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似乎觉得自己选的杏桃派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味,正苦于不知如何解决。她知道如果不把东西吃完一定会被严厉斥责,正拼命思索该怎么收拾眼前的东西。
“桃子,爸爸的蛋糕和你换。”我说。
“可以吗?”女儿的小脸顿时一亮。
“可以呀。每次都吃草莓蛋糕太无趣了,爸爸想吃你的派。”
那种派是用杏桃果酱做的,严格说来更适合大人的口味,它之所以吸引桃子,是因为在《小茶匙老太太》中,曾提到老太太亲手做的看似美味的杏桃果酱,以及老太太的丈夫最爱在刚烤好的松饼上抹厚厚的杏桃果酱。
桃子兴冲冲地忙着交换盘子,一口咬下蛋糕上的大草莓。
“我在问你话。”妻子说。
“嗯。”我点点头,看着妻子,“我在家时也打来过,这是第二通了。”
我曾把从卯月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过妻子。所以,她应该已察觉我的想法。她明眸一动。
“不会是诈骗电话吧?挂断电话让你拨过去,再送账单过来。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
“我想应该不是。那种电话的目的是要让你回拨,不显示号码就没意义了。”
菜穗子放下叉子,手按着嘴。“我看还是别想太多比较好吧?”
“也许是信息提供者,也或许是恶作剧电话。”我说,“可能性有很多种。”
“对,没错。”
“不过,我怀疑也许是那孩子。”
撞倒梶田的少年或许临到最后关头仍在犹豫是否该去警局自首,忍不住打我印在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我如此猜想。
“其实我毫无根据,纯粹只是直觉。不过,我每次一接电话,对方就好像落荒而逃,这点令人实在不得不作如此猜想。”
妻子为我和她的茶杯添上红茶,细细品味,然后才说:“总之,先等等看吧。如果你的直觉是对的,那对方一定还会再打来。”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我们俩都吓得跳起来。菜穗子看着屏幕露出苦笑。“是交友网站的广告。真讨厌,看来我又得换个电子邮箱了。”
那天,未知号码没再打来。我们也没再提那件事。
餐桌上,妻子一边填写韵律操课程的入学报名表,一边说明课上的情形。
“对了,有件事情很好玩。”
和菜穗子同龄的某位女士,带了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来上课。
“长得不像,应该不是三胞胎,我本来还在猜会不会是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生,结果完全不是那回事。她是托婴中心的保姆,带她照顾的小孩来。三个孩子来自于不同家庭。”
与其说是托婴,正确说法应该是托儿吧。
“听说生意还挺好的。现在很多父母连星期六、日都得工作,为了远行或旅行,请人带小孩的需求也与日俱增。那家托婴中心除了帮忙看小孩,连参加这种补习班或才艺班也代为接送,风评好像很不错。”
妻子说对方给了她一张名片,请她多多关照。我想起替《蓝天》做采访时遇到的那个园艺公司庶务科长,于是告诉妻子。她极为同情。
“我能理解她不便托邻居照顾的心情。万一出了意外,委托者和受托者都会很不幸。”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桃子还是婴儿时,岳父几乎从未抱过她。就算偶尔抱一下,也总是马上还给我们。”
“万一摔坏了,我可赔不起。”他如是说。
菜穗子开怀地笑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爸抱我哥的小孩时也这么说过。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可怕的故事,是河西太太说的。”
那是我家的钟点女工。只有工作日的白天才来,所以我只在初次碰面时见过她一次,是个年约五十的富态女子,幸好,她和菜穗子很投缘。
“这年头,当保姆的年轻女孩越来越多了。因为工作难找,公司招募时又是以‘管家’的名义招人,所以令人对这种工作颇有好感。”
保姆的工作职责虽然也有明文规定的合约,但有时还是得视情况临机应变,配合雇主的各种要求。
“和河西太太在同一家分公司、今年刚入行的一个年轻女孩,某天被派到一个家庭时,被迫帮忙照顾一个两岁的男孩。因为那家的另一个小婴儿忽然发高烧,妈妈抱婴儿去医院,做丈夫的又恰巧出差在外。”
“这可是紧急情况。”
“对。受托的这方也不好意思说这在合约所定的工作内容之外而回绝,便无奈地答应了。可是,那年轻女孩从来没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何况小男孩正值最调皮捣蛋的年龄,只要稍不注意,难免闯祸。男孩见妈妈因为婴儿急病而心神大乱,自己又被孤单地撇下,生气得又哭又闹,怎么劝也不听。年轻女孩实在束手无策了。”
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去翻衣柜,借用太太的一条皮带把男童绑在床柱上。
“这下她总算安了心,正忙着打扫之际,做妈妈的回来了。她一看到小孩,就发出响彻左邻右舍的尖叫,引起一阵骚动。”
也难怪做妈妈的会大吃一惊、暴跳如雷。
“年轻女孩哭着辩解,她不能骂小孩,这样总比任由小孩哭闹不慎受伤好,可惜雇主听不进去。她当天就被解雇了。河西太太也感叹道,即使明白那女孩不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
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一阵沉默。“老公,这次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梶田聪美,在想那起绑架事件。
“那件事……是否也能解释为是个不惯照顾小孩的人,因为某种缘故受梶田夫妇之托照顾聪美,在无奈之下做出的行为?”
妻子愕然眨眼。“所以就把她关进洗手间?”
“嗯,这样好像太荒唐了吧?”
“今天你可是让我吃惊连连。没错,就算再怎么说也太荒唐了。况且,囚禁聪美的女人如果只是因为不知如何和小孩相处才如此,那她大喊‘都是你爸的错’,还说‘如果不听话我就杀了你’,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用指尖挠挠脸。“关于那个嘛,也许只是因为聪美哭闹不休,那个女人想狠狠吓唬她一下。说不定她连说话的分寸拿捏都不懂。”
妻子鼓起脸颊。
“就算这样也太夸张了吧。聪美的事发生在将近三十年前。那个年代的女人就算没生过小孩,通常也会有照顾弟弟妹妹或是替邻居看小孩的经验。只不过是受托带小孩,而且还是个四岁女孩——这个年龄的孩子你只要好好解释她已经能听懂了——真的会慌乱到那种地步,做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吗?”
苗头不对,反正我本来就是临时想到的。
“说得也是。”
“看吧!这就是那个年代和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之处。河西太太的那个年轻女同事,据说既没牵过小孩的手,也没碰过小婴儿。”妻子戏谑地双手叉腰,狠狠回敬我。
“我投降了,前面的话收回,”我说,“可是,聪美听到的威胁之辞不见得正如她记忆中的那样。”
“例如那句‘都是你爸的错’?”
“对对对。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会随着每次回想渐渐改变,况且我也不认为年仅四岁的聪美能正确理解并记住那个女人叫嚷的内容。桃子不也是这样吗?”
我的意思是,在梶田聪美的心中,有可能把那个女人用来威胁幼小的她的那些话重新整理,再次诠释,加以替换。
夜深了,上床之前,我去书房取出友野玩具公司的纪念照放在桌上,打开台灯,感慨万千地看着。泛黄的灯光下,昭和四十九年友野玩具公司的员工们围着社长夫妇一同开怀展颜。唯有三岁的梶田聪美独自板着脸,像要隐藏什么重大秘密,把和服袖口露出的两只小拳头紧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