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席者意外地少。一方面可能因为正值中元假期,而且梶田不属于负责接送今多财团主管与宾客的车辆部的正式职员,只是岳父的私人司机,这点恐怕多少有点影响。

那场葬礼上,岳父如同死者好友似的以个人名义送了署名并不惹眼的花圈。至于今多财团,只有车辆部来了几个据说和梶田有过点头之交的人。岳父没出席,换言之我算是代理人。

此举的意义,我事后想了老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想必是我所记得的梶田,岳父也同样记忆深刻。

我多少体会到和岳父共享秘密的滋味。

沉浸在半个月前回忆中的我,被妻子的声音拉回现实。

“梶田去世后,父亲的生活大概也起了一点变化。无论何时何地,都得和车辆部的人同进同出。他好像很不自在,并且多少也觉得寂寞,毕竟年纪大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

每次听到妻子如此正式地喊自己的爸爸为“父亲”,我总会有那么一点别扭。听到桃子喊“外祖父”时也一样。就家人彼此间的称呼而言,这两者被收入我词典中的时间都还很短。

“不,难以习惯事物的变化,就表示老了。况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我的岳父、财界大佬今多嘉亲,今年七十九岁。妻子是他的幺女,上面有两个与她年龄悬殊的哥哥。年长二十岁的大哥现任今多财团社长,年长十八岁的二哥担任专务。两人的头衔不止于此,还兼任旗下许多企业的职衔。我怎么记也记不完。到目前为止,今多财团的组织图在我看来仍只是进化得错综复杂得令人敬畏的系统图,而且是某个外星球的生态系统图。

有段时间我也曾努力试着解读(虽然为期甚短),但终究以失败告终,现在我唯一能明白的,就是那对我来说并无任何不便之处。总之我只要记得,他们站在顶点,能踩在他们头上的只有岳父大人就够了。

还有,记得自己站在最末端。

那么菜穗子又在哪里呢?她在图外。说是幅添加在系统图旁的绝美彩色插图应该最恰当不过。

她的母亲也同样在图外。

只要一说是父亲五十岁才生的孩子,或许任谁都会察觉她的亲生母亲并非岳父的元配。她和两个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菜穗子说,她并未因此受到什么特别辛酸的待遇。父亲和两位兄长一直对我很好,现在也是,她说。

菜穗子的母亲以前在银座的街角经营一间家传的小画廊。她本是画家,但在美术界并不曾留下什么名声大噪的作品。靠着画廊的收入,省着点用应该不愁吃穿,可以尽情作画度日。

她是在何种因缘际会下和今多嘉亲结识我并不清楚。菜穗子不知情,无从告诉我,据说岳父也没提过。

总之,菜穗子的母亲和今多嘉亲发生婚外情,菜穗子出生那年,她母亲三十五岁。今多嘉亲虽然认下了菜穗子,但还是各自生活。即便如此,照菜穗子的说法,母女俩相依为命似乎过得还挺快乐。父亲也频来探访。

母亲在菜穗子十五岁那年过世,死因是急性心脏功能不全。

尚未成年的菜穗子被父亲接了回去,改从父姓,这才初次和兄长们见面。

对菜穗子来说,幸运的是(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今多嘉亲的元配当时早已过世。今多嘉亲夫妇是姐弟配,元配比岳父年长五岁。她比菜穗子的母亲还早两年去世。

当时,两名兄长早已过了偏激敏感的青春期,大哥已结婚生子,二哥也正值新婚燕尔。

对于意外搬回家中同住的美丽妹妹,身为今多财团继承人兼财界明日之星、生活忙碌的他们表现出适度的不关心及不至于令人觉得冷漠的亲切。他们能这样保持令彼此舒服的距离,想必是因为打一开始岳父就再三声明:菜穗子不会和他们争夺今多财团这份巨大的“资产”。

菜穗子天生体弱多病。虽还称不上心室肥大,但她的心脏的确比普通人的略大。这个掌管人类生命的器官一旦体积过大,运作时就会增加负荷,导致身体虚弱。听说她母亲生前也有这种毛病,所以应该是遗传基因问题。

菜穗子小时候曾多次濒临死亡。即便是普通的感冒,一旦发起高烧,对她那虚弱的心脏来说还是有可能致命。

她也无法和朋友在外面玩,体育课只能旁观。远足、户外教学和运动会一概不能参加。不仅如此,有时还得一连休学好几个月,结果小学足足念了七年。初中和高中虽然各以三年时间平安毕业,也顺利考取了大学,但因无法按时上课,她最后只念了两年就辍学了。

在学校,菜穗子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寂寞。但她跟随母亲习画又爱看书,从不曾感到无聊。她在幻想世界中结交了许多朋友。

今多嘉亲很了解爱女的情况。他通过人脉,带着菜穗子遍访各家以儿科著称的医院,一一接受诊治。

当菜穗子失去母亲,变成无人可依的孤女时,做父亲的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设法让女儿摆脱世间的繁杂事务,安逸、平和而自得地过一生。凭着今多财团的财力,这点小事不费吹灰之力。

于是,就有了菜穗子现在的生活。

我那两个至今仍和菜穗子保持距离、偶尔亲切地打个招呼的大舅子都比我年长,也远比我聪明。如果单以“世故”这种词来形容他们或许有点失礼。只要有意愿,他们绝对能号令世间配合他们的需求。当然,岳父亦然。

不仅对我而言,对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幸运的是,今多家的三个男人并不会随便滥用拥有的权力。他们和我一样,也具备正常人的种种长处与短处(应该是吧),但他们的短处并不包括“恶意作对”这一项,也没有“暴君”的成分——至少对自家人没有。我对这点深怀敬意。

“梶田的车我也坐过四五次。”我说。

“和父亲一起?”

“嗯。自从我加入集团宣传室后,曾有几次机会陪他老人家同行。”

但其中有一次是发生在七年半前,当时我尚未加入直属今多财团会长室的今多集团宣传室。那是一次令我终身难忘的经历,但妻子并不知情。

就是那次车上会谈时岳父批准了我和菜穗子的婚事。当时岳父和现在一样,忙得分身乏术(财界有哪个人不忙?),会谈时间并不长,顶多只有一个小时左右。在细雨绵绵的市中心,银色奔驰载着我未来的岳父和我,不断地兜圈子。驾驶座上的梶田仿佛已化为汽车的一部分,流畅地操纵着车子。和未来岳父的交谈令我紧张得几乎窒息,为了激励自己,抑或是为了显示我在今多嘉亲面前毫无所惧、夸示这是平起平坐的男人间的对话,我试图和梶田开玩笑:话说这位先生,打这辆车出厂时你就是隶属于它的配备吗,还是车商在交易时把你配给车子的?

很无聊的笑话。但我还是开不了口,因为我不仅在今多嘉亲面前畏惧万分,也不可能和他平起平坐。

我唯一记得的是,梶田始终不发一语,仅有高雅的须后水香味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我准备下车时,他走出驾驶座,替我打开后座车门。在我笨拙地撑雨伞时,他淋着小雨却依然立正站在我身旁。

他以只有我才听得见的细微音量,伴随着只有我才看得见的浅浅笑容,说道:“恭喜。”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祝福。那之后没有接“问题是”、“今后你可累了”或“你挺有一套的嘛”等话,更无猜疑、冷笑、疑惑、轻蔑的表情与动作,纯粹就是一句“恭喜”。在我看来,他真心为我高兴。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情,而那是我的亲生父母始终没有道出的祝福,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岳父似乎也记得。他听见了。正因如此,本来随便从大批秘书和助理之中指派一人就能交差,他却刻意叫我代他送梶田踏上人生的最后一程。

而这次,据说岳父为了有关梶田的事,又要委托我……

梶田是意外身亡。他在盛夏骄阳下的人行道上被自行车撞倒。撞他的人逃走了。发现梶田并替他打一一九求救的,是一名路过的家庭主妇。至今依然没有抓到嫌疑人的消息。据说现今自行车造成路人死伤的意外正逐渐增加。让自行车和行人共用人行道的交通规则并非现在才制定,只不过大家似乎是这几年才开始注意到意外从小碰撞演变成需出动救护车的惨烈车祸。至于原因,应和自行车的性能得到提升、任谁都能轻易高速飙车以及手机的普及有关。走在街头,被龙头扭得像特技表演一样蛇行的自行车超越,或是和边骑车边打手机的人撞上的经历,连我都有过。

岳父似乎不这么认为。梶田的守灵仪式和葬礼过后,我去会长室报告时,他曾不屑地说:“国民素养日渐低下。”

没常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如果换成这种说法或许更浅显易懂。在街上做这事或那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能做——人们已丧失了这种刹车的自觉。我赞成岳父的意见,也能理解他的愤怒,因而忍不住欣然幻想,猜测他是否即将开口,对越来越自甘堕落、以自我为中心的国人,以及莫名其妙的现行交通法规提出批评与抗议。岳父生气的方式总是能让观者大呼痛快,只要你不是惹他生气的当事人。

据说岳父年轻时被人取了个“猛禽”的绰号。现在虽已年近八旬,却仍保持那种强悍的风采。国人罕见的鹰钩鼻,配上上挑的眼角和锐利的眼神。虽然体形矮小纤细,却反而令岳父的容貌更有威吓力。世人常说,身材短小的男人反而好强。就像战斗机,不也远较普通运输机或客机来得小吗?

奋力在天空自在翱翔,体形较大的鸟类钻不进去的森林都可翩然降落,攫取猎物——岳父的绰号想必隐含着这种意味吧。

今多财团的前身是岳父从其父亲手中接下的市内某运输公司,营业范围仅限于关东一带,主要负责运送工业材料和小型零件。

岳父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公司规模扩大到今天的地步。至今,物流业仍是今多财团的核心,主要运送的依旧是工业材料和零件。而岳父自行开拓的餐饮业连锁店,以及被他吸收或纳入旗下的其他公司名号,则更加广为人知。

当然,旗下的公司规模仍有大小之别。最小的是仅在东京和博多各设一店的高级美容沙龙。我连一步都没进去过,但是菜穗子去过几次,她被店内低调简朴的装潢吓了一跳,直说亏得那还是著名戏剧女演员的御用名店。不,或许正因如此才要低调。该店绝对不能让女性杂志发现,不接受采访也不打广告。虽然收费昂贵,但据说确实有效。

岳父从来不做美容,但他那张宛如光滑皮革的脸向来光彩照人,从不曾浮现疲色。甚至他因梶田的横死发怒、激动时,脸色看起来反而更加红润。

“梶田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都是那些不替别人着想骑车横冲直撞的家伙,害得一个认真工作的男人连女儿出嫁的模样都看不到了。”

守灵夜和葬礼上,我见到了梶田的两个女儿。梶田的妻子早在五年前便已过世,这次葬礼由长女负责打理。这对还来不及穿上新娘礼服,就先为母亲、接着又为父亲穿上丧服的姐妹,就像被网捕获关进笼内的小鸟一样,肩靠着肩怯生生的。

我一提起当时的情景,妻子就直点头,朝我这边扭过身子,一手还放在我的膝上。

“就是为了那两位小姐。”

梶田的两个女儿在葬礼结束一周后,特地去向岳父致意。岳父对她们说,如果警方的调查有进展一定要通知他。此外,有困难可以随时来找他商量。

几天后,梶田姐妹主动联络岳父,说有要事相商。岳父很高兴,邀请她们假日来家里。听完她们的诉说后,觉得这件事与其自己出马,不如交给女婿处理更合适。

妻子也许是想吓唬我,故意卖关子吊足我的胃口,之后才说:“梶田的女儿们说,她们想写书。”

“书?”我挑起眉头。对于八字眉的我来说,这是很高难度的动作。“也许该说是她们父亲的传记吧。”妻子歪起脑袋斟酌措辞,“这样好像太夸张了,对吧?简而言之,她们应该是想写出父亲走过什么样的人生、这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并出版。”

而我也终于明白岳父的想法了。我是个编辑,编书自然应该编辑出马。

“岳父是要我帮她们看稿子?”

“大概吧,我想具体内容可能当面问她们更清楚。老公,你觉得怎样?父亲说不管你答应或拒绝,他都希望你能和她们见一面,如果你没兴趣,我代你去也行。”

妻子的心意令人欣慰,但是岳父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拒绝,更不用说为了省事而让菜穗子替我跑这一趟。

“不,我无所谓。那就先见个面。反正我本来就打算等她们情绪稳定下来后,再次前往致哀。”

“你抽得出时间?”

“当然。”

“噢。”妻子再次嫣然一笑,“谢谢。幸好你肯配合父亲的任性。”

我倒不觉得这是多么任性的要求。七年半前我就已下定纵身跳海的决心。事到如今,那片汪洋再添上一两杯水也不影响整体水位。

“那我立刻和她们联络。”我承诺道。

结束话题后,我们俩决定把时间拿来做小孩早睡后的年轻父母最适合做的事。

挪威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普廖申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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