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那可是会引起大骚动,幸好不严重。”
他迅速地理出头绪,针对我经历的事一一发问。发问、回答、发问、回答,就像在放棋子,想必会交织成漂亮的黑白棋阵吧。但这不是黑白棋,一枚黑棋不可能扳倒所有白棋。
问话告一个段落,松井啪地两手一拍:“原来如此。我听刚才那位谷垣先生说,你们好像闹过人事纠纷?”
我点点头并开始说明。一边说,一边暗忖,松井对原田泉的问题显然已经很清楚了,清楚到不单是谷垣先生随口透露两句的地步。
于是,我慢半拍地醒悟:是桥本,他是“冰山女王”的心腹。我找岳父商量、得到岳父的全权委任、任务失败后又把烫手山芋抛回给岳父的这一连串问题,甚至包括我瞒着谷垣先生和总编的那封挑起战火的信,他肯定都知道,并且还告诉了松井。警方找我问话只是做个确认。
“在药物成分分析结果还没出来之前,当然不能妄下定论。”松井翻开记事本,垂落视线,“不过掺在咖啡里的,好像是一种叫作‘阿德维灵’的安眠药。那是没有处方便买不到的药品,据说药效比开给一般失眠症患者的安眠药更强。”
“既然分析报告还没出来,那怎么会知道药名?”
对于我的问题,刑警像要说“亏你能发现”似的挑起双眉。“是鉴定小组发现了这种药的包装。”
我和妻子面面相觑。
“就扔在你们的办公室——叫作编辑部吧——的茶水间垃圾桶里。一共两帖,药丸都被拿出来了,总共有二十八颗。一般使用量,成人是一次一颗,正如我刚才所说,药性很强,通常吃上一颗马上就会不省人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妻子不只是不安了,她很害怕。“那种东西扔在那里,表示是编辑部的人下的药……”
“不,还很难说。”刑警露出笑容。一笑,长长的牙齿就引人注目,很像吸血鬼。枉费他有副迷人的嗓音,这下子顿时魅力全消。“也有人认为,如果是自己人干的,不会做得这么草率。这种下药案件,通常都得从药物不知名的情况下揭开序幕,造成更强烈的不安与恐惧。正因为不清楚掺的是什么,自然无法做出正确处理。”
“那么,那个凶手算很好心喽。”
我妻子虽是不懂世间险恶的温室花朵,平时倒也看不出来。但一遇上紧急情况就会暴露这一点,给人一种“单纯得有点蠢”的感觉。
“与其说是好心,不如说是另一种恶意。”我努力掩护她,“在我看来,等于是在嚣张地放话说是我某某人干的。或者凶手故意把包装纸扔在那里,想要嫁祸给部门的同事。”
“这种解释也说得通。”松井说着点点头。连一直默默倾听对话、连一根睫毛也没动的桥本都微微地晃着下巴表示赞同。
“坦白说,这个原田泉小姐好像相当难缠,是吧?”
“非常棘手。”
“怎么样?谷垣先生坚称是她干的,杉村先生的看法呢?她是这种大费周章动手脚的人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陷入沉思,用问题代替回答:“这种案件,警方通常会怎么处理?”
“这是在食物中下药造成的伤害,已经算是标准的刑事案了。”
也就是说,加害者有可能遭到逮捕起诉。
“我觉得……她的确是个难缠的女人,但同时又非常胆小。”
“噢?”刑警扬声说。
“所以,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触犯法律的行为。”
“说不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构成刑事处罚的对象了。再不然,就是她以为今多财团一定会把事情压下来。”
有可能。原田泉对于今多财团好像抱有梦幻式的夸大想法,认为其具有封建领主或皇族般的绝对权力。其实那在现代这种商业社会中根本不存在。
“听起来,警方好像也已经盯上原田小姐了,是我想太多吗?”
松井看着桥本,桥本代替刑警发话:“老实说,事发四个小时之后,电视和网络正好开始报道这起事件……”
已经公开了吗?难怪岳父拼命想赶来这里。
“会长室接到一通电话。”
就算没听完全文,我也猜得出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她打的吧。”
桥本略微垂眼。“对方指名要会长接电话,所以是远山接的。那声音听起来是一个非常亢奋的女人,据说激动得一开始甚至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之所以激动,是像我先生刚才说的,打来示威吗?”
妻子的问题令桥本浮现苦笑。
“那当然也是部分原因,但她好像也有点惊慌。大概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上电视这么严重吧。”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那一瞬间,我只觉如坐针毡,一想到原田泉惊慌失措打电话的声音以及脸上的表情,我就替她感到羞耻。
“确定是原田泉,没错吗?”
“她报上了姓名。”
“实际上这已经被视为犯案声明了。”松井刑警说,“所以我们前往她在履历表上填的住址调查,但她不在那里。”
“那,她搬家了?”
“应该说是趁夜潜逃吧,家当都原封不动地留着。据房东说,她好像还欠了三个月房租,手机也打不通。”
她会上哪去呢。有地方收留她吗?
“你们和原田小姐的老家联络过吗?”
“没有。一时间还查不出地址。”
“她已经成年了,像这种公司内部的纠纷的确没有必要请家长过来。”
可这次是刑事案。
“我们也正在调查,我想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见到她父母。她也有可能逃回老家去了。”
我正想发问,妻子已抢先替我说出口:“请问,她被通缉了吗?”
刑警不置可否地歪起脖子瞄了桥本一眼。“总之必须先找到她本人问清楚,所以暂时还不会用那种方式。况且鉴定小组也还在勘验。”
轮到谷垣先生做笔录,这次换我们识相地离开。桥本脚步轻盈地凑近我:“记者会等媒体应对方面一概由我们处理,包在我身上。如果有记者来骚扰,请对方直接找公司宣传部。”
他以虽然细微但我身边的妻子也听得见的音量低语,妻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和妻子一起去美知香与小五的病房探视。两人并排躺着,病床中间放了把凳子,古屋晓子坐在那里。
“杉村先生!”
小五一看到我,又开始哭哭啼啼。她不断地重复着说对不起。美知香一脸困扰地笑着说:“五味渊小姐从刚才就一直这样,我都已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了。”
“可是,煮咖啡的人毕竟是我。”
“你又没放安眠药。”
她们好像已经混得很熟了。古屋晓子也以母亲的眼神望着哭泣的小五,看起来不像在生气。
即便如此,我还是得道歉。“这次,让令爱卷入这场风波,真的很抱歉。”
妻子也陪我一起欠身致歉。
古屋晓子站起来,急忙拼命摇手。“我说过了,这也不是杉村先生的错。”
“对呀对呀。”
“可是,呃,我怕又勾起你们不愉快的回忆。”
古屋晓子的父亲就是被下了毒的饮料害死的。现在听到女儿美知香也喝了来历不明的东西不省人事,那一瞬间不知受到多大的冲击。即便得知那是安眠药,女儿平安无事,心情起伏后必然余波荡漾。就算她破口大骂,叫我滚出去,我也无话可说。
“美知香和我都没事。”
古屋晓子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成熟,她应该也是个坚强的女子吧。
“况且,是这孩子自己卷入麻烦的,该道歉的是我。”她回头瞪了美知香一眼,“居然还在人家上班的时间擅自跑去打扰。”
美知香吐了一下舌头。“听说是那个人干的,就是趁我和杉村先生在楼下咖啡店时偷拍照片然后逃跑的那个人。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还没有人把事情全貌告诉她。于是我扼要说明。小五大声擤鼻涕的声音和抽泣声成了伴奏,妻子轻抚着小五的背。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没应答,门已倏然开启。
“啊,是阿省!”小五喊道。
忽然受到注目,秋山省吾一脸愕然地站着。他的装扮比上次更邋遢,皱巴巴的破牛仔裤露出膝盖,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满脸胡茬。
“你搞什么鬼,原来还活着啊?”
“我还活着哩。”
小五本来好不容易要收住的泪水又泉涌而出。
“一接到警方的电话,阿姨都吓昏了,姨丈也慌了手脚,急忙打电话找我。我一时无法脱身,费了好大力气才赶过来。”
“啊!我妈还好吧?”
“被救护车送走了,搞不好比你还严重。”
小五“啊啊啊”地发出一阵呻吟。秋山笑着补充道:“笨蛋。是贫血啦,只是贫血。既然那么担心就不要随便卷入这种麻烦。连我都忍不住在一瞬间想象你的葬礼了。”
妻子拉拉我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这就是秋山省吾,那个写强硬派文章的人?就是这个如此年轻、说话如此粗鲁的人?
“简直像个瘦巴巴的当红美容师。”
“说得好,赏一个坐垫。”
美知香好奇得双眼发亮,古屋晓子一脸困惑。和小五你来我往地斗完嘴之后,似乎忽然恢复正常的秋山也变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我一一帮他们介绍。
哇,名人,美知香很兴奋,病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虽说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毕竟经历了一场异常体验,大概是惊吓过度才会变得这么亢奋。
不管怎样,总之大家平安就好,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