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职员不会来员工餐厅。”黑井一边戳着烤鱼,一边笑着说,“之前调侃她们是要去外头吃更好的,还惹她们生气了呢。她们嫌这里的食物太咸太油。现在的女孩子都自带便当,聚在没有臭男人的会议室或咖啡座一起吃饭。”
饭后我也去了那个咖啡座。无论是刚才的午餐还是此刻装在纸杯中的咖啡,都是黑井用餐券请的客,餐券就像回数券一样是整本的。
“听说厚木分公司已经比我们抢先一步改用ic卡了。”
我们正在交谈之际,一个年轻男人兴冲冲地在黑井旁边的空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手上同样拿着咖啡杯。
“副部长,风光的访谈已经结束了吗?”
对方是个五官立体、轮廓算是深邃的青年,工作服领口没有条杠,年纪大概二十岁。
“总算顺利结束了。我已经把自己为你们受了多少罪全都告诉人家了。”
年轻部下嬉闹地拍打着上司的手臂。“不行啦,怎么可以这样发牢骚,应该学学那个《x计划书》才对。”
接着,他欲言又止,把目光转向我,表情顿时凝固。
“咦?这不是杉村先生吗?”
我对他毫无印象。困惑之下,我眨了眨眼。
黑井问他:“怎么,你在总公司受过人家照顾?那你还不赶快好好道谢。”
年轻部下顿时绽放笑容。“才不是呢,副部长。这一位可不是像我们这种小角色能够幸蒙照顾的人。”他的语气轻松开朗。
我微笑,因为我虽然不记得在哪里和这个年轻职员扯上关系,但我很明白接下来他想说什么。对我来说,那完全不是什么稀罕事。
“副部长,你不知道吗?压根儿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那你惨了,真的惨了。”
他故意吊人胃口,大眼睛滴溜乱转。黑井一脸迷惑。
“您还是忘了吧,对不起,就算我们副部长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也请您千万不要向会长告状。”
年轻职员故意起身,深深朝我一鞠躬。黑井来回审视着部下和我。
我保持微笑,开口说:“他好像误会了……”
“哪是误会啊。您赶紧忘记吧,拜托您就饶了我吧。”
散坐在周围餐桌的其他员工纷纷朝我们看来。
“这位杉村先生,就是今多会长的乘龙快婿。”年轻职员一只手频频拍打上司的衣袖,另一只手忙不迭恭敬地朝我伸来,“是我们今多财团龙头老大的乘龙快婿!不,可不是会长自己的夫婿哦。”
一点也不好笑,但他似乎自以为在说笑。
“杉村先生是今多会长千金的夫婿。”
黑井微微开口,发出“啊”的一声。我轻轻朝他点个头,仰望站在我面前这个双眼发亮、身穿制服的小伙子。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入职典礼时,您不是来采访过我们吗?”
“去年春天吗?”
“是的。是后来人事部的人告诉我们的,害我听了乱兴奋,真的。因为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再次扯高嗓门说道,“那应该是所有上班族的梦想吧,我也会努力的。杉村先生如果生了女儿,到时候我第一个报名应征女婿,还请多多指教。”
啪的一声巨响,是黑井一巴掌打在再次行礼的部下的背部。“你在得意忘形些什么啊,笨蛋。”
部下夸张地喊疼,嬉皮笑脸地不当一回事。“啊?副部长,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随口说说嘛。”
“什么应征女婿。像你这种人,还不如先把工作做好,免得被炒鱿鱼。”
黑井看看手表,起身离席。我也跟着起身。
“那我不打扰了。”
听我这么一说,挨骂的部下仍没有接受教训。“请记住我的长相。可是打小报告就免了,拜托拜托。”他再次油腔滑调地说笑,引得周围的员工都笑了。
黑井次长和我朝着正面玄关大厅走去。黑井边走边说:“年轻人不懂规矩,对不起。”
“哪里哪里。”我说。不然还能说什么?
“这年头啊,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很多,既不懂得看场合,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连什么玩笑可以开都不会分辨。”
我轻轻点了点头,对着一脸沮丧的黑井报以一笑。“我太太的确是会长的女儿,但和今多财团毫无关系,那应该是今多家的家务事吧。”
这次,轮到黑井慌忙点头。看来似乎没注意听,只想赶紧敷衍带过。
“所以,我太太对公司也不具备任何影响力,我只是个普通小职员。或许一开始就该向你表明,但我通常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
那是谎言。虽是谎言,但我还是搬出这个当借口。
“没想到反而失礼了,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千万别这么说。”黑井次长说着垂下眼。
走到大厅,匆匆做完公式化确认,打声招呼后我们就分开了。正要朝着对开的自动门迈步时,我才想起有件事忘了讲。
“关于令爱的事,还请多多保重,但愿能早日查明原因。”
黑井眨眨眼,就像刚才在咖啡座时一样露出愕然的表情。他似乎很惊讶,原来早就忘了这回事。看来,从我的身份被揭穿那一刻起,对他来说,我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了。不到一个小时前,还在为买房子的辛苦、改建装修时该注意的地方、有害建筑综合征的问题、老婆只要一扯上房子就会像台风来袭前的老人一样变得歇斯底里等话题心烦的人,似乎已不再是我,我已变成不在场的其他人了。
但他还是欠身行礼,客气地说声“谢谢”。我也鞠躬回礼,出了自动门。
抵达车站,上了横须贺线电车,落座后我开始思索。
黑井是否正后悔,后悔向我推心置腹地说了那么多?大概也会担心吧,担心他身为今多财团的职员,处在地位暧昧的“副部长”一职,是否在与会长有直接关联的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或什么轻率之词;是否随意批评了高层,对公司现行方针提出异议。想必也渐渐感到气愤吧:杉村那小子搞什么鬼,简直像个间谍,会长也太没品位了,居然让女婿当社内报的记者。整个财团包括社员和准社员多达数万人,会长应该不至于在乎每个人的发言吧。就算杉村去告状,自己也不会忽然丢了工作吧。即便如此,心里仍不是滋味,感觉被骗了。
接着他大概会这么想:虽然杉村那小子说什么房子装修很麻烦,又抱怨老婆啰唆,其实和我根本不一样嘛。有钱人拿搬家当消遣,怎能跟我们这种小小上班族从微薄薪水中拼命省钱买房子的梦想和辛苦相提并论,真是伪君子!在他心底,想必正嘲笑我和他有天壤之别吧。
他是否真的这么想,我不清楚也无从得知。然而,对于忍不住猜测他会这么想的自己——即便再怎么认为早已习惯——还是感到卑屈。那种卑屈苦苦折磨着我。
九年前,在银座的电影院,由于一场小意外,我认识了今多菜穗子这个年轻女子。我对她抱有好感,幸运的是她也喜欢我,我们交往了一年左右便结婚了。若写成文章,不过如此而已。圆满收场,皆大欢喜。
可惜现实比较麻烦。
归根究底,是我太迟钝。早在与菜穗子陷入热恋前,早在我们彼此认定再也无法回头前,即便一次也好,我早应该试着问她了。
“对了,你这个姓氏很罕见,该不会和今多财团有关吧?”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在正确的时刻,向正确的对象,提出正确的问题。我却疏忽了这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当我们一起外出时,在电车广告和书店门口的海报上应该看过不少次菜穗子父亲的名字。她的父亲今多嘉亲是财界大佬,由他出任会长的今多财团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大企业。他的发言经常被杂志放在刊头引用,他的照片登上经济杂志封面的次数更是难以计数。
就算一次也好。我应该指着他的名字、照片或肖像画向菜穗子发问,那是不是她父亲,菜穗子应该会老实承认吧。
而我应该会为之愕然,会雀跃不已,然后赫然清醒。我应该会醒悟,就算再怎么爱这女孩,在一起有多幸福,我也绝不可能有缘与她厮守。我起码还有这点常识。
可是,我却没有问这个问题,甚至没察觉到必须发问。实际上,当菜穗子在我面前回答“对呀”时,我的心已无退路,至少没有自救的退路。
相反,我已有了被赶走的心理准备。被谁?今多嘉亲?不,我还没那么自恋。我以为会拿棒子打我、把我从他的掌上明珠身边赶走的,铁定是他的秘书。而且顶多派个第三秘书就很不得了了。当时我甚至连今多嘉亲有几个秘书都搞不清楚。
可是我的心理准备实际上却落空了。今多嘉亲没有派秘书打发我,而是亲自出马。他来见我,跟我谈话,答应了我和他女儿的婚事,虽然附带了几个条件,但仍可说是爽快得令人跌破眼镜。
在那之前,想必他已经详细调查过我的家世背景,肯定也和菜穗子谈过了,大概也发生了不小的冲突与争执吧。然而,一旦接受女儿的心愿,答应了这桩婚事,不管之前经过多少波折,至少在我面前,他完全没有表现出足以让我看出蛛丝马迹的举止。
反倒是说服我的父母兄姐远远更加困难,而且以失败告终。我父母至今仍未原谅我,兄姐也对我叹息不已。
即便如此,我还是和菜穗子结了婚,至今仍维持婚姻关系,也生下了女儿。
岳父提出的几项条件中除了一项,其他甚至可说是我主动提议的。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不能打着菜穗子的招牌企图控制今多财团的经营;不得让菜穗子卷入商业斗争,保证让她平稳度日;不得利用菜穗子名下的资产自行创业。
第三项条件中还附带着一条,那是我绝对想不到的事:我得在今多财团总公司当一名职员。
当时的我任职于“蓝天书房”这家小出版社,是个负责出版童书的编辑。我喜欢这份工作,也觉得做得很有意义,没有非辞职不可的理由。
“在今多财团,我能做什么?”我问。岳父回答:“有个由我本人担任发行人,制作社内报供全体员工阅读的编辑部。我想让你去那里上班,你应该派得上用场。”
当我搭电车、泡澡、一个人发呆时仍会不时思索,岳父到底看中我哪一点才会断定我足以成为菜穗子的丈夫呢?第一优先因素是什么?是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编辑吗?抑或因为我是个不可能操控菜穗子向今多家族挑衅、谋夺巨额财产,连一丁点野心也没有的安全男人?究竟是哪一个?
关于菜穗子不参与今多家族事业的理由,我向黑井解释为“今多家的家务事”,并非只是随口敷衍。今多家和菜穗子的确都有难言之隐。
菜穗子虽是今多嘉亲的女儿,却非元配所生。过去在财界,菜穗子的母亲似乎广为人知,她经营一家画廊,是今多嘉亲长年来的情人。
她早已过世,死于心脏病,菜穗子也遗传了同样的体质。我的妻子略有心脏肥大的毛病,从小体弱多病,我们能生下一个孩子,全靠医学发达和幸运之神的眷顾。
今多家的正统继承人是两个儿子,这两个早已在财团中枢忙碌工作的兄长和菜穗子的感情不错。岳父谆谆告诫过儿子们:“你们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绝对不可能成为争夺今多家族事业与财产的对手。”另一方面,他也向菜穗子保证,一定让她终生不受俗世杂务烦扰,可以安享宁静富裕的生活。菜穗子对此也感到很满足。所以她的丈夫也必须是个懂得严守这种分寸的男人。
我就是那个符合条件、正如岳父期望的傀儡。再加上我是编辑,不是我自夸,就编辑的表现而言我绝非傀儡。
于是我从“蓝天书房”辞了职,在同事中有人祝贺我麻雀变凤凰、有人冷笑的目送下,靠着裙带关系成为今多财团的小职员,加入一群不知该以何种面目迎接我这个会长女婿的新同事中。
“杉村先生,或许你打算以空降身份来当总编,可惜总编是我。”
总编辑园田瑛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我说,既没有人叫我来当总编,我也没听过有这回事,即便真有人这么命令我,由于我过去做的是童书,对社内报的编辑一窍不通,所以也不可能突然胜任总编之职。她一听才欣然接受。
“哦?那就好。你的桌子在那里。”
无论彼时还是现在,她都没有改变,虽然有时会恶意跟我作对,但那也只是在她刻意扮演坏人的时候。像这样的人,其实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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