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妹妹

诚子双眼紧紧地直视着滋子。

“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她努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我想知道真相。父母为什么要杀死姐姐?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姐姐是什么样的女孩?我就是想知道。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

滋子张开嘴巴,想了一下,决定只点点头。的确,你有那个权利,所谓的知的权利。

“可是没有人肯跟我说。父母杀死了姐姐,埋在地板下,整整十六年。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那么重大的事,就只有这么一点事实突然呈现在我眼前,我虽然接受了,却不知道接受之后该怎么办。我连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都不知道。只有父母亲的自白,我实在无法接受。”

诚子的双手从安全带上放开交缠着。那是否就像她现在的心理状况一样?感觉是那么心慌意乱、盘根错节。

“所以当我听到前畑小姐要采访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想可以请你帮我调查。”

“于是你才会跟高桥律师说要支付我必要的费用吗?”

诚子用力点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滋子微微地侧着头,迎接着她的视线。

滋子发现诚子裸露在五分袖外的白皙的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那应该不是因为冷气太足,而是紧张的缘故。

“不行吗?我请你帮忙做这种事,会很奇怪吗?”诚子不慌不忙地解开安全带,双脚并拢,对着滋子说,“我也拜托过警方,问他们能不能更详细地调查清楚,甚至还问警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我。如果查到什么的话,务必告诉我调查结果。”

“警方怎么说呢?”

“他们说该调查的都查过了,没有对我隐瞒任何事情。”

她的眼皮颤动,眼眶突然湿润了起来。

“还说我想知道的事情今后应该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我父母口中问出来。还说我的父母有义务跟我说清楚,要我请他们尽到自己的义务。”

滋子想起了那名女刑警黑色长发、一脸严肃的侧脸,于是问:“你还记得千住南警局的野本刑警吗?是名女性。”

诚子立刻点头说:“是的,当时她很照顾我。”

“那些建议也是野本刑警跟你说的吗?”

“不是。是一位姓是枝,比较年长的刑警,大家都称呼他‘主任’。”

野本刑警曾经说过,她对上司是枝主任的态度感到很生气。

“她跟我说,警方告诉我不管是动机还是理由,详细情形都得问我父母,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太冷酷,甚至向我道歉,毕竟已经过了时效,对于警方无法花费时间和功夫深入调查,她似乎显得很懊恼。”

“这很像野本刑警的作风啊。我日前也和她见过面,她很担心诚子小姐的现况是否安好。”

诚子湿润的眼瞳里流下一滴泪,但也只有那么一滴而已,她表情平静,不像会大哭的样子。

“是吗?原来野本刑警是那样的人呀。”诚子惊讶地低喃,“我对野本刑警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吗?”

“就是说不上来的排斥。虽然她对我很亲切,反而会惹得我更生气——当时我还无法像现在这样分析自己的心情,而今回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总之我们的立场太不相同了。”

彼此是年纪相同的女性,只是野本刑警属于安慰者,诚子是被安慰的一方。为什么两人的处境不一样呢?为什么自己就该属于被安慰的一方呢?真是不公平。

这种心情诚子大概无法整理出所以然来吧。因此越是被温柔对待就越觉得自己的境遇凄惨,反而更加气愤不平吧。

假如这些真心话让野本刑警知道了,她一定会很惊讶也很受伤吧。没办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想传达的心意无法传达出去;就算能够传达,有时到了对方那里却又变成不一样的东西。

基于这一点,仍必须让诚子明白才行,于是滋子慢慢地说明。

“假如是收集事实的某些片段的话,我是可以帮忙调查。”

土井崎茜是什么样的少女?她和父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不管我收集多少片段,是不是就是你所要的‘真相’,我不敢说。”

“为什么?”诚子小声地问。

“因为要找出真相,只有靠你自己。”滋子回答。

诚子听了立即激烈地反驳说:“你的意思是说真相为何得看我如何理解吗?换句话说,只要是我可以接受的说法就无所谓吗?得知所谓的真相根本就没有必要吗?”

滋子不慌不忙地回答:“获知真相当然是必要的。不管是对诚子小姐还是你的父母而言。”

“既然这样……”

“只是像这种不幸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会有三百六十度看起来都完美无缺的真相,这是我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失望吧,诚子的嘴角往两边撇,眼瞳又开始湿润了起来。

“怎么连……连前畑小姐也……这么说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

“该不会是高桥律师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诚子点头,眼泪扑簌而下。滋子递上了手帕。

“说得直接点,就算你姐姐的案子没有超过时效,调查行动得以正式展开;就算你的父母必须上法庭接受判决,结果仍然是一样的。因为法院乃是根据法律来衡量你的父母所犯罪行的性质与轻重,和你所追求的真相并不相同。所谓的司法就是那样,当然那样的司法有它重要的存在意义。”

可是诚子却连那样的司法程序也得不到,因为法律并不认为土井崎夫妇的罪是罪。

因此土井崎诚子既没有得到法律上的真相,也没有得到心灵上的真相就被推出来了。又有谁能苛责至少想得到心灵真相的她呢?

“是枝主任的建言,我也认为很适当。”

诚子用手帕掩着脸,滋子将手放在她肩上继续说下去:“你所追求的真相,应该由你的父母告诉你。至少你若想抓住你想要的真相,需要你的父母协助。他们两人对你说过什么吗?”

诚子用手帕擦过脸后痛苦地喘息,并且不断地摇着头。

“他们只是道歉。”她好不容易挤出话来,说,“我母亲对我说:‘诚子,对不起。就算你从此不认我们是你的父母也无所谓。’父亲倒是什么都没说,而是苍白着一张脸,整个人显得神情憔悴垂头丧气。”

事发当时,诚子已经结婚另组家庭。去警局的时候,也是从和丈夫一起生活的公寓往返,父母被释放后,只去拜访过他们一次。

“他们说会自行消失,这样做对我们比较好,以后的事就全权委托高桥律师处理……”

“联络方式呢?”

“说是安定后会通知我。”

“结果有联络吗?”

“打来了几次电话,都是我母亲打的,但就是不告诉我他们的住址。高桥律师应该知道,只是我父母似乎要求他不能告诉我。”

诚子曾经好几次恳请他透露一下,但现阶段关于这一点,高桥律师依然是以土井崎夫妇的意愿为优先。

“不过高桥律师也觉得这样子不对,曾经帮我劝说父母,请他们跟我见面,不过没有成功。我感觉他们好像很怕我,尤其知道我离婚的事,又更怕了。”

“也许你的父母以为你在生气,以为你不肯原谅他们吧。”

诚子用力抓紧了手帕,哭湿的眼瞳瞬间闪过一道光芒。

“我当然生气,当然不原谅他们,那还用说吗。”

可是……就算是那样,他们还是诚子的父母。

“我想是枝主任所说的‘花时间’的意思,大概在此吧。”

现在你们花的时间还不够。土井崎夫妇还不知道该如何对诚子说明,还无法说出真相,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十六年前的行凶行为——杀死自己的女儿,并且对另一个女儿隐瞒事实。他们自己对于十六年后公之于世的事实和真相之间的差距,也还无法厘清。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为什么我们会做出那种事?

所以土井崎夫妇必须从诚子面前消失。他们不是逃离自己的女儿,而是想逃离自己的过去。

总有一天,不管是以什么形式,这种逃离终将会结束吧?因为谁也无法逃离自己的过去。

然而——

“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是处于等待立场的你,肯定会受不了吧?”

滋子试着以生气的口吻说出诚子的感受,诚子依然紧紧抓着手帕发抖。

“你的日子依然要过下去,所以必须好好调整心情才行。”

方法是有的,而且很简单。只要将过错归在某人身上就好了,不论是归在土井崎茜还是土井崎夫妇身上都可以。

认识土井崎茜的周遭邻居都说“她是难以管教的不良少女”,所以她会被气得束手无策、走投无路的父母杀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像这样,只要照单全收土井崎夫妇的自白就可以了。或者认为土井崎夫妇对于女儿的教育失败也行。为了一了百了解除困扰,他们只好诉诸杀死亲生女儿的非常手段,这种行为不论是身为父母或是人,他们都失格了。只要如此就好了,反正他们自己也说为了诚子愿意脱离亲子关系,那不就好了吗?彼此之间再也不是父母与女儿,诚子可以一个人生存下去。

就是这么简单!

问题是一旦处于相同的处境,也许真有人能够如此轻易地付诸实行,但是土井崎诚子是办不到的。她的童年好友说:“诚子是我到现在看过最温柔的人。”她的温柔阻碍了她选择最简单的路,阻碍了她找出容易接受的“恶”,然后和过去一刀两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是谁的错呢?有谁可以告诉我?

“你还记得你姐姐吗?”

一时间诚子的头脑似乎还无法转换过来,面对滋子的询问,她有些呆住了。

“我是说土井崎茜,她和你相差六岁吧?”

小时候差六岁就差很多。土井崎茜被杀害的时候十五岁,诚子九岁。已经是半个大人的姐姐和才刚脱离幼儿阶段的妹妹,就世人的眼光来看,两人的世界是那么的不同吧?

“我不太记得了。不……应该说只记得一些吧。只是那些事情似乎不足以让我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女孩,虽然我这样说有些奇怪。”

“不,我能理解。对于九岁的你的记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滋子直视着诚子。“不过以现在二十五岁的你来说,应该可以判断十五岁的土井崎茜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吧?”

诚子惊讶地不发一语。

滋子说:“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出你姐姐吧。找出土井崎茜,这件事诚子你必须帮助我才行。”

结果那一天她们没有进迪斯尼度假区,只在附近的咖啡厅买了饮料和即食品,就这么一直坐在停车场说话。

回家路上由诚子开车。滋子说要送她回家,诚子立刻响应:“我知道路,我来开车比较合理吧。”

拿到驾照已两年的诚子,开起车来还蛮平稳的。

“我其实没有打算考驾照,是达夫要我去考的。”

她的前夫——井上达夫,诚子都称呼他“达夫”。

诚子高中一毕业就到东京市内的甜点公司上班。她和井上达夫同期进公司,两人算是职场情侣并踏上婚姻的红毯。达夫大学毕业,重考过一次,所以大诚子五岁。

“我一直担任会计业务,达夫是在工厂服务。公司要求男性员工必须有生产线现场的工作经验,因此我们偶尔会在员工研修时碰面。”

达夫进公司四年后,调回总公司的财务会计部门,两人同一办公室,感情日益亲近。

“我们交往了三年左右。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他就要我去考驾照。当时我们很喜欢开车兜风,也会去滑雪,我也认为自己会开车的话比较方便,于是就去考了。到了论及婚嫁的时候,达夫第一次带我回老家,那里真是够偏僻的乡下。说是歧阜县,却是在郊外的山里面,没有车根本到不了,返乡的时候开车绝对比搭电车要方便许多。”

达夫说这就是他要诚子考驾照的理由。换句话说,在那么早的阶段他就已经有了和诚子结婚的打算。

娇羞诉说往事的诚子侧脸上看不见离婚的阴影,甚至让滋子有种错觉——好像发生那件事对诚子的婚姻生活毫无影响,今天她的先生依然在家里等候着她。

“达夫也说我们没有必要离婚。”

即便提到这样的事,诚子的语气也没有改变。滋子可以感受到她不想感情用事的决心。

“可是达夫的父母和亲戚们还是很有意见。啊,我不该批评他们。”

尤其是达夫的母亲态度很强硬。

“本来我跟婆婆就处得不太好,婆婆很在意我的学历不高。”

井上家是当地的地主,而达夫又是独生子。

“她觉得我不适合当他们家的媳妇,也很反对我们的婚事,所以事情一发生,她就像是中了大奖般得意。婆婆说井上家不能有杀人犯的血统,态度十分坚决。”

“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滋子温和地说。诚子看着前方微微一笑。

“不过起初达夫曾对我说:‘没关系,我们不要这个家,一起离家出走吧,看到我妈像个女巫婆似的,我也吓到了。’”

甚至达夫还会跟父母吵架,袒护诚子:“又不是诚子的错,又不是她杀了人。”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看到达夫为了我跟他的父母吵架,我觉得很难过。”

所以她主动提出了离婚要求。达夫坚持不肯分手,并且说服诚子。他说离婚是不对的,没有人会因此而幸福。

“达夫因为一时气愤而与父母脱离关系,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一想到达夫为了我而抛弃父母,也会永远内疚……在提交离婚申请书的时候,达夫居然说当初就不应该拖拖拉拉,早点结婚才对,这么一来现在就会有小孩了。只要有小孩,我父母的想法应该也会改变吧。”诚子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滋子然后说,“他实在是太天真了,你不觉得吗?”

“会吗?”滋子露出苦笑。

“就算有了孩子,婆婆还是会说同样的话。因为那是‘杀人犯的血统’呀。”

杀、人、犯、的、血、统。她一字一顿,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到时候我和孩子肯定都会被赶出家门吧。既然这样还不如一个人比较轻松。”

过于坚强的诚子,反而像是在逞强。

“也因此我现在暂时还不用担心生活的问题,我从井上家拿了一大笔分手费。”

“是达夫主动给的吧?”

“嗯,他的父母也没有说什么,大概用钱解决麻烦是他们有钱人的一贯想法吧。”

但也是达夫唯一能够表达歉意的方式吧。

“钱很重要。”滋子说,“那些钱不只是分手费而已,也是达夫的心意,是他对你所能表示的最大诚意呀。”

诚子没有回应。滋子看着车窗外。

“他现在偶尔……还会打电话来,问我好吗,一个人生活有没有问题。”

语气中不再有刚才的坚强与逞强,口吻也有些慌乱。

“真是笨蛋!他明明知道不再关心我,对他会比较好。”

诚子静静地啜泣。

“换我开车吧?”滋子说。

诚子将车停在路肩,嘴里说着对不起,手上还握着方向盘,趴着痛哭。滋子默默地守护着她。

野本刑警说她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的人生由外向内毁坏的瞬间。滋子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和让她有此种感受的原因,可是现在滋子却要说,她错了,因为毁坏不是在一瞬间结束的,还在继续,毁坏一直在持续中。

能够阻止毁坏的只有诚子一个人,所以她会那么孤独,毕竟没有人能够代替她。但或许滋子能够帮助她阻止毁坏、重建人生,即便只是一点点也好,就算只能帮她设个立足点也好。

“首先我有个要求,”等到诚子的哭泣声变得微弱后,滋子开口说,“一如前面的说明,我认为很有可能有人知道土井崎茜的事。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有必要知道土井崎茜本人的事,还有你父母身边跟他们较亲近的人的许多事。”

滋子要求诚子在记忆所及范围内知无不言,尽可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比方说拆掉千住的家时,一些旧相簿、信件之类的东西都怎么处理了?”

想哭就尽量哭,但是哭完后就要开始行动。诚子似乎能够理解滋子的这一想法,尽管眼睛充血、眼皮浮肿、脸色苍白、鼻音很严重,她还是挺直了腰杆。

“全部都收放在租来的仓库里。一些家具、旧衣服都已经处理掉了,其他原本收放在橱柜、衣柜里的东西则是直接装箱放进了仓库。”

“做过一定程度的整理吗?”

“没有。是高桥律师拜托业者整理的,当时只请他们将剩下的东西偷偷搬走。”

诚子语气坚定地表示:“我会去查的。”

“我不知道姐姐的东西还剩下多少,我会找找看。另外你所说的……信息吗?只要写出来就可以了吗?我会试试看。”

诚子目前住的公寓在杉并井草,滋子开车送她回家。那是一栋楼高三层、崭新漂亮的公寓。

看着正要下车的诚子,滋子说:“对了,米店的直美小姐和洗衣店的胜男……”

诚子回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还记得他们吧?你的童年好友。他们很担心你,说是你的手机打不通,无法跟你说上话。”

啊!诚子举起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不方便联络——不,我知道你不想联络的心情。有些时候正因为知道有人在为我们担心,才更无法见面、说话。”

“的确是这样……”

“我可以通知他们你很好的消息吗?”

“当然可以,麻烦你了。”诚子点头,“胜男长得很魁梧吧?一开始你不会害怕他吗?”

“我的确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友友和朋朋都还好吧?”

“很好,他们是很可爱的双胞胎。”

“直美是个好妈妈,也是好太太。”

那种幸福的景象,只会让现在的诚子更难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达夫算是一起受到伤害,同属被害人,因此他跟他们不一样,诚子还无法跟直美和胜男联络。

“还有一件事,刚才专心听你说话,不方便开口。我是否可以跟达夫见面呢?”

“你要见达夫?”

“是的。通常很意外的是,反而外来的人会注意到一直住在那个家里的人所没有注意的事。这是我嫁到我老公家,身为媳妇的个人经验谈。”

诚子稍微想了一下后,抬起头。“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说看,达夫结婚前常来家里玩,也很清楚我父母的事。”

达夫位于歧阜的老家太远,而诚子住在东京市内,和她交往后,应该常去土井崎家拜访吧。

“嗯……那个……”诚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事实上,我们不是只有电话联络。”

“嗯?”

“达夫他知道这里,上个星期才来过。”

哎呀呀,原来如此。

“而且我想他还会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所以……好像笨蛋根本不是达夫,我自己才是。”

滋子凝视着诚子。深呼吸一口气后,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让你婆婆知道就好。”

两人又见面,彼此又在一起,无法斩断情丝,尽管伤口还未愈合。正因为这样才更难过。

诚子也是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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