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知道企业首脑的责任,但与之交换而来的权力是什么,掌权者该有的态度又是什么……可能是喝醉了吧,他净问些抽象的问题。要是你,你答得出来吗?”

我决定伪装成猫咪或观叶植物。岳父正在对着猫咪或观叶植物说话,他一点也不期待回答。

“掌权者?”岳父重复了一次为之失笑,“他竟然有心考虑这种事,表示那家伙正陷入人生有史以来最大的低潮。”

“您一定很心痛吧。”

“那家伙也五十岁了,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肯定的语气中隐约带着温情。于是,我这盆观叶植物的叶片随之摇曳。

“会长对权力有什么看法?”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已空,我替他注满。

“很虚无吧。”他给的是这样的答案。

“虚无?”

“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这不像是会出自会长之口的字眼。”

岳父嗤之以鼻。“因为我是今多财团的总帅吗?”

“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员工被人下了药,即使知道是谁干的,也不能出手。凶手跑掉了连找都找不到,这算哪门子掌权者。你不觉得吗?”

我缓缓瞪大双眼。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岳父对这次的事件打心底感到愤怒。

“最大的权力,是杀人。”岳父继续说。语气虽然平淡,眼神却炯炯发光。“夺走他人的生命,是人类所能行使的最大权力。而且,只要有那个意愿,谁都做得到。所以这年头才会有这么多凶杀案吧。”

我默然点点头。

“如果她当时掺的是氰化钾,你们早就全死了。”

“这一点我们也讨论过。”

正因为想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大家才会不得不一吐为快。

“只要在矿泉水里下毒就能轻易夺走五条人命。在这种局面下,原田泉对你们来说,就是无从抵抗的掌权者。别跟我狡辩说人没死、没被杀害所以不是那回事。就随意操控他人这点而言,其实是一样的。”

是的。我们通常把这种人称为“掌权者”。

“所以我才会生气。以这种形式行使权力,任何人都不是对手。面对这种违反禁忌的权力,我们根本束手无策。哼,这算哪门子今多财团的总帅。说到无力,跟一般小学生其实没两样。”

即便相隔两米的距离,即便隔着桌子,我还是感受到岳父的怒火。那动摇了我的心。

我想到古屋晓子,想起美知香的脸,想到她寻求的乃是正义。

“虽然我知道,您可能没时间了……”

我吞吞吐吐地开口,岳父眨眼看着我。

“还不急。”

我深深一鞠躬,一五一十地说出美知香的事。话从我嘴里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

说完抬眼一看,岳父以手肘顶着桌子,双手合起宛如教堂尖塔,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

“你又去惹麻烦了。”

“对不起。”

“当时在会议室里的女高中生就是你说的女孩吗?我还以为是五味渊的朋友。”

是我故意含糊带过。

“她一定很生气吧。”

岳父叹口气,垂下眼。

“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够吧。那女孩的无力感,我多少能体会。”

我默默点头。

“不能让那女孩以为这世上没有正义。这是我们大人的职责,可是我们却没有尽到责任。我们应该打造的社会什么时候堕落到这么惨不忍睹的地步了。如果问我的意见……”岳父说着并提高音量,“杀死古屋明俊的凶手和原田泉都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是追求最大权力、再怎么样也要行使无上权力的人。”

“追求权力的人……吗?”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

岳父在一瞬间,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因为饥饿,就是这么深切难耐的饥饿。为了避免那种饥饿噬穿自己的灵魂,必须把它喂饱,所以利用他人当饵食。”

我父亲不是那种会大声怒吼的人,但他很喜欢说教,一开口就没完没了。就连在邻居家围墙上涂鸦或跟朋友一起偷摘柿子这种儿时的小小恶作剧,只要犯过一次,我们兄弟姐妹就得被他训上老半天。这种长篇大论最后往往令问题失去焦点。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们成了习惯说教的大人,锻炼出右耳进左耳出的本领。

但和菜穗子结婚,奉今多嘉亲为岳父后,我有点改变了,我不会把岳父说的话当成耳边风。我想,那或许是因为岳父的忠告与意见把我内心无法成形、始终一片混沌的东西形诸语言表达出来。

原来是饥饿。

“你真的要小心,”岳父又补上一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别看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就大意轻敌。”

“是,我会铭记在心。”

“还有,你插手古屋先生的命案也要小心。交给警方处理虽然不甘心,但那就是现实,千万不要鲁莽行动。”他冷冷地斜看了我一眼,“人家该不会拜托你帮忙,说想找出凶手替母亲洗刷污名吧。”

“没、没那回事!”

我冒出冷汗。刚收到美知香通知已架设网页上传文章的电子邮件。对,她正想找出真凶。

我没设置留言板,但是可以收信。如此一来,凶手说不定会主动来留言。我想他一定会来放话,到时候就有线索可寻了。

我会一边和北见先生商量,一边进行,你不用担心。不过,还是请你照之前那样帮忙,拜托了。

信写得天真又热情,但同时也很有心机。

杉村先生,我卷入这次的风波,你真的很内疚吧。其实我和我妈根本不介意。所以,为了让杉村先生不再于心不安,我想请你帮个忙。

美知香表示她想和外公的女友奈良和子见面。如果告诉她母亲一定会被阻止,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

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们之间就算是扯平了。好吗?

欠一个高中女生人情,真是情何以堪,更别说连还人情的方式都是由对方指定。

我心里想什么都会直接写在脸上,岳父露出深深被我打败的眼神。

“你也振作点好吗!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

“是,这我懂。”

“不,你不懂。”

他一脸严肃地问:“那个姓北见的男人是个正经侦探吗?”

“听说他以前做过警察……”

“就算做过警察,也不一定是好侦探。”

我有点意外。岳父既然用好侦探、正经侦探来形容,可见得他对私家侦探这个职业似乎并不排斥。

临走时,我才慌忙报告菜穗子和桃子的近况。她们都已习惯了新家的生活。桃子很喜欢上才艺班(现在才开始,似乎学什么都觉得有趣),至于入学考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在努力准备。

菜穗子也利用桃子不在身边的时间重拾单身时做过的工作,在图书馆当义工,念故事书给小朋友听。

岳父名副其实地笑得眯起眼。我在他的笑容目送下,再次从后门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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