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唯有一点,或许是我多事,但我还是想请教会长的看法。”

我慎重地遣词用字,拐弯抹角到啰唆地提出以下意见:嫌疑人既然极可能是个少年,会长还是不要公然出面支持梶田姐妹为好。

岳父兴味盎然地双眼一亮。

“这是你的想法?”

“是。”

“远山也说过同样的话。”

远山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首席秘书冰山女王。

“哦?会长不介意吗?”

岳父陷入沙发。上好的皮革发出滑顺的摩擦声。

“我想都没想过。”

继出版社之后,我的推测再次挥棒落空。

“远山说,这年头社会越来越宠小孩,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她的说法或许有理,但我觉得太畏首畏尾也不可取。”

“我知道了。”关于这点,推测落空令我有点高兴。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岳父的眼中再次浮现逗趣的神色。

“会长,您一直坐梶田的车……”

“只有周末,而且是有事的时候才找他。”

“是。但毕竟长达十一年,在这期间,聪美说的那种情况,也就是关于梶田的过去,您曾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吗?”

“你所谓的蛛丝马迹是指什么?”他好像越来越感兴趣。

我为不知如何启齿而头疼。“说亏心事或许太夸张,但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那个意思。”

岳父交抱着双臂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在沉思。等待他回答的过程中,我忽然发现他身上那套颜色低调的西装在极不醒目的细纹织线中掺杂着深红色。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岳父回答,然后投来一瞥。他的眼神依然像在打趣什么,又像有什么小秘密。我暗自期待,接下来他该不会继续说“但被你这么一问还真让我想起了……”吧。

今多嘉亲不可能没有识人之明。对于梶田,或许已察觉到什么了。

但岳父停顿片刻,接着说:“他没向我提过私事。当然,他是提过死去的太太,说跟着他一直吃苦。那算是牢骚吗?换个角度讲也是在炫耀夫妻情深吧。总之他太太好像挺贤惠的。另外,如果梶田曾说过私事,也全都是在谈两个女儿。啊,难怪……”这次他正经地看着我,“聪美和梨子之间还有一个拿掉的小孩,这我听说过。”

岳父倏然直起身子,一口喝光没剩多少的咖啡。现在,只是有某种念头闪过,但还不能告诉你——我察觉到他的意思。看看表,差十分就六点了。

“暂时就先聊到这儿吧。”岳父起身离席。

我也连忙起身。

“虽然可能很麻烦,还是要拜托你多多指导梨子。还有,如果聪美太钻牛角尖,你就叫她去找我。包括婚礼延期的事,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我知道了。如果会长出面开导,聪美一定会安下心来。”

岳父大步走出俱乐部。他说不用送他下楼,所以我只送到电梯口。

和服务员一起走进电梯之前,岳父发了一点牢骚。

“也许菜穗子告诉过你吧,梶田一死,我就没再雇用私人司机。事到如今再拜托别人介绍很麻烦。今后只能靠车辆部的那些人了。他们的技术实在太差,真是伤脑筋。我还真怀念梶田。”

这对梶田来说应该是最佳吊唁词吧,我不禁微笑。猛然一瞥,站在旁边一起目送的木内也在微笑。

“你认识梶田吗?”我问道。游乐俱乐部星期六也营业,所以有这个可能。

“以前见过。”

岳父周末有事外出时,有时会临时起意,顺道过来喝杯咖啡。

“一天下雨,我撑伞送会长上车,曾和他打过招呼。”

岳父当时指着梶田介绍道:“这是我的车夫先生。对吧,车夫先生?”

“你知道会长很喜欢美空云雀吗?”这次轮到木内问我。

我很惊讶。虽然我也觉得美空云雀是伟大的国民歌手,今后想必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歌手了,但我还是无法把岳父和她联想到一起。这事之前也从未听闻。

“我完全不知道,是真的吗?”

木内像要说“糟糕,应该保密吗”似的,露出调皮的神色。

“坐在梶田的车上时,据说他常听《美空云雀全曲集》,那时他也是在借用《车夫先生》那首歌。”

木内述说时,讲到《车夫先生》念白的部分,打着拍子唱了起来。

梶田当时腼腆地笑了。

“真是个好故事。”

如果告诉梨子,她大概会写进书里。

“梶田的千金正打算写本书来纪念父亲。如果你不反对,我想把刚才这段回忆收录进去。”

木内一听惊讶得瞪大了眼。“这样啊。只要会长没意见,我无所谓。他老人家一定也还记得。”

“听说梶田被自行车撞倒过世了是吧?”内木问道。

“嗯,可是还没找到嫌疑人。”

“我在报纸上看过。”

“有报道吗?”

我都没发现。

“是地方版的小方块新闻。全国大报的市区内版根据发送地区的不同,报道内容应该也有点差异。我的住处离梶田发生车祸的地点……我记得是石川町吧……”

“对,没错。”

“就在邻镇。所以虽是小车祸也会刊登。”

原来如此,就住在邻镇还真巧。

“那座石川桥附近你会经过吗?”

木内轻轻摇头。我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我搭车的车站在反方向,几乎不曾经过过。但总体来说,那一带自行车流量特别大,就连我买菜时也常骑车。”

我实在无法想象她骑车去超市买菜的模样。不料木内接着又说出更惊人的话。

“我的小孩上幼儿园时,我都是骑自行车接送的。有一次,小孩从娃娃座上摔了下来,我不但被吓得半死,还被我妈狠狠骂了一顿,后来我才去重考驾照。我年轻时考取驾照后一直不敢开上路,早就失效了。”

明知非常失礼——应该说在意识到这点之前,我就已经下意识地看向她左手的无名指了。她没戴婚戒。木内应该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但她笑吟吟的表情丝毫未变,也不打算多作说明。

“你的小孩……”

“是女儿,现在念小学三年级。”

“那她一定像妈妈,将来是个大美人。”

木内优雅地捂着嘴,笑着道谢。为了掩饰尴尬,我也笑了。

回到公司,只剩园田总编还留在集团宣传室。这样正好。我向她简单说明了会长委托的任务。

“嗯……”总编倚着旋转椅,一边跷着二郎腿,“听起来这个任务蛮有趣的嘛。”

“但愿万事顺利,真的能让嫌疑人出面自首就好了。”

“就算没能促成这样的结果,单是出书,对他的两个女儿也相当有意义了。”

《蓝天》编辑部内原则上是禁烟的,但总编照样吞云吐雾。她抽的是七星。

“做孩子的能够追溯父母的人生,这可不是常有的机会。”总编随意拨弄着刘海,遥想般地说,“像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这个主意。”

听说她的父亲是她大学毕业进入今多财团那年去世的。

“听说我进入一流企业,他高兴得要命。那年他才五十岁,应该算是早逝吧,但这样也就不用看到我嫁不出去,也不能让他抱外孙的不孝行为,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毕竟,我可是独生女呢。”她忽然泄气地笑了。

“如果要说不孝,那我也不会输给你。”我回着话,想到另一个问题,“已经决定结婚,连婚礼的日期都定好了,这时家长突然猝死……像这种情况,婚礼通常会延期吗?”

“因为在守丧?”

“对,就通常情况来说。”

“很难说。又没有明文规定非延期不可。这也是梶田家发生的事?”

“是的。他有两个女儿,我刚才说的是长女。”

“她妈妈怎么说?”

“梶田的妻子早就过世了。”

总编摁熄香烟,双手交抱在脑后。“这样的话,应该要看她是怎么和男方家人商量的。本来预定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好像是十月。”

“拜托,那不就是下个月吗?如果真要延期,就得赶紧决定了。不过……”说着,她倾身向前,压得椅子嘎吱作响,“听说婚礼尽量别延期比较好。”

“为什么?”

“结婚当然是两情相悦才会携手走入礼堂,但这毕竟还是需要一鼓作气吧。我是没经验,所以这只是听说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我试着回想当年。“的确需要一股冲动。”

“所以就算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旦延了期,好像还是会令那股冲动受挫。我就亲眼看到过跟我同时进公司的人发生这样的事。”

婚礼前两星期,本该当新郎的人出了车祸,不幸住院,婚礼被迫延期,可是最后婚事也取消了。

“是不是因为新郎是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或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是他自己撞上一旁的墙壁,而且休养半个月伤势就好多了。不过,

也许那个例子比较特别吧……”总编对刚才的话不是很有把握,“那对情侣的关系本来就不太稳定,男方又一直绯闻不断。啊,和我同时进公司的是新娘。”

“是办公室恋情?”

“嗯,所以婚事取消后她也离职了。当女人真吃亏。”

总编把男方的名字说了出来,但我并不认识。

“总之,既然是喜事,还是别延期比较好,只请几个至亲好友低调地摆桌酒席也行。女儿能够如期出嫁,梶田一定比较开心吧。”

就这么告诉聪美吧,我暗想。

一回到家,就有个隆重的赠机仪式。菜穗子为我准备了最新型手机,使用说明书厚厚一本,要完全学会使用,恐怕得花不少工夫。菜穗子说店员恳切详尽地讲解过,我便拜托她为我上课。之后,我隆重地把手表还给桃子。

一家三口共进晚餐后,我和桃子一起念完《小茶匙老太太》中的一则故事。

“真想再听一个……”年幼的女儿极为遗憾地说,“可惜眼睛说它困了。”

“真的,困得都快融化了。”

虽然她哧哧地偷笑,还是立刻被我哄睡着了。

回到客厅后,来不及谈别的,我就先急着问菜穗子知不知道岳父喜欢美空云雀。妻子大吃一惊。“完全不知道,父亲从来不和我聊音乐。”

“当初既然会和画廊女子走到一起,可见他对绘画有兴趣也有素养。但对音乐应该毫无涉猎才对,”菜穗子说着兴奋起来。“那个美空云雀都唱些什么歌?我对她不太熟。”

原来如此,在妻子的人生中,即便是百年罕见的大歌星唱的歌,还是无隙可入。

“你想听听吗?”

“想!”

“那我这就去店里找找看有没有cd。”

昨晚我忙着摆弄电脑,冷落了妻子,今天决定好好服侍她。

幸好这年头百货公司和购物中心都很晚打烊,我轻易买到了《美空云雀全曲集》,顺便还跑了趟冰激凌店,买了妻子和女儿最爱的棒冰,这才匆匆赶回来。

为了大半时间都在家安静度过的妻子,我很讲究音响设备。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完美,桃子的房间离客厅也有段距离,只要关上门就不必担心会吵醒她。妻子吃着冰激凌,我则以她准备的奶酪饼干配冰啤酒,一一聆听美空云雀的名曲。

菜穗子看了看曲目,首先选了《车夫先生》。

“是这首吧。喂,车夫先生。”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般跟着悦耳的歌声打拍子。

“父亲真是的,说话还真风趣。”

妻子对《柔》和《悲酒》都毫无所悉,但曾听过《似水人生》。

“哦……原来这是美空云雀的歌啊。”

“你听谁唱过吗?”

“住在芦屋的姑姑。”说着,她笑弯了腰。

那是岳父的妹妹,在今多家的亲戚之中,她最疼爱菜穗子这个庶出侄女。

“阪神大地震后,她整修房子时顺便加盖,盖了一间k歌房。我去庆祝她新居落成时,听她唱过好几曲。但那时听不出来是这么棒的歌。”她吐了吐舌头,“美空云雀真是个了不起的歌手,声音简直是天籁。”

我也有同感。

“即便是这么有才华的人,寿命尽时还是非死不可。老天爷唯独在这点上一视同仁。这样反而令人感觉有点残酷。”

不止是《车夫先生》,《庙会曼波》她也很喜欢,还说想学着唱。那我们下次就去ktv吧。

“你去过ktv吧?”

“没什么机会,最近一次还是和宣传室的同事吃完年终聚餐后一起去的。”

“像那种地方,有桃子可以唱的歌吗?”

“歌本上有‘大家的歌’和‘童谣’页。”

“那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这是一个令人舍不得睡觉,对任何烦恼——假如真有的话——都会变得毫不在意的愉快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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