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暗忖:友野玩具公司也有女职员,会不会是其中有人和梶田逐渐熟识,两人背着梶田太太发展出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就像妻子讲述的那篇小说,两人感情破裂,女子气愤之余遂掳走聪美作为报复……

眼看女儿面临生命危险,梶田只好向妻子招认一切。于是梶田太太鼓起勇气只身去找女人谈判,把被囚的聪美要回来。

聪美说掳走并囚禁她的女人歇斯底里地不时和某人打电话。她还对着聪美大吼,说那都是聪美父亲的错。

而聪美回家后,好不容易和父亲重逢却发现父亲很憔悴。

梶田夫妇事后便仓皇离开了友野玩具公司。

单就情节来说好像还挺合理的。

“有人在吗?”妻子倚桌托腮看着我,脸上净是调侃的神色,“你不用想得这么严重。我刚才说的是小说里的情节。”

“嗯,但我觉得也有可能。虽说这样擅自想象有点对不起梶田。”

“是啊,但我想梶田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有女人缘,他长得很英俊。”

我倒是没意识到这一点,这大概也是男女之间的差别吧。

“在年轻女性看来,那种看似沧桑的人特别有魅力。呃,我只是似懂非懂地随便说说。其实我完全不了解,只是道听途说的。”

最好只是道听途说。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阵子,话题转移到桃子的“为什么”攻势上,今晚终于波及小茶匙老太太。今晚念的是“小茶匙老太太受托带小孩,没想到刚答应自己就变小了,这下糟糕了!”的故事。

“她问我,妈妈,小茶匙老太太为什么会忽然变小?为什么又可以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这一开始我就被问过。”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不为什么,就是会变成这样。”

“这样就说服桃子了?”

“对呀。”

“那就怪了。她今天一直抓着我穷追猛问。还说什么这样太卑鄙,桃子也要变小。”

“那大概是说话技巧有区别吧。”

被我这么一示威,妻子心有不甘。有意思。

“像这种情况只能坚持到底。我念《小红帽》给她听的时候就经历过了。她问我,爸爸,小红帽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森林?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桃子都不能一个人出门,为什么小红帽一个人出门不会挨骂?那时我也是坚持用‘不为什么,反正她就是要一个人出门’来混过去。”

“那样真的行吗?”

“没事的,因为世上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再不然你就反问她为什么,这也是个好方法。”

“因为这样可以启发她思考?你这个想法倒挺像教育家的。”

“你自己看书的时候,如果作者的情节设定令你难以接受,你不是也会怀疑为什么吗。像这种时候你怎么办?”

妻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会觉得这个作者乱写,然后就此不看。”

真是严格的读者。

吃完饭后,葡萄酒的酒力还没退,我泡了个温水澡。昏昏欲睡之际,我想象着如果《小茶匙老太太》的作者普廖申被小读者问到为什么小茶匙老太太会忽大忽小时,他会怎么回答。

渐渐地,这个问题变成梶田聪美的声音。为什么我比妹妹大了十岁之多?为什么我是姐姐,梨子是妹妹?为什么我不能像梨子一样备受宠爱?为什么梨子是爸爸妈妈的“第一颗星”,而我却只是普通小孩?

一不小心鼻尖沉入水中,我惊醒了。水已经凉了,好冷。

翌日,我也整天待在桌前,但没忘打电话给葛雷丝登石川公寓的管理室长。

我把这周六想去发传单的事告诉他,久保室长用鼻音闷声回应。

“我已经和管理委员会的理事长说过了。他说我们当然没理由反对,这样好歹也算是协助警方办案。”

“谢谢,我一定会小心,避免妨碍居民进出。”

接着我问起管理员之中有没有人对梶田的长相有印象。

“啊……那个啊。不好意思,我问过了,可惜毫无收获。你也知道我们这里住户很多。就连住户的长相我们都无法认全,更何况是外来的访客,除非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这样啊……”

“有些人连那位先生就是在我们公寓前被自行车撞死的人都不知道呢。对不起。照片该还给你吗?”

“不,还是留在你那边好吗?说不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比如说进出公寓的工作人员,如果能让他们看一下照片,我会感激不尽。”

对方回答“啊……这样呀”的声音明显地不耐烦。

椎名帮我复印的两百张传单已草草捆好放在我桌子底下。我决定当天再开车来搬走。

我和椎名说好在当地集合。一大早就行动可能会吵到住户,我们决定下午一点再开始。

“正好碰上敬老节,从星期六开始连放三天假。杉村先生,这样你第一天的假期就泡汤了,没关系吗?”

“我太太很温柔,不会生气的。”

不仅不生气,菜穗子听说要发传单,还主动请缨帮忙,被我连忙阻止了。

“哇,会长的千金真是温柔。杉村先生,你可得好好珍惜。”

“当然当然。星期日和星期一已经安排了箱根两天一夜之旅。”

“噢……是是是。你们可真恩爱。真好,箱根温泉啊。有钱人真好命,哪像我这种穷学生,只能在东京与残暑为伍。”

“椎名,你也努力找个金龟婿吧。”我笑着说。虽然被她直接说成“有钱人”,但她的语气中感觉不到带刺或刻薄之意。

“很难,因为我是反二高。”

“那是什么玩意儿?”

“身材高、学历高,两样都令男人倒退三步。尤其是白马王子绝对不会靠近,肯定还会说:‘像你这种人靠自己就能混得很好了,加油。’”

“我倒觉得这年头已经不会这样了。”

“错!日本男人还是保守得很。所以我呀,想成为真正的反三高。我现在的目标是收入高。升正式职员的事,还请多多帮忙。”

正想着也通知梶田姐妹一声,梨子就打电话来了。她说总算和负责此案的警察联络上了。

“我告诉他,因为一直找不到他,我还以为他跑了呢。”

人家又不是嫌疑人,是办案警察。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总之就是没什么进展。他说像这种事一定要保持谨慎,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谨慎,明明应该是要抓杀人凶手。”

我把星期六的计划告诉她,她马上蓄势待发地说要帮忙。

“传单啊。我满脑子只想着写书,想都没想过这个。原来还有这一招,谢啦!”

我提议把她发传单的那一幕拍成照片,将来刊登在书上。她欣然同意。

“那我带相机去。”

“你姐姐也要来吗?能否替我问问她……”

梨子不等我说完,就忙不迭地以一连串“不行不行”打断。“这个星期六,她说要和婚礼会场的承办人讨论。她正着急,说会来不及。”

“噢,婚礼还是要照原计划进行啊。”

我和聪美、滨田见面的事没告诉梨子,所以得装作初次听说。

“好像是这样,我也不清楚。好像正在和男方的父母商量。”

我本来想和她说,这是你姐姐的喜事,请你不要太生她的气,但想想还是作罢。如果不体谅梨子现在一心只想为父亲努力的心情恐怕也不公平吧。

“想准备就去准备呀,反正后果如何都不关我的事。”她的语气非常尖锐。

我安抚她:“好了好了,至少得把我们要发传单的事告诉她吧。”

“我会转告她。不过,我也会告诉她不用勉强抽空过去。听说和承办婚礼会场的人碰面时,男方的妈妈也会一起去。况且礼服也还没挑好,她还说要顺便查探一下婚礼之后使用的餐厅。他们很早就预订好了,我看她好像很期待。”

“那就麻烦你了。”

滨田亲密地直呼她“小梨”,梨子却对于姐姐的未婚夫频频用“男方”称呼。就算现在喊“姐夫”尚早,但未免还是有点冷淡。难道是因为滨田现在就摆出兄长的架势,令梨子有点退避三舍?

“对了,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梨子的语气有所缓和。“写文章真的很有趣。”

“越写越有趣了吗?那是好事。”

“我一边写,一边想起很多关于我爸妈的事。一想到那时好快乐,就忍不住掉眼泪。所以,一次没办法写太多。”

这不是表面的托辞。梨子失去母亲,又失去父亲,真的很寂寞。她还想继续当爸爸妈妈的女儿。

“你们一家以前和乐融融吧,我听会长提过一点。”

“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我朋友也常说我被宠坏了,还说我这么喜欢黏着父母好奇怪。”

“你姐姐说过,你是你父母的第一颗星。”

“第一颗星?我姐真的这么说?”

这是我和聪美单独见面时听到的。我说漏嘴了,但梨子完全没发觉。

“我姐吗?可是我每次还为了爸妈只依赖她而闹别扭呢。只有我老是被当成小孩看待。”

“那是因为彼此都觉得对方的待遇更好。”

“是这样吗?”她倒是相当认真地质疑。

梨子调查了父亲出生的故乡水津村,说发现了有趣的事。

“现在已经变成水津镇了。那里的镇政府,也就是以前的村公所,据说是用现在难得一见的方式建造的。没有用金属,全靠木材搭建,用木榫和木卯嵌合。”

那里早已不再当作镇政府使用,而是被县政府指定为保护文物,建筑物得以保存下来,现在开放供人参观。

“既然有这机会,我想去那里拍点照片,那是我爸报出生户口的地方。”镇政府有自己的网页,梨子说着把网址告诉了我。

挂断电话后上网一查,果然有。上面刊载了建筑物的全景照片,还附上文章详细介绍由来与建造方法。据说内部已成为水津镇纪念馆。

等梶田的书出版了,带菜穗子与桃子一起去兜风,顺便参观一下也不错。我查阅着号称水津特产的织品及草木染、点心,偷闲神游了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埋头工作。

日本的节日,每年九月第三个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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