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觉

“只是看法因人而异,每个家长都有自己的见解。”

“那么自杀的说法是从家长口中说出来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含糊其辞的说法,很不像目前为止所认识的宫田医生。

“阿等和几个班主任老师——川崎老师、伊藤老师处不好是事实。不管实情如何,他来这里接受辅导、生活在单亲家庭也是事实,综合这些因素,也难怪会产生那样的臆测。”

还好敏子不知道这件事。

“同时谣言也提到了‘蓝天会’的事。”

大概是阿等曾跟同学提起过吧,和他要好的同学应该知道“蓝天会”的存在。

“可是没有其他同学跟他一起参加过活动,不了解实情,偏偏却有些人误解了‘蓝天会’。”

“难听一点的说法,他们认为那是‘问题儿童’的聚会吧?”

宫田医生点头说:“也就是他们认为阿等的情况已经严重到需要参加那种团体,就这样在不断的恶性循环下最后牵扯出自杀的说法。”

这是典型的谣言成型模式,将首尾胡乱串在一起,越滚越大。

“他的班主任伊藤老师对于那种谣言难道没有帮忙澄清吗?”

“很难吧。”说完这句话,宫田医生露出苦笑,“就我的观察,她是那种传统的老师。说难听点,就是习惯高高在上看人,她无法容忍自己的风评受到一点损伤。不,我说得太过分了,”宫田医生摸了一下鼻子,“总之伊藤老师并不懂得如何机动应对这种状况。”

“那他三、四年级时的班主任川崎老师怎么样呢?”

宫田医生的眼神一变,反问:“什么怎么样?”

“他怎么看阿等过世这件事呢?”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川崎老师已经不在樱花小学任教了。”

听说是去年调到其他学校了,所以他当然不会知道。然而滋子并不放弃,因为刚才提到川崎老师的名字,宫田医生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

是川崎老师促使阿等来儿童咨询所的,他并不喜欢阿等,始终无法和阿等圆融相处。他也可能是阿等“看”到某些事情的对象。

继续追问下去或许能发现什么。宫田医生好像知道些什么,他似乎知道滋子和敏子都不知道的事实,一些不欲人知的秘密。

可是医生只是低头看着手表。

“哎呀,这么晚了。说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吧?”

滋子只好先撤兵。她郑重地道过谢,告别了宫田医生,心中怀着疑惑。

滋子事前已经写了一份煞有介事的企划书和采访请求书邮寄给“蓝天会”,考虑到第一印象将会影响到往后的顺利与否,她认为与其直接登门造访,还是按照正常程序走比较保险。

照理说,滋子应该直接回诺亚出版,下午好好地从事本职的工作才对……

尽管临时起意这么做有些不怀好意,尽管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却是能够消除心中有关川崎老师的疑虑最快的方法。因此,滋子的脚步迈向了樱花小学。

来到学校附近先打电话到办公室找花田老师。虽然算准了是午休时间,对方却迟迟不接听。唉,应该是不想接吧?想到企图利用对方的情感,不免觉得自己很坏,滋子对着手机苦笑。

好不容易听见花田老师的应答,可想而知,不是很亲切就是了。

“嗯……上课时间快到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滋子迅速说明来意,总算跟对方约定十五分钟的见面时间。

滋子先去吃已经晚了的午餐打发时间,然后直接前往美工课教室。由于必须通过大门的对讲机请里面帮忙开门,滋子谎称是美术社团学生的家长跟花田老师约好了见面,对方没有多问什么便开了门。

伊藤老师后来怎么做不知道,但花田老师肯定对于自己和滋子见面聊过萩谷等的事三缄其口。尽管当今社会对于和已婚人士的恋爱不再大惊小怪,但老师毕竟有老师的立场,如坐针毡的她当然不愿意多一项让前辈得以指责她的口实。

即使长得再怎么漂亮,心情一不好就立刻减色许多。花田老师的美貌只剩下第一次见面时的一半,或许那是因为滋子看她的“眼光”有所改变的缘故。

滋子并不想古板地认定外遇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只是觉得花田老师的说法有点令人生气。不单因为她是老师,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她也给人一种自私自利、高高在上的感觉。就是因为这样,滋子看她的眼光有所改变了吧。

“你不是说不会再来了吗?”

花田老师表现出很困扰、很不安的样子。滋子则是很客气地保持微笑。

“事情办完后我立刻告辞,我刚好想到一件事想请教你。”滋子单刀直入地问,“你知道川崎老师吧?听说他去年被调到其他学校了。”

“是的。”花田老师点头承认。

“他是萩谷等三年级和四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

“好像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来这里教书。”她有点耍脾气似的转过头去。

“可是你们有一年是这所学校的同事呀。”

“那又怎么样呢?”花田老师眼神锐利。滋子从她紧缩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种警讯。

果然没错!花田老师知道什么。滋子原本认为就算川崎老师出了什么问题,很有可能也已经被学校的高层“和谐”掉了,抱着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使出这张牌,看来是打对了。

“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我就直说了。川崎老师应该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被调去其他学校吧?我已经掌握到足以如此推断的证据。”

两人面对面站着,滋子可以明确感受到花田老师从头到脚全身都僵直了,就像是人偶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微微牵动嘴角这么说。

“哦,你不知道吗?”滋子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反问。

“是的,前畑小姐你有什么证据吗?是谁乱说那种事的?”

“不,没有人乱说,只不过……”

漂亮的人生气了还是很漂亮,然而不敢直接表现出生气的懦弱,让花田老师的脸给人一种固执又不可爱的感觉。

就在滋子始终瞪着她看时,她的眼瞳深处闪过了另一种光芒,一种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萩谷同学吗?”

滋子故意不搭腔。花田老师果然上当了,脸色马上一沉。“没错吧?阿等画了什么吧?他留下图画对吧?我说得没错吧?”

这下子我赢了。滋子故意无视她一连串的质问。

“这样子呀,所以你不知道川崎老师的事。那好吧,”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后,转身准备走人,“占用你的时间,真是对不起。”

“咦?”

“既然老师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滋子鞠个躬,往美工课教室门口走去,“我会去找教务主任和校长问清楚的。”

花田老师愣了瞬间后,立即追了上来。这下已是不容她辩解,只能完全听命于我了。

“慢点,请你等一下。”

滋子停步,慢慢转过头去。花田老师惊恐的目光不断游移。

“我……那个……”

滋子笑着安抚对方:“没事的,老师。我不会跟教务主任或校长乱说什么。不论是阿等发现你私人的感情问题的事,还是画成图画的事,以及阿等透露给其他同学的可能性等等,我都不会说出口。”

一旦决定要做的话,人其实可以做出很过分的举动,滋子心中不断跟对方说抱歉,却依然毫不放松地继续威胁:“毕竟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要暴露樱花小学黑暗的丑闻。”

言下之意要做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我这个人真是坏心呀。

花田老师沦陷了,瘦弱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我也只是听到谣传,这件事没有对所有教职员发布正式的通知,因为传出去不太好听。”

滋子缓缓地点头催促对方说下去。

“川崎老师……被怀疑曾经对几名女学童有猥亵行为。”

原来是这么回事!滋子隐隐约约感觉到川崎老师有什么问题,果真如此的话,不是体罚就是这一类的丑闻,滋子早就算准了。

花田老师看着脚下,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川崎老师自我辩解说一切都是误会,因为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人,而那名声称受害的女学童,说法也前后不一致,搞不好是编造的,而且她又是很难教的学生……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只是……”

“只是?”滋子忍不住语气严厉地反问,花田老师吓得抖动得更厉害。

“听说川崎老师在以前的学校也有过类似的嫌疑,和家长起过纠纷……”

滋子很想抱着头好好想一想,现在已经不是接近白色的灰色了,而是浓度无限加深的灰色。

“所以这一次又是同样用调职的方式处理了?”

“大概是吧。”

把问题老师丢过来丢过去,学校的这种做法就像是抽鬼牌一样,滋子不禁怒火中烧。难道说维持学校的体面总是排在第一位,保护学生则在其次吗?

滋子的推测——或者应该说是想象,竟然猜中了最坏的可能。阿等“看见”了川崎老师丑陋的阴暗面,所以才会在他的课堂上恍神发呆。以阿等的年龄来说,可能还搞不清楚他“看见”的是什么,不知道在发生些什么事,可是他知道那是不应该发生的事,知道那是异常的状况吧?他的好奇心一定会被挑起,同时又觉得很害怕吧?老师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摸女生的那个地方?

阿等没有留下描绘这种场景的图画。就算他能够画出尸体或是残缺的手,却无法画出这种场景。

他是画不出来还是不想画呢?或许现在的小孩比滋子想象的要早熟许多,可能已经具备一定的性知识了,也因此他才不画出来吧?不对,他画了,只是不想让母亲敏子看见,藏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或是画好扔掉了。就和将刊登色情照片的杂志藏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是同样的道理。

回过神来,滋子发现花田老师正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或许是滋子的表情纠结得很厉害,吓坏了她吧。

“听完你说的,我完全了解了。”

“关于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从老师这里听来的。”

花田老师丧气地垂下头。

“根本就是鸵鸟心态嘛,”滋子说,“掩耳盗铃,避人耳目。你的他也是被调走,川崎老师也是被调走。”

“可是我们……”

“啊,说得也是,当然你们的行为不算是犯罪,不能混为一谈,真是太失礼了。”

“谢谢你的回答。”简短道谢后,滋子快步走出美工课教室,经过走廊、走下楼梯往大门走去。上课时间,校园内十分安静。

她好想打破这片安静大声咆哮,她实在是气坏了。当今的学校根本就称不上是净土。什么净土嘛,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眼不见为净——脑海中浮现这句话。说得好,古人是对的,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可是有些事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任不管呀,不是吗?

滋子太过生气,几乎无法思考,她一来到马路上便打电话给儿童咨询所。宫田医生一接听,滋子顾不得语气慌乱便说:“我刚刚已经到樱花小学确认过川崎老师的事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滋子的怒气,宫田医生没有答话。

“其实他是个问题很严重的老师,医生你知道吗?”

对方声音疲惫地回答一声“嗯”后解释:“到底有没有发生那种事件,我不清楚,川崎老师应该也没有承认。”

“他怎么可能承认,因为他知道只要假装没事,学校就会袒护他。”

电话那头传来宫田医生沉重的咳嗽声。

“前畑小姐,”他唤滋子的语气变了,就好像斥责坏孩子的老师一样,“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想要做什么呢?”

“什么做什么?”

“你是要举发还是要爆料?我不觉得你有资格这么做。”

“那我倒要问你,”滋子也反唇相讥,“举发对儿童的性侵害犯罪,需要什么样的资格?有那种规定吗?”

宫田医生叹了一口气说:“真是不像话。”

那正是我想说的话!

“萩谷等为什么会在川崎老师的课堂上发呆,为什么跟老师处不好,他应该跟医生说过他个人的理由吧?”

电话里一片沉默,那是事实胜于雄辩的沉默。

“应该有吧。”滋子说。她心跳激烈,连肋骨也跟着震动,那股震动传到了手指。滋子怒气勃然。

宫田医生慎重地选择字句回答:“他说过他们彼此合不来。”

“哼,他还是小学生,这种世故的说法似乎不太像是他会说的吧?”

“那孩子本来就比较早熟。”

滋子握紧了手机。

“宫田医生,阿等是否跟你谈过老师的事?他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川崎老师是因为老师有些举动很奇怪,川崎老师会偷偷对女生做不好的事之类的。”

滋子的脑中清楚地浮现出那些光景,她可以看见阿等困惑的表情,害怕颤抖的嘴角,可以看见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犹豫迷惘地缩着身体的样子。

宫田医生发出比刚才更为深长的叹息后说:“我们的确有过那样的谈话。”

他用力强调说:“只有一次。”

“如果是真的,算是很严重的事,因此我很认真地听他说,没有劈头就骂他或是马上否决他。身为教育者,我深知老师教导孩子的责任重大,也有那样的自觉。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什么时候看到的?那种事发生过几次?当时我很仔细地问他,尽可能用最温和的态度和言语跟他谈话,为了不让萩谷同学害怕退缩,我很慎重地处理这件事。”

“他是怎么说明的?”

宫田医生轻轻地发出一声冷笑说道:“他没有说明。他无法具体说明是在什么时候、何种情况下目击川崎老师做出那种行为。他也不知道受侵害的女学童长什么样子。问他女学童穿什么样的衣服,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知道对方的学年比他低。”

“可是他说他看到了吧?”

“前畑小姐,你有小孩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没有。”

“那或许你不知道吧。你听好了,小孩子常常会把幻想和现实搞混,自以为是的想象和现实中发生的事,在他们脑子里可以很自然地并列在一起。他们的世界还很小,所见有限,因此需要用想象来弥补。这是为了让大脑发达的必要过程,如果不能正确发展,小孩子便无法成长。”

“你想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宫田医生重占上风。不只是他这么认为,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更让滋子觉得可恨。是呀,没错,我是没有生养过小孩,自己的童年时代又已经距离现在太远,所以我不懂现在的小孩子。

“萩谷同学的确很讨厌川崎老师。至于为什么讨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就像刚才你所说的,彼此合不来的概念应该还不存在于小学生的头脑里。萩谷同学为了解释清楚自己内心的纠葛不安,无论如何必须在川崎老师身上找出‘被讨厌的理由’,于是他那么做了,基于这样的理由他凭借想象进行了编造。”

“请等一下……”

宫田医生没有等她,声音已恢复自信。

“当然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在无意识中那么做的,而且又有很多模板可以参考。很遗憾的是现在有关学校老师的丑闻经常发生,每一次都被大肆报道。萩谷同学看到了那些报道,自然会心想,如果自己讨厌的川崎老师就是做那种坏事的老师该有多好,这么一来就可以让被川崎老师讨厌的自己正当化,心情也会跟着变轻松。”

即便是大人也会这么做吧?不是常见一些人明明只是小事却要故意夸大,做出中伤别人的举动吗?滋子被连番攻击,只能咬着牙忍受。

“所以我……”宫田医生深呼吸一口气后,语气缓和地说,“我让萩谷同学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后,才开始谆谆教诲。我跟他说:不能没有证据就随便指责、诬陷他人,我知道你很讨厌川崎老师,那绝对不是一件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那是很自然的,不必硬要找出理由。”

阿等乖乖地听从了,还道歉说:“我以后不再说这种话了,对不起。”

滋子先将手机拿开,用力吸气吐气——我得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保持冷静才行——然后才说:“医生,当时阿等有没有画画给你看呢?”

仿佛被将了一军似的,宫田医生反问一声:“啊?”

“他有没有当场画画?他有没有说:‘我看到的是这种情形,川崎老师做了这种事。’”

实际上宫田医生大约只沉默了两三秒钟,滋子却觉得过了好久。“请老实回答我,医生。”

“他是画了。”

我就说吧,不可能没有。

“他一向很会画画吧?”

“是的,可是那张画却看不出是在画什么。萩谷同学画画的时候,心情好像很混乱,还流了一身的冷汗。”

滋子闭上了眼睛,因为心痛而鼻子发酸。

“他画得很不好吧,医生。因为那是他无法充分理解的事情,虽然知道那是不对的行为,不!就是因为知道是不对的,所以无法重现那画面。他一定很害怕,也觉得很羞耻吧?”

“大概是吧。应该觉得很羞耻,即便是想象的画面也……”

“那不是想象!你错了,医生。”

宫田医生的声音中头一次出现怒气。“不然你认为呢?他什么时候在哪里目击到那种事了?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无法回答清楚呀。”

因为阿等不是当场目击到的。

还是说出来吧。不得不说了。

“阿等看到的不是现实的画面。”

“那他看到了什么?”

“是记忆。是幻象。”滋子回答。

“前畑小姐……”宫本医生的声音中没有了怒气,“你是说阿等产生了幻觉吗?”

“不是幻觉,而是幻视,阿等具有看见别人记忆的能力。不只是川崎老师的事情,还有其他的实例,也有他留下来的画,我现在调查的是这件事。”

一口气说完后,滋子剧烈的心跳终于缓和了下来,这时耳中才听见路上驶过的汽车的轰隆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真是令人受不了。”宫田医生冷冷地表示。滋子可以感受到医生仿佛就站在眼前将她狠狠甩开。

“我还以为你是很正经的人,根本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宫田医生说完便挂断电话。

滋子听着电话中嘟嘟嘟的声音,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慢慢地按结束键,将手机收好。她抬起头来,似乎正在等着湿热的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我跨越过来了,卢比孔河。

我相信了,所以完全跨过河站在对岸。

我相信阿等是有特殊能力的人。

只有一条路可走,不用再多想了,不需再迷惘。否定阿等具有“看见”他人记忆的能力,只会让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清楚。

阿等看得见。他看见了。尽管无法理解,却看见了影像。即使知识不够充足,飞进眼帘的景象他也不得不接受。

就连那张“山庄”的画上的场景也是像这样闯入阿等的眼睛里。他是在哪里遭遇的?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在敏子带着他出去逛街的时候吗?在车站前的混乱街头?还是一个人走在上学放学的途中呢?

阿等是否马上就能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那些深印在脑海里的影像、那些每天和他一起生活的大人的脸,阿等是否也曾忍不住回想过?他们是谁?刑警?采访记者?电视记者?也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家属。也可能跟花田老师一样,只是刚好看到纪录片电影知道“山庄”的存在,和事件毫无关系的年轻人也说不定。当时阿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看待眼里的记忆影像呢?

恐惧、好奇、厌恶。最糟的情况是——扭曲的憧憬。

人性最阴暗的欲望,想偷偷隐藏起来的黑暗秘密,人世间的邪恶,不欲人知的憎恨或渴望。

隔着马路,滋子抬头仰望樱花小学的灰色教室。

“对不起。”滋子低喃,“绕了很远的路,可是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前畑滋子相信你所看到的,也相信你看得到。

在你短暂的人生中,那些你必须与之和平共处的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将全部接收,并且追寻它们的轨迹。

萩谷等,你是从谁的记忆里看到了土井崎茜,看到了她干枯蜡化的尸体,看到她被埋在自己家的地板下呢?又是在哪里和明确知道土井崎茜死亡情形的人接触的呢?

查出那个人的存在,是诚子的愿望,也和弄清楚土井崎茜死亡的真相有关。

断章4

从肩上背的塑料提袋里传来游泳池的气味,都是因为那湿湿的泳衣和毛巾。我讨厌这种味道,也讨厌游泳教室,说不定比补习更讨厌呢。

日晒强烈的道路上,少女一个人边走边跳。因为觉得无聊,很快就停下脚步,嘟起了嘴巴。盛夏烈日下,浓黑短小的阴影,少女不高兴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中。

在游泳池里,少女讨厌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而大家却高兴地玩在一起的样子。在补习班里,讨厌难得的暑假必须上课的自己,也讨厌老是喊着用功读书的老师。讨厌那个提议“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吧”的笨蛋同学。我才不像你是笨蛋,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不爱读书。就算用功读书,好处都被妹妹占了。爸爸妈妈只会称赞妹妹。我才不想读书呢。

今天终于在游泳池里和米琪吵架了,米琪还说要跟我绝交。何必说得那么大声嘛,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我只是说米琪很可爱,所以老师对她比较好,我又没有说错。为什么大家老是对我生气,说我骗人呢?

少女今天又走过那条不该走的路,如今这已成了她的习惯。而且还停在那个被禁止靠近的四方形房子门口。门窗都紧闭着,窗户外面还加装了铁栏杆。

在那之后少女也看见过好几次那位阿姨走出那栋四方形的房子,也看到过她从外面回来。她总是骑着自行车,手提包总是放在篮子里。

对面法山派报处的拉门有时开着有时关着。开着的时候可以看见站在里面工作的人们。不过派报处那个胖女人之后就都没有再跟少女说话。少女也学乖了,只要看见胖女人在店里,她就赶紧走过去,免得胖女人又说什么就太麻烦了。

少女也遇到过好几次那个戴着好丑的眼镜、学习珠算的男孩。对方一看见少女就像逃难般地背对着少女跑走,可是一旦跑了一段距离后,又会回过头安静地看着少女。当少女发觉时,他又会吓一跳似的转身就跑,真是奇怪的家伙。

少女停下脚步,一如平常地抬头仰望四方形房子。每天都是同样的景观,从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妈妈规定不能走过这里,简直就像是愚蠢的谎言一样。为什么大家都很害怕这栋房子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少女不懂的事情实在好多。她觉得好无聊好生气,无论什么事情都像在跟她作对似的。

少女低着头,用力嘟起了嘴巴。

法山派报处的拉门今天是关着的。因为天气太闷热吧,面对着马路,一台笨重破旧的冷气室外机轰隆隆地作响。

少女的头上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是什么呢?少女抬起头看。

四方形房子二楼右侧的窗户,打开了一点点,大约只有十厘米,刚好跟铁栏杆的栏间距一样。

刚刚才打开的吧,所以才会发出声音?

少女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那十厘米宽的缝隙。她现在站的位置离四方形房子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少女仰着头、挺着胸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马路中间。

窗户内侧的窗帘在摇晃。厚重的窗帘有着乱七八糟的颜色和看不出来的图案,少女觉得丑死了。

窗帘继续摇晃着,不是风的缘故,今天的风没有那么大。

有人站在窗户边。少女屏住了呼吸。

白色的手指出现在窗帘的边缘,将窗帘往旁边一推。少女吓了一跳,也觉得有点害怕,一时间还以为看到鬼,紧附在窗帘上的冤死鬼。

不对,那的确是人的手指。

指甲很长,涂着颜色,关节扭曲,紧紧抓着窗帘。

白色手指突然从窗帘旁边消失,接着又出现在铁栏杆之间,慢慢地,整只手伸了出来,手上好像捏着什么东西。白色手指在半空中张开,有东西从手中掉了下来,落在少女前面的路上,稍微滚动了一下。

少女心想:是垃圾,居然从窗户乱丢垃圾。

少女抬头看着窗户。十厘米的缝隙。垂放下来的窗帘。

那只手又从铁栏杆之间伸出来,对着垃圾掉落的方向指了几下。

少女吃惊地张开嘴巴,看着手的动作。

难道是要我去捡起来吗?

感觉很不舒服呢,从窗户乱丢垃圾,却要路过的人捡起来,这是不应该有的行为吧?

那只手不断指着垃圾,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突然又赶紧收回去,窗帘摇晃得很厉害,啪的一声,窗户关了起来。

四方形房子又恢复原样。

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少女头一次看见四方形房子有动静。每天经过都会仔细看,期待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竟然是乱丢垃圾。简直比观察牵牛花的成长过程还要无聊嘛。

叭叭叭!才一听见喇叭声响,身旁马上驶过一辆小卡车,司机看着少女。少女赶紧躲到路边,往四方形房子靠过去。

小卡车开过去后,车子带动的风又吹得刚才那个掉落的垃圾开始翻滚,看上去应该是纸屑之类的东西。

谁要捡呀。少女故意视而不见地走开,就在经过纸屑时,因为她的动作扬起了风,纸屑又开始翻滚。这一次方向改变了,少女发现上面有个熟悉的图案。

那是香烟盒子!

不知道为什么要故意把香烟盒子拆开来丢掉,而不是将一整盒揉成一团,拆成这样实在太小片了。

少女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捡起了纸屑。

果然没错,这种厚纸跟爸爸吸的香烟的盒子是一样的。尽管妈妈要爸爸戒烟,爸爸还是戒不掉,老是跑到阳台上吸烟。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就会偷偷躲在家里吸,少女都知道。每次都不准我做这个不准我做那个,可是爸爸自己却戒不了烟。

这是云雀牌的香烟盒。爸爸吸的是红色包装,这个是绿色的。

纸很厚,并非皱巴巴的,只是稍微折了几下。少女摊开了纸片。

上面写着字。

少女光滑的额头泛起了皱纹。好丑的字哟。好像不是用铅笔或圆珠笔写的。会是蜡笔吗?感觉一碰手就会沾黑。

上面有平假名和汉字。

少女还不太会念汉字,她也常常因为这个挨骂。不但四年级教的她不会,就连三年级、二年级学过的汉字她也多半认不得。

妈妈常常突然地就生气骂人。你是不是上课都没有专心听老师讲?去给我在练习簿上抄写,每个字都写一百遍。

可是不会念的就是不会念,不会写的就是不会写,跟老师说不会,老师也不肯教我,一到考试全都被打叉。以前教的就已经不会了,以后还会学更多的汉字,不会念不会写的汉字越积越多跟山一样,最后少女连看到教科书都觉得心烦。

可是平假名多少还念得出来。

“×我”,少女发出声音念出上面的字。横写的字歪七扭八,一共写了两行,上面一行就是这些字。

“×我”,上面的汉字是什么呢?形状好奇怪哟。

下面一行是:请叫××。

少女突然有了答案。对了,这是一封信吧?所以才会写着“请读”。

少女不禁微微一笑,稍稍后退,站在那扇窗户下面。窗户紧关着。

后面的法山派报处传来拉门拉开的声音,那个胖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推着自行车出来。

少女将捡起的信塞进裙子口袋里,赶紧一溜烟跑开。在确定胖女人离她够远之前,少女拼命跑着,始终不敢回头张望。

在回家路上,少女停下拿出纸片来看,还是只认得“×我”和“请叫××”。

那栋房子里面是不是有跟我一样年纪的小学生呢?这种写信游戏,三年级的时候少女所在的班上早就流行过了。每天到学校就能见面的朋友之间会互相写信,到了四年级后互发电子邮件的人增多,大家就不写信了……

不论是三年级时的写信游戏还是现在成为主流的电子邮件游戏,都没有人要跟少女一起玩。那时候曾和米琪互发过一阵子的信,米琪的来信不仅有图,字也写得很多,可是少女的不一样,被米琪批评无趣后,游戏便告结束。至于电子邮件,少女连如何收发都不知道,而且妈妈也说那种东西不会也没关系。

搞不好四方形房子里头有和我一样的小朋友希望找个人一起玩写信游戏。那个小朋友可能生病了无法上学,所以很寂寞吧。

可是……慢点。刚刚从窗户伸出来的手,好像不是小朋友的手,虽然只是看到一眼……可是明明不是,因为那只手的指甲涂了颜色嘛。

什么嘛,原来不是玩写信游戏。少女的兴致顿时消失无踪。

不过也无所谓,这可是我从大家都害怕,甚至还令米琪吓得哭出来的那栋四方形房子里得到的宝藏。那些常玩电玩的同学,老是这么说:过了这一关,就能拿到这个宝藏。妈妈最讨厌电玩了,都不让我玩。

回到家,少女考虑很久后,将纸片收放在书包的内侧口袋里。因为妈妈会检查书桌的抽屉,但不会检查书包。

话又说回来,这些汉字该怎么念呢?尤其是“请叫”后面的两个汉字,总觉得那形状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天皇生日,放假一天。

日本七福神之一,形象是头戴黑头巾,左肩背布袋,右手持木槌,脚踩米袋。

rubicon,罗马共和国时代山南高卢与意大利的分界线。公元前四十九年恺撒率部下过河前,昭告全军将士:“骰子已经掷下”。意为破釜沉舟。

“请叫”和“请读”的日文都是よんでくたさ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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