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不知所措

“亘——”

“噢,我听着。”

“我对你说这话,你也许会生气。爸爸那天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所以……”

“噢,我会对妈妈保密。因为我也想单独见爸爸。”

那就挂啦,明说道。亘说谢谢,一直等听见了咔嚓的挂断声,才把听筒从耳边挪开。

“能见到叔叔吧?”阿克探过身来。

“噢,星期六见面。”

从嘴里飞出的声音软弱无力,亘这才察觉自己快要哭。

“你一个人去吗?阿姨呢?”

“这次就我去。而且是这么约好的。”

“对呀,”阿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种场合是这样的吧。可以谈得很透,三谷想问的事都得到答案了,就行了吧?我是不大懂的,感觉是这样。”

“阿克,谢谢你。”

“哪里哪里。”阿克不好意思,“我只是拨个号而已。”

亘为不能安稳地等到周六而烦恼。要是自己坐卧不宁,被妈妈问是怎么回事,可不好办。亘甚至想到,要是晚上说梦话了可怎么办。

到了那天早上,亘五点来钟就醒了。当他独自呆呆地在起居室坐下时,回想起那个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早上,自己和“路”伯伯两个人待在这里的情景。不知这联想是不吉利的呢,还是心理上的自然反应。他只是发现,此刻自己抱膝坐的地方,就是当时“路”伯伯抱头坐的地方。

亘说要与宫原君一起去都立图书馆,便出了门。邦子似乎毫无察觉,给了往返的巴士费和五百日元午餐费。出门时看一眼妈妈的脸,在炫目的夏日上午阳光照射下,妈妈显得很苍老很凄凉,简直像是洗褪了色的窗帘。

早到了整整两个小时,亘便在开架式书柜间踱步,随手抽出书来翻阅。看什么都不进脑,一行行的文字如同一队队小蚂蚁,密密麻麻簇拥而过。

规规矩矩的三谷明很遵守约定时间的。亘十二时五分到出借柜台前一看,父亲已经到了。

地球绿的针织衬衫,配白色的裤子,崭新的旅游鞋,全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而且,明戴的是无框小镜片眼镜。虽然知道爸爸是轻度近视,但还是头一次见他戴这种外形的眼镜。

无框眼镜跟爸爸很相配。

“哎呀,已经到了?等很久了吧?”

说话平稳,沉着,是亘熟知的爸爸,一点没变。那天晚上,离家出走时所见的灰沉的脸、哽咽的声音、耷拉的双肩——那些只限于那个晚上,现在已经消失。

想一想,现在距那时已经过了两周以上。亘想说出隔了这段时间所见爸爸的印象,一时间瞪大眼睛思索着,不知从何说起。爸爸看来也瘦了,虽然不如妈妈那么厉害。可是——他没有变老。反而是——怎么说好呢?像奶奶常用的说法——

(有那么一点。)

感觉反倒变得更年轻。

(傻瓜,没可能的嘛!)

爸爸离家出走变得更年轻了,光有这念头就不合适。对谁不合适?噢……对我、对妈妈都不合适。

“你这么直直地看,爸爸不好意思啦。”

三谷明微笑着说。亘慌忙眨一下眼,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说出来的话匪夷所思:

“妈妈给了五百日元午餐费。”

“是吗?那你收起来当零用钱吧,午餐爸爸请客。你想吃什么?”

想吃的东西一点都想不起来。吃什么都行,或者光在那边溜达也行。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怎么都行。

“吹吹风会很舒服的,去公园走一走吧。刚才是穿公园过来的。有热狗摊呢。”

亘跟着爸爸,从图书馆向公园走去。图书馆南侧是一个大公园,足以在地震等非常时期做避难所。宽阔的草坪青绿逼眼。沿着缓缓的弯道走去,来到一个中央有小型喷水池的圆形广场。虽然游人散布,但恰巧有长椅空出来。

“就这里吧?”明说道。

用大型客货两用车改造而成的流动食摊停在广场一端,堆雪人似的胖大叔和胖大婶笑容可掬地做着买卖。亘要了两份热狗和可乐,又被劝说炸薯条味道也很好。走近了才发现,客货车驾驶席上,有一个上幼儿园大小的小姑娘,正舔吃着用爆米花纸杯装着的香草冰激凌。一定是大叔大婶的孩子吧。

明和亘并坐长椅,吃着午饭。原本以为意不在此,味道无所谓的,可大嚼之下,觉得热狗还真好吃。明也颇有感触似的说,要是公司附近中午有这样的摊档,可就好了。好吃的店子不多啊。

这么一说,亘回想起多年以前了吧,爸爸曾有过带便当去上班的时期,大概一年左右。后来隶属部门变了,中午与客户吃饭的机会增加,于是说不必带便当了,停了下来。

爸爸用温和的声音问了许多事情:学校怎么样,小村挺好吧,对本学期的考试有信心吗,等等。在这平和的气氛中,家里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两人在散步而已。在家里,妈妈把洗过的被套晾起来,给爸爸擦皮鞋,给爸爸熨衬衣……

谈话停了一下,沉默起来。喷水声清晰可闻。

“爸爸,什么时候开始戴这副眼镜的?”

亘提出问题,如同在摸索入口。

明抬一抬无框眼镜。

“不合适吧?”

“不不,很配哟。”

亘脑子里掠过一个问题:挑选这副眼镜的,是现在住在一起的女人吗?幸好亘没有特地要抓住它,这个问题没有成为语言,就消失无踪了。

“虽然很配,但爸爸好像成了陌生人了。最初见的时候。”

“噢噢,是吗?”

明说着,又推一推眼镜。

“不会吧。”

“爸爸。”

“噢?”

本是难以出口的问题,哧溜一下冲口而出。

“绝对不再回家了吗?”

明透过小镜片看亘的眼睛,然后缓缓垂下视线。脚边是从热狗里掉下来的几滴番茄酱。

“妈妈说,等待着的话,爸爸就会回来,所以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热狗摊周围围满了人,热闹非凡,生意兴隆。长椅上都坐了人。比亘小得多的孩子们都撩水玩,弄得喷水池的水四溅,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那样想吗?”

三谷明摘下眼镜,放在膝上,双手缓缓地抚着脸。然后,转过来看着亘。

“爸爸一直都会是亘的爸爸。”

这句话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子,跳跃了一两下,离水飞走了一样,只是在亘的内心表面弹了一下而已。

“爸爸知道的,我不是问这个。”

而且妈妈说过,这样说是卑怯的——话到嘴边停住了。

明望向喷水池,望向占据长椅的快乐家庭或情侣。他茫然若失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向亘。那感觉就是——摘下眼镜期间是休息,一戴上眼镜,就开始工作。

“假如所谓回家,是又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意思,那就不会了。借用你的话,是绝对不会了。”

虽然是一问一答,但亘却感到承受不了回答的分量,底掉了。底子一掉,爸爸的回答连同亘的魂魄,一起堕入昏暗的深渊。

“那天晚上爸爸说过吧?爸爸迟疑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所以要把决心贯彻到底。所以,我不再回家了。假如要回家,当初就不会说出这种话。这是大事件,爸爸明白对妈妈和亘的伤害有多深。”

既然明白,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最初就该很正式地跟你说,不左瞒右瞒的。那是爸爸错了。”

三谷明淡淡地往下说,“原来想,怎么说都只会让你伤心,现在就要你理解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不辞而别。爸爸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便你因此而讨厌爸爸、憎恨爸爸,那也是爸爸该得的惩罚。这种心情,现在还有。无论你多恨爸爸,爸爸都无可辩解。”

亘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爸爸的话合乎情理。

“即便你说,爸爸不再是我爸爸,爸爸也只能接受。因为这是报应。只是,即便你不能原谅,爸爸也一直是亘的爸爸。因为对你来说,爸爸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负起责任。”

亘还处于堕落途中。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回答,不知不觉中脱手而去,不知所踪。比亘先掉下去了吗?

孤独一人往下堕落。光线不到的深洞深不可测。耳旁风声呼呼。迅速远离了洞口,站在洞口旁边的爸爸,也迅速变小。

“今后你升学所需要的钱,当然是爸爸来负担的。你和妈妈两人的生活费,我也尽量汇过来。到可以和妈妈正式商量的时候,关于这一点,我想按妈妈的意思办。那套房子可以一直住下去。因为那是妈妈和亘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不必有任何担心。”

爸爸在说钱的事。是啊,是钱吧。钱挺重要的呀。

“爸爸——你不喜欢妈妈和我了吧?”

三谷明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而且在这个问题上,爸爸不能够把你和妈妈放在一起考虑,放在一起是不对的。”

“为什么?可这是我的父母亲呀。三人是一家吧?”

“亘,即使是一家人,也是每一个人的集合。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不能一起过下去的。”

“爸爸现在跟别的女人一起生活吧?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抛弃我们的吧?就是那样吧?”

隔着无框眼镜的小镜片,明的眼睛变大了,仿佛内心受了震动,嘴巴微张。

“这话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是一样吗?”

“这不好。对于父亲来说,这有问题。因为这是你不该听到的话,不该对你说的。”

“可假如是真话,我就想听。我讨厌撒谎。爸爸不总是说,不能撒谎吗!”

声音不禁大了起来,旁边长椅上的人向亘这边张望。推着童车走过的年轻夫妇停住了脚步。

明伸出手,抚摸着亘的后背。亘讨厌被触摸,为了抑制住想推开那只手的冲动,亘闭上眼,双手紧捏在一起。

“没错,撒谎不好。”

明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可是,歪曲事实撒谎,和不想为人所知而隐瞒,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希望你理解。明白吗?亘很聪明的。”

这是无所谓的。为什么要这样子,把话题转向别的方向呢?

“是听‘路’伯伯说的吗?”

亘沉默。

“那么,是千叶的奶奶说的?或者妈妈说的?”

亘猛抬起头,说道:“你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就不回答。”

明叹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

喷水池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也许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地方会作为如此艰难的谈话的地点。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幸福的,除了我们。

“是真的。”明答道。

这个回答从仍在堕落的亘身旁呼啸而过。它不是堕落,它长着翅膀,快乐地飞走了。

“爸爸想和那个女人建立新的生活。如果妈妈同意跟我离婚,我打算和她结婚。”

坦克车的轰鸣首先在亘心头回响,他说道:“奶奶气坏了,说绝不允许。”

令人吃惊的是,明笑了起来:“噢,我很清楚。奶奶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说没我这个儿子。奶奶已跟爸爸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切断了母子的关系。”

“那就是说,爸爸已经不是奶奶的儿子,也不是‘路’伯伯的弟弟了?”

三谷明苦笑起来。“并不是真那样的。只是说,奶奶气成那样子,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把奶奶气成那样,爸爸也觉得自己对吗?这事情对吗?”

明探头看着亘的脸。“你觉得,因为有亲人生气了,就改变自己的信念,这是对的吗?”

“信念……是对自己很重要的意思吗?”

“噢噢,没错。对自己来说,是不能退让的、重要的东西。”

那么,对于现在的爸爸来说,抛弃妈妈和我,是那样重要的事吗?

“爸爸的信念是什么呢?妈妈那样伤心,奶奶那么生气。‘路’伯伯也伤透了脑筋。即使这样也非坚持下去不可的信念,是什么呀?”

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中年大叔大婶,从刚才起就看着这边,也许亘的话有片言只语让他们听见了吧。明也许有所察觉,他瞥了他们一眼,脸色严峻。

旁边长椅上的大叔大婶对视一下,同时去舔手上的软冰糕。

“爸爸的信念嘛,”明重复了一句,“你不知道,就没法接受,对吧?”

“噢。”亘干脆地点点头。不过心里却害怕起来,总感觉不自在:把爸爸逼得太狠了吗?陷得太深了吗?本应过门不入的,却要把门打开?有电视游戏那样的攻略书就好了。攻略书会警告你:闯入这房间只会遭遇手段高强的伏兵,积分未超五十时,以置之不理、过门不入为妙。

“爸爸的信念,”三谷明缓缓说道,“是人生只有一次。”

人生只有一次。

“所以,认为自己错了,无论多么苦、多么难,能重来的就重来。因为我不希望只有一次的人生留下后悔。”

虽然是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的话,但留在亘脑海里的却仅仅是“错了”这个词。

爸爸的人生错了。

那么,我呢?

“爸爸是说,和妈妈结婚错了吗?那么,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也错了吗?是这样吗?”

明摇摇头。“我没这么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错了呢?我不明白呀。”

“所以,这是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的事情。成了大人,多少有了艰辛的体验之后,也许才终于明白过来。至于明白了是好是坏,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亘变成迷童了。越听越糊涂。平时听了爸爸的解释,无论多麻烦的事,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漫无头绪,爸爸一出手解决,马上感觉井井有条。

可现在完全相反。爸爸所做的事,本身是很简单的。爸爸和妈妈分手,丢下我离家出走,想和别的女人结婚,仅此而已。可要求解释的时候,却乱成一团了。

明伸出一只手,扶着亘的肩头。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这样说道:

“只有一点,希望你能牢记。无论爸爸和妈妈做了怎样的错事,人生如何失败,那些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平时爸爸也有说吧?即使孩子,也具有独立人格,不是父母的附属品。所以,即使爸爸妈妈的婚姻失败了,你也不是这个婚姻的失败之作。这一点,希望你绝不要忘记。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亘的肩头被轻摇着,他晃一晃脑袋说:“妈妈不认为婚姻失败了。所以才很伤心吧?”

“那是因为妈妈还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明的眉宇间堆起皱纹。

“真正抬起头面对现实的话,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失败就是失败,从一开头就是失败,因为都是在敷衍。”

妈妈总是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总是很用心做饭的呀,早上也没睡几回懒觉的呀。虽然也跟千叶的奶奶吵过架,不过也和好了呀。

“妈妈可没做什么坏事。没什么失败的。”

亘喃喃道。于是,他察觉父亲罕见地——真的很罕见地失去了冷静,烦躁起来。明急急地一口气说下去,仿佛要冲掉什么东西似的:

“坏的东西不等于失败,也有没干坏事而失败的。反而是当时认为好而做的事,经过漫长岁月之后再看,才明白失败了,这种情况较多。”

旁边长椅上的大婶停止舔软冰糕,看着这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融化的软冰糕从卷筒边接连往裙子上滴。

“喂,”大叔低声说她,用肘捅捅大婶,“滴下来啦。”

大婶喊一声“哎哟,糟了”,慌忙擦拭裙子。亘呆呆地望着他们。大叔大婶,听见我们说话了吧。能听懂吗?替我解说一下好吗?我爸想说什么呢?

“我不明白。”

亘小声说,明随即点点头。

“不明白吧?不明白也行的。这是爸爸的错。今天和你见面也是错的。不是吗?既不能向你解释清楚,白白伤害了你而已。就是这样。”

父亲使用“就是这样”的措辞时,表示说话到此结束。亘很清楚的,因为迄今亘已就世上的种种事情,向父亲问过数不清的为什么,多少遍的一问一答,或得到答案或受到启发。

亘禁不住长出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住气息。感觉就像不换气就游过二十五米宽的泳池,能憋多久就憋多久,终于在苦闷之时手触池壁的样子。

恢复呼吸之后,现实感也恢复了。于是,一个很简单的,从一开始就形成的念头,如同气泡一样浮出水面。这个想法就原封不动地冲口而出了。

“最终就是爸爸喜欢上不是妈妈的女人,那个人更好,就是这样吧?”

三谷明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手指按着眼镜边缘,眼盯着地面。

喷水池的飞沫溅到亘身边。

“你想那么想的话,就那么想也行。那样也行啊。”明说道。

回家吧——明站起来。

“爸爸送你到巴士站。”

“不用了,我在这里再待一下。”

“撒娇赌气可不行呀,亘。”

“不是赌气,只是想顺便去一下图书馆。”

“这样谈话之后,爸爸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走呢?”

“我没关系的,肯定能回家。”

爸爸就安心走吧。回到没有失败的女人身边就好了。

亘已不去看父亲的眼睛。

三谷明叉腿站在仍固执地坐在长椅上的亘面前,沉默不语。亘盯着地面,沉默着。

喷水池的飞沫随风飘来,凉浸浸。传来年轻女人的笑声,婴儿啼哭。

“哎,亘。”明开了腔。

亘一动不动。“要见爸爸——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阿克帮的忙。”

“不是这个。我是问:是你自己想要的?”

亘抬起眼睛。爸爸似乎——看上去挺害怕的。

“要什么?”

三谷明嘴角微微一弯,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字眼。他双手往兜里一插,垂下视线。

“不是妈妈要你这样做的?”

没听清楚。“嗯?”

“是不是妈妈对你说:你去见爸爸,求他回家?”

亘张口结舌。

“不是那样的。”

“是吗?”明脸色难看地点着头,“那就好。假如是妈妈那样做——假如她那样子利用你,那就不好了。我想确定一下。”

“妈妈才不会那么做呢。”

妈妈对我说,就当爸爸出差去了吧。

“我过来是保密的。”

明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幅度耸了一下双肩。

“真的。”

“噢,明白了。那爸爸就回去了。你回家也得小心啊。”

刚迈开步,又停一下:

“你随时打我手机都行。想和爸爸说话就打。问功课什么的都行。”

茫然独坐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不期而至。因为太疲倦了,变得空荡荡的,所以难以集中精神,听不清。

“小朋友。”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亘回看,是一直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大婶,正站在自己身旁。裙子上还留有软冰糕的污点。她略胖,和亘差不多高。她弓着身子,挤出一点笑容。

“小朋友,要回哪里去?”

像变成了空袋子似的亘无言以对。

“可以的话,就跟大叔大婶一起走吧?”

在大婶身后,大叔一脸困惑和不高兴。

从亘嘴里飞出扁平的声音,像合成的声音一样,一点不像自己说的:“我要去图书馆。”

“是吗?小朋友,你家不远吗?”

亘又说了一遍“我要去图书馆”,站了起来。

“喂,算了吧。”大叔从后面捅一捅大婶,“你这是多此一举。”

大婶拉着大叔的衬衣袖子。“我是担心呀,这么小的孩子就……”

亘丢下二人,朝图书馆的建筑物走去。

“哎,小朋友!”大婶大声喊道,“想吃软冰糕吗?”

“别乱来。”大叔制止她。

“可是……”

亘慢慢远离二人,耳畔却仍飘入大叔的片言只语。

“世上还真有哩,如此自私自利的父母。”

大婶说“男人不外就是如此”的话,也隐约可闻。

已经没有下坠的感觉了。掉到底了。尽管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宽,通向何方,是个怎样的底。

亘走到看得见图书馆入口的地方,回头望去。大叔大婶已经不在了。亘和明刚才坐的长椅上,坐了一对身穿花哨风衣的年轻情侣。旁边的长椅空着。喷水池的水沫色彩斑斓。

站在这里,却感觉不在这里。亘掉到底了,摔成稀巴烂,比水珠飞沫还要小,可能溅了一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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