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孩子毕竟也成长了。”
这并非完全错误的观察。
“她就这样过了二十岁。我们轻率地以为只要过一阵子安排她去相亲,在适当的时期结婚生子,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她虽然口口声声说想当职场女强人,但以她那种个性,想在社会上工作,肯定又会闯祸。想必她自己也会很辛苦。”
总编不合时宜地轻轻沉吟道:“不是我要唱反调,就算她要走入家庭,还是一样很辛苦。尤其是一旦当上妈妈,还得打入‘妈妈们’的社交圈,那说不定更难……”说完,她才慌忙抬手在面前猛摆,收回刚才那番话,“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不不不,您说得没错。”原田先生垂落视线,“是我们的想法太天真。但当时小泉的状态真的很稳定,让我们忍不住会有这种想法。”
话题好像忽然被打断了,我们陷入一阵沉默。我茫然想着该请原田先生喝饮料,说了这么多话,他一定渴了吧。可是,他一定不会喝。而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送上茶或咖啡。
“后来,我儿子先谈起婚事。他交了女友。”
他说原田泉当时二十三岁,哥哥二十七岁。
“我儿子的女友在我当时的公司上班,担任我的秘书,是个认真开朗的好女孩。”
他声音一沉,同时肢体语言也开始出现痛苦的征兆,仿佛坐的椅子变成了刑具,他整个身体开始呻吟。
“当时我相当忙碌,天天加班,假日不是陪客户打高尔夫就是忙着新产品发布会,整天在外面跑。秘书也很忙,必须到我家替我拿替换衣物或送文件,她表现得很勤快。为了表示谢意,我内人也很关心她。她一个人从乡下来东京生活,我们偶尔也会请她来家里吃饭。她就这样认识了我儿子。”
到目前为止,原田先生完全没提及任何特定的地名、公司与人名——他小心地回避。
“两人交往半年后来找我,表示想结婚。我当然没理由反对,我和内人都高兴极了。但她一旦嫁给我儿子,当然不可能再继续当我的秘书。我儿子任职的公司还算不错,以他的年纪来说薪水也很优渥,所以不用担心家计问题。她在步入礼堂的三个月前辞去工作,开始往返于娘家和我们这边筹备婚事,还去上烹饪班,把学到的菜品做给我们吃。”
总编和我一声不吭地仔细聆听。“小泉也……”唯有原田先生细瘦的脖子上明显的喉结宛如独立生物般蠕动,把难以启齿的话语与回忆忙碌地搬出来。“她好像也很高兴哥哥要结婚了,还说从小就想要个姐姐。和哥哥的女友似乎相处得很融洽,所以我们丝毫也没想过要担心。”
没有任何危险征兆,没有不安的迹象,一切都圆满顺利地进行着。
“原田小姐和她哥哥的感情好吗?”总编平静地问。
“我认为我儿子是个好哥哥。”原田先生闭上眼,轻轻地点头,然后看着总编,“即使在小泉惹出种种问题的那段时期,他也没有放弃她。”
“原田小姐也很敬爱她哥哥吗?”
“我认为是,要不然……”
话语骤然打住。我听见原田先生的身体发出呻吟,那仿佛是骨头摩擦、心脏扭曲的声音。
“举行婚礼的日子来临……”他的声音哽在喉头。
我很想打断他,我已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原田小姐想必以某种方式破坏了哥哥的婚礼吧?哥哥本来只属于她一个人,她不愿最爱的哥哥被人抢走,于是再次说谎,逼退了哥哥的未婚妻吧。所以你们才会和原田小姐断绝关系。光是这件事就够了。
“那是所谓的公开婚礼。介绍人,或者说证婚人是我儿子的上司夫妇。喜宴顺利地进行着,我们都觉得儿子和纪惠很幸运,能认识这么多好前辈和好朋友……啊!”
新娘的姓氏我没问,总编也没问。
“喜宴进行到最后,应该是在赠花给双方家长之前吧,司仪让小泉上台以新郎妹妹的身份说几句祝福的话。”
本来只是喜宴过程中穿插的一段致词。但是一旦开了口,才知道那并非祝福之词。
“她当时结结巴巴的。事后回想,小泉大概也下不了决心做出那么狠的事吧。早知道当时就要阻止她。”
她说了一些自己和哥哥的往事,话题跳来跳去毫无章法,但列席者都面带微笑宽容以对。
“最后……小泉她……”原田先生的额头因冷汗而发亮。他已经没心思再用手帕擦拭了,他用力握拳。“她说有些话还是非说不可。她说,今天想当着来宾的面,说出自己此刻真正的心情。”
然后原田泉当着哥哥嫂嫂的面;当着双方家长、亲戚、友人、公司同事的面说了。
“她说:‘其实,我从小就一直被我哥骚扰。’她说自己受到哥哥的性虐待。”
原田先生在喘息。总编闭上双眼,嘴角扭曲。我感到膝头在颤抖。
“当着小姐的面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原田先生用沙哑破碎的声音道歉。
总编依旧闭眼,用力地摇了摇头。“没关系,因为我知道说话的人更痛苦。”
“那是说谎吧。”我抢先说,不自觉地扯高嗓门,“全是鬼扯,对吧?”
“当然是谎言。我儿子绝非染指胞妹、做出那种兽行的人。我和内人都知道,在我们家中从未发生过那么惊人、可怕的事。”
他们也知道女儿小泉是个多么会说谎的人。
“小泉边说边掉泪。就在愕然的我们面前,说得跟真的一样。她说自己在还没有来潮前就被侵犯了。小时候不懂哥哥对她做了什么,可是她喜欢哥哥,哥哥也说是因为喜欢小泉才这么做,而且哥哥说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她一直不敢说。因为她怕如果反抗,会被哥哥讨厌。”
等到她长大了,明白那种行为的意义后,她开始想逃,可是逃不掉。哥哥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况且哥哥还威胁说,事到如今就算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反而只会让人知道她已非完璧之身,到时候是她自己吃亏,所以她才不甘愿地维持这种关系至今……
“即使和纪惠开始交往,甚至决定结婚后,他仍未停止这种行为。小泉边哭边这么说。”
原田先生不断地吐出折磨自己的字眼。我仿佛看见他吐出的话语在桌上积成一摊,几乎溢出,从桌沿滴落地板。
总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我当场跳起来,我想当时大概怒吼了吧,好像大声叫她住嘴,别再胡说八道之类。我边叫边冲到她身边抓住她,想把她拖离麦克风。”
全场的宾客陷入死寂,刚才会场内还洋溢着的祝福气氛与幸福光环也全都蒸发了。
“那孩子拼命抵抗、打我的脸。她拼命挣扎,还想踹我,她脚上穿的草鞋顺势飞出,掉到新郎新娘坐的那一桌前。”
他说原田泉那天穿着和服。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不去想象那场景——一个长袖翻飞、发髻凌乱、怒打父亲的女儿。
据说她一边抗拒,一边还在继续高喊:“你们明明知道!”“爸妈明知他的兽行却佯装不知!”“我过得这么痛苦,凭什么哥哥可以得到幸福!”她又哭又叫,用不输给父亲的音量大喊:“你明知道我还拿掉过哥哥的孩子!”
新郎一直闷不吭声,脸色苍白得仿佛血液已被抽干,一动也不动。这时终于站了起来。
“你说谎!”
就在他放声悲鸣之际,坐在旁边的新娘已昏厥,从椅子上跌落。
仿佛重现那一刹那的静寂,我们沉默不语,只听见原田先生宛如啜泣的粗重呼吸。
“婚事毁了。”他眼神虚无,却坚持继续叙述。
狭小的会议室几乎被他内心溢出的追忆填满,我们快溺毙了。
“我想纪惠是相信我儿子的,所以才会痛苦。她无法逃离小泉的谎言之毒,毒性已蔓延全身了。”
半个月后,纪惠自杀了。
纵使再怎么信任,再怎么深爱,纵使两人之间的感情仍在,然而当众被泼上满身污秽,亲眼看到彼此的脸和身体都沾满那种由污秽泡沫化成的耻辱之后,已经无法再携手生活下去了。
“真可怜。”总编幽幽地说,一手抚着脸。
原田先生头垂得低低的,如同祈祷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他表示接下来还要回港中央警署,陪同松井一起检查女儿留在公寓里的行李,也得向房东致歉。
他离去的背影变得好渺小。不管怎么看,都不再是一位高雅的绅士,而只是一个疲惫、生了病、希望破灭、无法向任何人讨回这笔债而只能责怪女儿的老父亲。责怪自己的孩子等于是责怪自己,这就是天下父母心。
原田先生离开后,总编和我依然留在会议室,我觉得好像不该就此离去。原田家的过去依旧充斥在这里,好像不该带出去,必须亲眼目睹冲刷着膝头的阴冷潮水退去之后才能移动。
“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总编茫然将视线投向桌面低声说道,“可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还好吧?”
“嗯。”总编也动了动一边的脸颊笑了,至少她打算笑吧,但我觉得她好像在哭。
“发生那种事,也难怪会和女儿断绝关系。”
不仅破坏了长子的婚事,也让原田家失去一切,不得不从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面前仓皇逃离。
“就连公司也无法慰留他吧。”
“你是说谁的公司?原田先生,还是他儿子?”
“两边都是,这还用问。”
总编绷着脸发脾气。
我试图想象一个男人眼看着新儿媳(站在父亲的立场)、疼爱的部下(站在上司的立场),被自己女儿的行为逼上绝路的心情。也试着想象一个男人被他那感情绝非不好、明知是惹祸精却仍拼命爱护的妹妹,用谎言害死自己新婚妻子的心情。我试着忖度他们的生活。
想了又想,还是无法想象。无奈宛如空白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一个天生的骗子。
真有这样的人吗?原田泉就是这种人吗?她追求的是什么?究竟为何愤怒?为何执着?怀着什么样的希望活在世上呢?
“我被哥哥骚扰。”“那个人考试作弊,我亲眼看到了。”
电话中那个仿佛沾沾自喜的声音又浮现脑海——我今天不舒服,不能赴约了。我一宣称要中止谈判,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你太自私了吧,什么玩意儿!
原田先生说,她对人对己都很严苛,要求太高。那个看法想必是正确的。但原田泉追求高度理想的社会恐怕只是她的幻想吧。
“喂!”
总编喊我。她好像已经喊了我很多声。
“啊?”
总编这次瞪着墙壁。“刚才听到的事太恶心了,害我忍不住反胃。”
“恶心的话题我听够了。我觉得已经一次听完了十年的份。”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会议室的墙上好像黏着总编看不见的仇人。她的视线充满了犀利的恨意,尖锐得恨不得瞪死那个仇敌。
“搞不好是真的。”
“什么?”
“我是说,搞不好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
“她哥哥的事……”
我惊愕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她哥哥真的对她性侵?”
“不能说毫无可能吧?”
总编锐利依旧的目光射向我。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我的敌人,而你就是敌军的先锋。
“她情绪不稳的原因说不定就出在那上头?你不觉得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我们互瞪了一会儿,最后我说:“拜托你停止这种想象吧。”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disorder的缩写,即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
日本文部省对尚未由高级中学或同等程度学校的毕业者举行的学力检查考试。考试合格者即取得报考大学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