,扶了扶额头,然后,像是很烦似的摆摆手,说:“请进吧。”把门推开。

房间虽然不是很大,但光线充足,敞亮。收拾得很整洁,起居室的用品也很大气。用乱成一团的脑子去想,实在不好说,但感觉这不是有小孩的人家。亘心想,芦川真的住在这里吗?

女人关上门,跟在亘身后进了起居室,随手将纸巾盒一推:

“擦擦鼻血吧。你怎么啦?”

亘依言而行。

“我撞到门上了。”

用纸巾堵上鼻子,弄得好痛。虽然刚才完全感觉不到,但撞得挺厉害的。

女人推了一张带小轮子的圆椅子到亘身边,然后,她自己在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亘也坐下,椅子的高度,正好让他与女人平视。

女人的神情显得比亘还要难受。她缓缓地问道:“美鹤真的没上学?”

“是的。”亘在纸巾下发出声音。门牙也很疼。心想也许牙齿都松动了,又害怕得不敢去触碰。

“你,叫什么名字?”

亘说了姓名,在人家说“没听美鹤说过有这个名字的同班同学”之前,他又补充道:“我和芦川上补习班在一起。”

女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并无怪异之处。亘觉得,说不定芦川从未在这个家里谈过学校的事。

“谢谢你关心美鹤。”

女人说道,仍旧一副痛心的神情。

“那——这孩子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哎,他一早就不在了吗?”

女人点点头。“他留了字条。好像要离家出走。”

没错,说到离家出走,也像那么回事。“再见”。上哪儿?离开这里,去另一个世界。

“你听美鹤说了吧。我是他的小姑。”

怪不得那么年轻。

“因为芦川不提家里的事。所以我们都不清楚。大家传他在国外生活过,但这说法也不正确。”

不知何故,小姑突然伤心起来。她用一只手扶着额头,手镯又晃了一下。

亘突然说道:“可芦川很有人缘。他学习很棒,又很受女孩子欢迎,男孩子都自认不如。”

小姑悲伤地垂下视线。“是吗?”她无力地喃喃道。

“可他跑掉了呀。只留下一张不明不白的字条。”

“不明不白?他写了什么呢?”亘向前探探身子,“他写了要去另一个世界吗?”

小姑猛然抬起脸,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亘。“你怎么知道的?他说过什么吗?”

亘一时语塞。可能的话,在做出种种解释以前,最好先让我看看芦川留下的字条——

“三谷,看来你真是美鹤的好朋友?”

小姑把手放在亘的膝头,温暖。

“能想出那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吗?我不想他死。”

“不想他死是说……”

小姑把去另一个世界解释为死吗?对,一般情况下是这么理解的。

“字条上写了‘去死’吗?没这样写吧?”

“噢,这倒是没有。”小姑脸歪了一下,但也很好看。仔细看的话,她的眉眼五官与芦川有共通之处。

“大约三个月前吧,他曾想自杀。知道吗?”

亘哑然,摇摇头。

“他没说?那孩子也难以说出口吧。刚来这里不久时——每天都独自待在家里。可能特别憋闷吧。他想从这屋顶往下跳,幸亏让管理员发现,制止了。不过闹得可大了。”

刚才管理员特别戒备的样子,和他说“像上次”的话背后,原来是有过这样的事?

“看来我还是无能为力啊。”小姑喃喃道。

亘也察觉,芦川家里或大或小挺复杂的。正因为如此,在这种场合该怎么往下说,亘一时拿不定主意。

镇静!想想“私家侦探梅德斯探案系列”就对了。虽然并不喜欢冒险故事,但那个游戏不是全部打通了吗?把小姑当作委托人,自己以梅德斯侦探的姿态提问好了。这事并不太难。案件开头,神秘美女拜访梅德斯侦探社——芦川的小姑不正符合这角色吗?

“字条上写着,‘我要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小姑说道,“因为查找是徒劳的,所以不必声张——他写道。”

“我、我、我也许能猜到——芦川君去哪里了。”

小姑很使劲地抓住亘的膝头:“那,你带我去!”

“我也想带你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去那里。”

小姑两眼圆睁:“你说什么!?你是说,那地方很远?”

“与其说远……”

“三谷,莫非美鹤叮嘱你,那个地方要保守秘密?”

虽然不是这么回事,但拐个弯说的话,算是离事实不远的谎言。毕竟知道幻界的,目前只有芦川和亘自己而已。

“噢,是的。”

“可那孩子,不理他的话,会死掉的呀。美鹤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像上次,他真的攀上屋顶的围栏了。要是管理员晚一点点发现他,就跳下来了呀。”

“嗯,芦川今天是请假不上学吗?”

谈话突然改变方向,小姑眨了眨眼,问:“你说什么?”

“跟学校请假了吗?”

“噢。我早上看了字条,马上给班主任打电话,说今天请假。我不想他的事在学校闹大了。”

好奇怪的说法,不希望在学校闹大。这种场合下,监护人首先会这么想?一般而言,应该是报告学校,一起查找吧?

“那后来,打电话给学校了吗?”

“没打呀。为什么要打?”

那么说,小姑对于石冈一伙的事还一无所知。且不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亘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在起居室的一角。这是带传真功能的大型话机。小姑从椅子里站起来,扑向电话。

亘觉得眼前剧烈摇晃。极坏的预感油然而生。去年夏天,曾和爸爸一起去一所大美术馆。亘看了凡·高的《柏树》。画作色彩鲜艳,很漂亮,但空中有许多飞旋的螺旋形花纹,那一个个旋转的图案,在他们离开美术馆之后,仍在亘的眼底飞转,即便亘仰望真正的蓝天,仍不停地旋转;上了电车,看见抓手吊环在旋转。爸爸带亘去西餐馆,但几乎什么都吃不下。现在和那次经历很相似。假如现在窥探窗外,也许能看见旋转的天空,也许能看见窗外充满了亘所无法驾驭的飞旋的力量。

芦川的小姑在讲电话,渐渐地,她好像紧搂着听筒在讲话。

说不定因为我挑起了学校的话题,树起了某种致命的、无法挽回的“旗子”吧。

玩扮角游戏和冒险游戏时,以某种次序做一件事,通过向某人提出某个设定的问题,以此为契机,使故事继续发展下去。这一契机被叫作“旗子”。错过了“旗子”就完全错过了机会,有时因此而使游戏玩不下去,苦思冥想数日之久。

直到刚才为止,和小姑的谈话就是这样。我知道许多难以说清楚的事情,小姑那边好像也有许多不解的难言之隐,我们之间像是在交谈,其实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然而,亘不自觉地说出了关键词。他自己也不明不白。不过“旗子”树起来了。谈话开始深入下去。

小姑挂断了电话。她脸色苍白。

“说是六年级的石冈一伙人失踪了?”小姑声音发颤地问亘。然后不等亘点头,便已冲上前来,扳着亘双肩摇晃。

“为什么不一开头就告诉我?三谷,你知道石冈他们在威胁美鹤对吧?因为你知道,所以一听说他们失踪了,便来找美鹤对吧?美鹤说不定对他们出手。对吧?你为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呀!”

小姑喊叫着说完,将亘肩头一推,双手掩面,蹲下身来。亘还是头昏眼花。不是因为被摇晃了几下,而是因为心中旋转的能量。

芦川对石冈一伙出手了。

这样的疑问出自小姑口中。没有任何迟疑,充满了最后关头的恐惧之情。

一般而言,怎么会往这种地方想呢?

小姑知道芦川会使魔术吗?她见过他耍奇技吗,诸如念咒呼唤妖怪、治愈创伤等等?

否则三对一,芦川怎可能“对付”石冈一伙呢?

小姑都知道吗?

“很多电视台的车子到学校来了。”亘小声说道,“在这里是听不见,但直升机也飞来许多。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有朋友听说,石冈的两个同伙已经找到了。说是他们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小姑从两手的缝隙间问道:“情况不好?”

“说是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小姑垂下双手,站起身来,说道:“美鹤没那能耐。”

然后,她很直白地说:“可是,假如电视台都大张旗鼓了——那孩子完了。到了这一步,那孩子离家出走就遮掩不住了,家庭的事也会被抖出来。”

“家庭的事?”

对于追问的亘,小姑只是呆立着,摇摇头。

“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姑……”

小姑哭了起来。

“三谷和美鹤一样,十一岁对吗?”

“噢。”

亘几乎也要哭了。因为怜惜和心痛。仿佛小姑这么一个好好的大人,突然之间却像大松香织一样,变成了纤细、损坏了的东西。

“你看我多大了?我才二十三岁。去年大学毕业,刚刚开始工作。只比你们大一倍而已。我自己还不是大人呢。这种事情我应付不了的呀,办不到的呀。”

小姑走向电话。

“得报告学校。三谷,谢谢你关心他。你回家吧。”

过了中午,石冈一伙的事,几乎已扩展为全国性新闻。

电视新闻里的城东第一小学,虽然打了马赛克,绝对就是亘的学校。被拍的集体放学的学生,虽然也同样打了马赛克,但从衣服和走路的模样,可辨认出有几个班上的同学也在其中。

亘的妈妈也跟芦川的小姑一样,一开始是通过学校的紧急联系网(电话)知道事件的。之后电话还响了好几次,全都是看了电视新闻的人打来的。在电话里妈妈跟小田原的外婆、千叶的奶奶说,亘就在家里,不用担心。亘有点小伤,是在班上听说了事件很害怕,跑回家时摔倒了。

班主任也来了电话,说稍后送来亘没有带回家的通信簿。老师一点也没有生气。据说亘走后,班上发生了大恐慌,亘跑去芦川家途中听见的救护车笛声,正是去运送亘班上的女生的。六年级也有好几个学生倒下,救护车不够用,以致向其他区的消防署请求支援,闹得很大。

亘请妈妈处理了伤口(幸亏门牙没折断)。他要妈妈中午做番茄酱鸡肉炒饭,但几乎食不下咽。虽然他被人逐出门似的回到家里,脑子里还是不住地想,芦川那年轻美貌、忧心忡忡的小姑,之后独自一人会怎么样呢?那位小姑不会有人给做番茄酱鸡肉炒饭吧。原先曾和芦川一起生活的叔叔,是这位小姑的哥哥吗?如果是,现在可能仍在国外,他会马上赶回日本吗?

中午过后的新闻,除了六年级的i君依旧失踪之外,还加上一条消息,五年级学生a君也自早上起去向不明。这条消息附有一个慎重的解释:a君留下字条,自发性离家出走的可能性颇高,也就是说,是否和i君一伙的事件有关系尚不明了。

妈妈一直没离开电视机,中间抽空吃了午饭,此时又有电话打进来,拿起电话一听,是小村他妈打来的,说是消防团组成了搜索队,询问三谷先生是否可以参加。

妈妈郑重地道歉说,丈夫的公司不方便早退。小村他妈又说,晚上回家之后也行。因为声音很大,亘听见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

“不过,入夜前找到就没事了。”小村他妈这种时候也是中气十足,“石冈君也是臭名昭著的,不会是惹了别的小流氓,被人痛扁了吧。”

妈妈再三致歉后挂断电话,又在电视机前坐下,好像在沉思。

稍后,她突然冒出一句话:“爸爸没来电话呢。”

亘说道:“他没看到电视新闻吧——肯定是的。”

“他说过员工食堂有电视机。”

“那,没注意到是说我们学校吧。”

妈妈没吭声。亘也没说话。电视台变更了娱乐生活信息等节目的时间,进行即时播报,但事态没有新的进展。

大约四点左右吧,亘累了,躺在床上,这时门铃响了。妈妈小跑着过去开大门。她解开了围裙,梳理好头发,因为是班主任来的时间了。

然而,来客是早苗的妈妈。亘一眼就认出了,因为已经好多次在车站或超市看见她和早苗在一起。妈妈知道是班上女同学的母亲时,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因为早苗的妈妈很开朗,二人马上就很融洽了。

“三谷,心情好些了吗?我们早苗很担心你,原要跟我一起来的,因为今天整个城市乱哄哄,我就不让她外出,把她留在家了。”

“我没事了,不好意思。”

“哎哟,乌黑一大块哩。脑门上还有肿包。刚才睡着了吗?那你还是去躺着吧。”

妈妈也边说“您还带了西瓜来探视呀”,一边把亘赶回自己的房间。两位母亲之间似乎是心有灵犀,希望谈论孩子不宜听的内容。

不用说,亘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三谷女士,其实是有事想商量一下。”早苗的妈妈开门见山地说,“我听早苗说,亘君和事件里的芦川是上同一个补习班?”

是谈芦川。亘心中一惊。

“对,没错。”妈妈回答道。

“芦川好像是尖子生哩,人长得蛮可爱的。”

“我没有见过他,他也没到过我家玩。”

“哟,是吗?那就是早苗误会了,她说亘跟他是好朋友。原以为他们俩关系好的话,您会知道一些芦川的情况,所以就来拜访了。”

“有什么事情吗?”

早苗妈妈干脆的声音压低了音量:“本来不大想说这件事……最初是我丈夫察觉到的,一直没说出来,因为跟孩子没关系。”

是察觉到芦川的什么事吧。亘脑子里回想起芦川小姑的泪容和那句令人费解的“家庭的事也会曝光”的话。

“四年前,在川崎市内的公寓楼,发生过一起令人恶心的事件。一名三十岁的男子,他是个公司职员,捅死了自己的太太和太太的婚外情男人,自己也自杀了。据说那名男子姓芦川,当时家里有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

亘的妈妈没有作声。亘也无话可说,感觉像呼吸也停止了。

“他们还有另一个孩子,两岁的女儿,但女儿和母亲一起遇害了。做父亲的与其说是强迫女儿殉死,毋宁是不忍心丢下孤零零的孩子吧。”

早苗的妈妈一口气往下说:“芦川这人察觉,白天自己上班期间,太太把情人带到家里,于是冷不防在一个平日的白天返回家中,把他们堵在现场了。当场便杀掉了三人。他好像还在家中等待大儿子放学归来呢。也就是说——咳,就是要把儿子也……”

“我不爱听,请不要说了。”妈妈大声说道,“我不想听这种事。”

“唉呀,对不起。我并不是爱嚼舌头说起这件事情。”早苗的妈妈回应道,“后来呢,是邻居发现闹得厉害,嚷嚷起来,芦川便在大儿子回家前逃走了,躲了好几天,最终可能是在静冈吧,投海而死。”

亘用零下十度冰封起来的心想道:“那男孩子是芦川美鹤吗?活下来的男孩子就是那位芦川?”

早苗的妈妈继续说话:“据说芦川同学曾在国外居住,之前是在川崎,似乎没有父母的——从早苗那里听说了这些情况,我和我丈夫都认为,他肯定就是那个事件中活下来的男孩子。他得以健康成长真是太好了。说真的,真是那样的心情。不过,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也许芦川同学与石冈一伙的事情有关系吧?”

妈妈说话了:“那还不知道嘛。也许是单纯的离家出走而已吧。”

“是吗?我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哩,太太。”

“可是……”

“所以我跟我丈夫谈过,校方对于芦川同学的家庭环境,肯定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吧?明知还瞒到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也是不对的吧?我认为校方应该向家长会报告才是。也许还有其他家长察觉了吧。”

妈妈好一会儿无言,然后以软弱无力的语气问道:“那——您是想跟我谈什么呢?”

“没有。是这样,因为我听早苗说,三谷同学与芦川同学是好朋友,心想太太说不定也察觉此事了,所以就想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办。不过,既然并不是好朋友,听说了这件事情,也很为难吧。”

“从来没从亘那里听说过芦川同学的事。”

“原来是这样。”传来挪开椅子的声音,“看来反而给您添烦恼了。这种事不便电话上说,反正住得又近,就过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到学校去一趟。打扰您了。”

就在早苗的母亲要出门口的那一下子,电话铃响个不停。妈妈接听了。用紧张的口吻匆匆交谈之后,妈妈挂断电话,轻轻来敲亘的房门。

“亘?”

亘无言地仰望着母亲的脸庞。虽然有话想说,却没有变成语言。

“听说六年级失踪的石冈同学找到了。”

据说他被发现倒在自家的后院。亘的心脏咚地紧缩了一下。

“听说他没受伤,平安无事。只不过,有点那个……样子是有点怪。说是他什么话也不说,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这样的说法不知是否准确:就像是丢了魂。”

就像是丢了魂?

“先前找到的两个孩子据说已经好了。也许能从他们那里问到更加详细的情况。亘,今天晚上学校紧急召开学生家长会。妈妈要去一下。”

“你没事吧?躺一会儿比较好。脸色很差呢。”妈妈说完带上了房门。未几传来往外打电话的声音。妈妈是按班里的紧急联系表,与其他学生家里联系。

石冈他们回来了,三个人都回来了。跑腿的二人只是失去昨晚的记忆而已。

只有石冈是丢了魂。

因为他被巴尔巴洛奈吞咽了。就是那么回事嘛,妈妈。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都是芦川干的。

被亲生父亲杀害了母亲和小妹妹的美鹤。自己也几乎被杀的芦川美鹤。

曾真的打算自杀的芦川美鹤。

亘抱膝坐在地上。最初只是身体微微颤动,逐渐浑身哆嗦起来。抖动越来越厉害。最后连身后的书柜也合着亘的抖动共振起来。

告别啦,再见。

芦川之所以不在这个世上,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所以,他到幻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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