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时候

朱尔斯新娘

在主帐篷中,奥伊弗已经施展完毕她的魔法。这里很温暖,让人能够从外面愈加寒冷的风中得到一丝喘息。从入口处我可以看到点燃的火把闪烁着火焰,火光摇曳不定,而主帐篷的顶部则在外面大风的吹动下缓缓地时而鼓起来时而瘪下去。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增加了帐篷里面舒适的感觉。整个地方都弥漫着蜡烛的香味,而烛光旁聚集着的一张张脸庞全都红扑扑的,洋溢着健康与青春的气息——虽然真实原因其实是在刺骨的寒风中喝了一下午的酒。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我环顾四周的客人们,在他们脸上能够看到的表情是对周围环境的惊叹。然而……我为什么还是会留下如此空虚的感觉呢?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奥利维娅那个疯狂的表演;这完全有可能是发生在另一天的事。他们正在开怀畅饮,猛灌葡萄酒……声音越来越大,场面也越来越热闹。这一天本该有的氛围已然回归,并且正按照预先设定的轨迹铺展开来。但我却无法忘记。当我想起奥利维娅脸上的表情,想起她想要说话时那种恳求的眼神,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就根根直竖。

盘子都被收拾走了,实际上每一个盘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酒精能让客人们饥肠辘辘,弗雷迪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我参加过太多婚礼,在那些婚礼上,我得被迫吃下一口又一口嚼不动的鸡胸肉以及学校食堂风格的蔬菜。现在吃到的则是最嫩的羊排,就像舌尖上的天鹅绒一般,还有带有迷迭香香味的土豆泥。完美至极。

演讲的时间到了。服务员们在帐篷里呈扇形散开,端着一盘盘堡林爵,为敬酒环节做好了准备。我的胃里一阵酸楚,一想到还有更多的香槟我就有点儿想吐。为了能够配得上客人们的友好热情,我已经喝了太多酒,感觉有些奇怪,像是摆脱了所有束缚似的。而婚宴上觥筹交错之际,地平线上那片乌云的影像则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那边传来了勺子敲在玻璃杯上的声音:叮叮叮!

主帐篷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而代之以顺从的安静。我感觉到这个空间里的注意力发生了转移。一张张面孔都转向主桌,转向了我们。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我让自己的脸上显现出了一种喜悦的期待。

接着,主帐篷里的灯光颤巍巍地熄灭了。我们陷入了与外面渐渐变暗的光线相匹配的昏暗暮色之中。

“非常抱歉,”奥伊弗从主帐篷的后面叫道,“是外面的风造成的。这里的电力供应有些不稳定。”

有个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狼一样的嚎叫,我觉得是迎宾员中的一个。之后其他人也随之附和起来,让这里听上去感觉就像有一大群狼。到了这会儿,他们全都喝多了,也全都变得更加放松、更加疯狂。我真想冲着他们大喊,让他们闭嘴。

“威尔,”我小声说道,“咱们能要求他们停下来吗?”

“那只会火上浇油,”他把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宽慰道,“我相信灯马上就会亮起来的。”

就在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忍受,真的想要大叫一声时,灯光闪烁了几下又亮了。客人们都欢呼起来。

爸爸先站起身来发表演讲。或许我本该在最后一刻把他排除在外的,作为对他之前行为的惩罚。不过那样看起来会有点儿奇怪,对不对?而且我也已经意识到,关于整场婚礼的很多事务其实是与事情以何种面目呈现有关的。只要我们能带着所有这些表面上的欢快喜悦撑过这一天……或许就能压制住涌动在它表面之下的任何黑暗力量。我敢打赌,多数人会猜测这场婚礼是拜我爸爸的慷慨所赐。其实并不尽然。

每个人都在问我是什么促使我决定把婚礼安排在这里举行。我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个帖子。“把你的婚礼地点推荐给我。”这些全都是给《下载》杂志的一篇特稿的一部分。奥伊弗回应了我的需求。我很欣赏她的推销计划的水平,还有她对于实用性的考虑。她看上去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充满渴望。这一点真的可以打败她的竞争对手。不过这还不是这个地方赢得我们青睐的原因。我之所以决定把婚礼安排在这里举行,事实真相就是因为这里又好又便宜。

因为站在那里看上去一脸自豪的我最亲爱的爸爸一毛不拔。要么就是塞弗琳替他干了这件事。

没有人会猜到是这个原因,对吗?至少在我买了价值三千英镑的蛋糕,或者纯银雕刻的餐巾环,又或者相当于科隆·基恩工作室全年产量的蜡烛的时候猜不到。不过这些正是我的客人们期待我能拿得出来的东西。而我能够负担得起这些——还包括一场按照我所习惯的风格举办的婚礼——只不过是因为如果我在这里举办的话,奥伊弗能给我打五折。她可能看上去有些老派,但其实却很有经验。那正是她用以搞定这场婚礼的方法。现在她知道我会把它刊登在杂志上,也知道它会因为威尔而受到媒体的关注。这场婚礼最终是会有回报的。

“我很荣幸能来到这里,”此刻爸爸说道,“来参加我的小女孩的婚礼。”

他的小女孩。真是的。我觉得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爸爸高高举起他的酒杯。我看见他喝的是健力士——他很忠于自己的祖辈,总是特别注意不喝香槟。我明白我应该深情回望,可我还在为他早先说过的话生气,所以几乎都不想正眼看他。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朱莉娅其实从来都不是我的小女孩。”爸爸说。他的口音是这么多年来我听到过的最重的。每当讲到情绪高涨……或者当他喝了不少酒时总是会变得更加明显。“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甚至在九岁那年,她就很明确地知道她想要什么。虽然我……”他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也试图说服过她。”宾客们中响起了一阵愉悦的笑声。“她会一心一意地追求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他苦笑了一下,“假如我想要自夸一下的话,我可能会说她在这方面很随我。不过我跟她并不一样。我远没有那么坚定。我假装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其实那都只是些投我所好的东西。朱尔斯绝对就是她自己,谁挡她的道谁就要倒霉。我相信任何一位她的雇员都会同意我的话。”从《下载》杂志那群人所坐的桌子那边传来几声略带紧张的笑声。我快乐地冲他们微微一笑:你们当中谁也不会有麻烦的。至少今天不会。

“你瞧,”爸爸说,“对于婚礼这种事,我肯定不是最好的榜样,这一点我完全诚实。我确信我的第一任和第五任妻子今晚都在这里。所以我想你们可以说我是这个俱乐部的正式会员……尽管不是个很好的会员。”不是很好笑——虽然观众席里传出来几声尽职尽责的窃笑。“朱尔斯她——嗯哼——很快就向我指出了这一点,那是在今天的早些时候,当时我正尝试着想要提出一些慈父般的忠告。”

慈父般的忠告。哈。

“不过我得说这些年来我也学会了一些东西,都是关于如何做正确的事的。婚姻就是要找到世界上你最了解的那个人。不是说了解他们怎么喝咖啡、他们最喜欢哪部电影,或者他们养过的第一只猫叫什么名字,而是更深层次的了解,是了解他们的灵魂。”他冲着正洋洋自得的塞弗琳咧嘴一笑。

“况且,我觉得我也没什么资格来提出这种忠告。我知道我并没有一直在你的身边。抱歉,重新说。我几乎就没在你身边待过。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我想阿拉明塔在这一点上可能会同意我的说法。”

哇哦。我看向妈妈。她脸上挂着一种不自然的笑容,我觉得那笑容有可能跟我的一样僵硬。她不会喜欢第一任妻子这种说法的,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老,而且如果考虑到她有多喜欢在今天扮演新娘和蔼可亲的母亲这个角色,那么对于这种暗示父母失职的话,她会大动肝火的。

“于是在我们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朱莉娅总是不得不去走自己的路。看看她已经走出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吧。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十分擅长表现出来,但我真的为你深感骄傲,朱朱,为你所取得的所有成就深感骄傲。”我想起了学校的颁奖典礼。我的毕业典礼。《下载》杂志的发布会——这些场合我父亲一次都没有出席过。我想起了我有多么想要听到这些话,而现在,这些话来了——就在我对他怒不可遏的时候。我感到眼睛里充满泪水。该死。这可真是让我措手不及。我从来都不哭的。

爸爸转向了我。“我是那样爱你……我聪明的,令人费解的,暴脾气的女儿。”哦,上帝啊。它们也不是什么漂亮的眼泪,而是眼睛里隐隐闪动着的光。它们溢到了我的脸颊上,我不得不抬起手,接着又拿起餐巾纸,来试着止住泪水。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而事情就是这样的,”爸爸对着众人说道,“就算朱尔斯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独立自主的人,我还是喜欢自夸一下——她是我的小女孩。因为这里面有某些特殊的情感,这是作为父母无法逃避的……不管你曾经有多混蛋,也不管对于他们你拥有的权利有多小。其中之一就是保护的本能。”他再次转向我。现在我不得不看着他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柔情。我的胸口好痛。

随后他转向了威尔。“威廉,你看起来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是我多心了,还是说这句话里对“看起来”几个字真的带着一种含有威胁性的强调呢?“但是——”爸爸咧开嘴一笑——我知道那种笑。那其实根本就不是笑,只是露出了牙齿而已,“你最好照顾好我的女儿。你最好别搞砸了。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我女儿的事——嗯,那也简单。”他举起了他的杯子,默默地敬了一杯,“我会去找你的。”

一阵充满紧张感的沉默。我勉强地笑了一声,尽管那听上去更像是一声呜咽。一股涟漪紧随其后,其他客人也开始有样学样——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该怎么去理解这段话而感到放松了。啊,这就是个玩笑而已。只不过这并不是玩笑。我心里明白,爸爸心里明白——同时从威尔的表情看来,我猜他心里也明白。

奥利维娅伴娘

朱尔斯的爸爸坐下了。朱尔斯看上去疲惫不堪: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我看到了她用餐巾纸轻轻擦拭眼睛。她,我同母异父的姐姐,确实感触良多,尽管一直以来她给人留下的都是十分坚强的好印象。说实话,我对之前发生的事感到很抱歉。我知道就算告诉朱尔斯,她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我还是觉得很冷,感觉像是来自海水的寒气渗入了我的肌肤。我已经换上了昨晚穿的那身礼服,因为我想这样她可能就不会生气了,可我真希望我穿的是我平时的衣服。我一直用两个胳膊环抱着自己,想尽量让自己暖和一些,但牙齿依然不住地打战。

威尔迎着叫喊声、口哨声以及一两声嘘声站起身来。屋里随后便安静下来。他把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他对别人就是能产生这种影响。我猜那是因为他的外表和他的为人,还有他的自信。他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那副样子。

“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他说道——起哄声、欢呼声、敲桌声、跺脚声几乎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微笑着环顾四周,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代表我的新婚妻子和我自己,特别感谢大家今天的光临,”他说,“我知道,我要是说能和所有我们珍爱的人,我们的至亲至爱一起来庆祝一番是件无比美妙的事的话,朱尔斯应该会赞同我的。”他说着转向朱尔斯,“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朱尔斯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当她抬起头来看向威尔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完全不同了。她似乎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快乐,快乐得就像个发着光的灯泡,让人很难去盯着她看。威尔也满面笑容地回望着她。

“哦,我的上帝,”我听到邻桌的一个女人低声说道,“他们俩在一起简直是太完美了。”

威尔笑着环顾众人。“而我们的初次相遇,”他说,“那才真的是运气。我要是没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呢。正如朱尔斯喜欢说的,那就是我们的滑动门时刻。”他举起他的杯子,“所以呢:敬运气,同时也祝你们能够创造出自己的运气……或者在它需要的时候,给它施以小小的援手。”

他挤了挤眼睛。客人们哄堂大笑。

“首先,”他说道,“告诉伴娘们她们看上去有多么美丽是通常的惯例,对不对?我们只有一个伴娘,不过要说她一个人的美丽能赶得上七个人,我想你们也都会同意的。所以为了奥利维娅,我的新妹妹,干杯!”

一屋子人全都举着酒杯转向了我。我可承受不了这个。于是我盯着地板,一直等到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威尔重新开始讲话为止。

“接下来敬我的新婚妻子。我美丽聪明的朱尔斯……”——客人们又开始变得疯狂了——“没有你,生活的确会变得极其乏味。没有你,也就没有了快乐、没有了爱。你就是与我珠联璧合的另一半。所以,请各位起立,一起敬朱尔斯一杯!”

我周围的客人们全都站起身来。“敬朱尔斯!”他们笑逐颜开地呼应着。他们,尤其是女人们,全都朝着威尔笑,眼神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我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威尔·斯莱特——电视明星。如今是我同母异父姐姐的丈夫。英雄——看看他早先是如何从海里把我救上来的吧。全方位的好人。

“你们知道朱尔斯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吗?”等他们全都坐下以后,威尔问道,“这都是命运的杰作。她那次在v&a博物馆为《下载》杂志举办了一个派对。我是跟一个朋友一起去的,就算是个陪同来宾。不管什么原因吧,我的朋友提前离席,于是把我留了下来。我也正考虑着自己要不要离开。要么说这就是一时冲动心血来潮,我决定还回到那里去。假如我没回去的话,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还会相遇吗?所以——即便朱尔斯工作那么辛苦,有时候我都觉得工作是我们两个人关系当中的第三者,我还是想要感谢它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敬《下载》杂志!”

客人们又站起身来,鹦鹉学舌般地附和着道,“敬《下载》杂志!”

我直到他们订婚以后才见到了朱尔斯的新未婚夫。她对于他一直都守口如瓶。就好像她不想在戴上戒指之前把他带回家,以防我们让他变卦似的。我这么说或许像个招人讨厌的女人,不过朱尔斯对某些事一直毫不留情。我想我并不怪她,真的。妈妈还能比她更过分一些。

朱尔斯就是朱尔斯,她精心安排了整个过程。他们会先到妈妈家喝咖啡,待上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全体出发去河畔咖啡馆吃午饭。她给妈妈和我的指示非常明确:别他妈的给我搞砸了就行。

第一次见朱尔斯的未婚夫,我真不是故意要搞砸的。不过就在他们两个人到达,第一次从门口走进来时,我不得不跑去厕所,因为我要吐。接着我就发现我动弹不得。我从马桶旁边滑下来坐在了地上,感觉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喘不上气来,就好像有人一拳打在了我肚子上一样。

我很清楚地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就在他把我送上那辆出租车以后,他又回到了v&a博物馆里面。在那里他遇见了我的姐姐,舞会之花——更适合他的人。命运啊。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说过的话:“如果你再大十岁,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我全都明白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猜是因为她有自己重要的安排——朱尔斯上楼来了。“奥利维娅,”她说,“现在我们要出发去吃午饭了。当然,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去,不过如果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呃,我觉得不去也好。”我能听出来不会好的,根本不会,但那是我最不担心的事。

不知怎么,我又能开口说话了。“我——我去不了了,”我隔着门说道,“我……病了。”此时此刻,顺着她的话说似乎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且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觉得不舒服——我的肚子很难受,好像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假如我当时有胆量打开门,把事实真相告诉她,就那样当着她的面告诉她,而不是这样等着藏着,直到一切都太迟了又会怎么样呢?

“好吧,”她说,“没问题。我很遗憾你不能来。”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我现在也不想就这件事小题大做,奥利维娅。也许你是真的病了。我姑且相信你。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真的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妈妈告诉我说你最近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对此我也很难过。不过这回,我想让你努力地为我高兴一次。”

我靠着厕所的门跌坐下去,尽力让自己保持呼吸。

他很快就掩盖了自己的反应。当他走进妈妈家的门,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可能有那么一刹那的震惊,或许只有我能注意到的震惊。眼皮一颤,下巴微微一紧,仅此而已。他掩饰得那么好,真是太圆滑了。

所以你瞧,我没法把他看作威尔。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史蒂文。当我在交友软件上给自己另起名字的时候,我没想到过这一点。我没想到他可能也撒了谎。

在他们的订婚酒会上,我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逃跑以后躲起来。其间我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来思考我本可以做出的好得多的反应,这些反应都不像溜号和呕吐那么差劲。毕竟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次,我要和他当面对质。他才是那个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人,对我,也对朱尔斯。他才是那个应该觉得很他妈不爽的人。我已经让他赢了第一回。这一次我要让他看看。

他一开始就把我甩开了。我到那儿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奥利维娅!”他说,“我希望你感觉好些了。上一次咱们没能好好地见一面真是太遗憾了。”

我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在装作我们从来没见过面,而且是当着我的面。这甚至都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了。真的是他吗?可我知道就是他。关于这一点毫无疑问。走近一些,我都能看见他眼睛周围皮肤上如出一辙的皱纹,还有他下巴下面,脖子上的那两颗痣。而且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第一眼看见我时,那一刹那的反应。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要让我更难以说出我心里的真相。而且他还寄希望于我会害怕朱尔斯不相信我说的话,于是可怜得什么都不跟她说。

他押对了。

汉娜陪同来宾

刚才威尔的演讲有点儿奇怪。怪在有些东西感觉很熟悉,似曾相识。我虽然说不上来,不过在我周围的人全都欢呼鼓掌时,我内心深处却觉得有些不安。

“开始吧,”我听到餐桌旁有人窃窃私语,“大家都准备好迎接重头戏了吗?”

查理跟我并不在一桌。他在主桌,坐在朱尔斯左手边。我想这是说得通的:我终究不是个参加婚宴的人,而查理是。不过在其他任何地方夫妻都是彼此挨着坐在一起的。我突然想到,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几乎没见着查理,只是在外面的酒吧看见一眼——不知为什么,这让我觉得和他之间比我们根本没看见彼此感觉还要更加疏离。仅仅二十四小时,我俩之间便仿佛裂开了一道鸿沟。

坐在我附近的客人们已经就伴郎的演讲会持续多长时间进行了投票。要赌五十英镑,所以我拒绝了。他们还把我们所在的桌子命名为“顽皮桌”。在它周围弥漫着一种狂躁而强烈的感觉。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了太久的孩子。在过去的差不多一个小时,每个人都已经至少干了一瓶半酒。坐在我另一边的彼得·拉姆齐——话说得太快,都开始让我觉得头昏脑涨了。这可能也跟他一个鼻孔周围那些白色粉末形成的硬壳有关;我能做的全部就是不探过身子,用我餐巾纸的角把它们都弄掉。

查理站起身来,从威尔手里接过麦克风,继续扮演他的司仪角色。我发现自己正在仔细盯着他看,想要找出他身上有没有任何喝多了的迹象。他的脸是不是露了馅儿,稍微耷拉下来一些?他是不是稍微有些站立不稳呢?

“那么现在——”他说道,然而麦克风发出了尖利的噪声,使得人们——我注意到尤其是那些迎宾员——纷纷捂住了耳朵,又是抱怨又是起哄。查理的脸一下子通红起来。我暗自为他感到难堪。他再次说道:“那么现在……该轮到伴郎了。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乔纳森·布里格斯。”

“嘴下留情啊,乔诺!”威尔用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他一副苦笑的样子,脸上肌肉夸张地抽搐着。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发现因为期望值太高,伴郎的演讲总是惨不忍睹。过于平淡和招人反感之间的差异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当然了,最好还是待在政治正确的这一边,而不要试图去完全揭老底。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乔诺并非那种会担心得罪别人的人。

或许是出于我的想象,他从查理手中接过麦克风时似乎在微微晃动。在他身边,我丈夫看上去就像一名法官一样清醒。接下来,当乔诺绕到桌子前面时,他脚下一绊,差点儿跌倒。跟我同桌坐的几个人发出了一连串起哄声和嘘声。我旁边的彼得·拉姆齐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弄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等到乔诺站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很明显能看得出来他喝醉了。他在那里静静地站了几秒钟以后,似乎才想起他身在何处以及他该干些什么。他轻敲了几下麦克风,轰鸣声在帐篷中回响不已。

“快点吧,乔诺!”有人喊道,“我们在这儿等得头发都白了!”我这桌周围的客人们开始用拳头擂桌子,同时还跺着脚。“开讲,开讲,开讲!开讲,开讲,开讲!”听得我胳膊上汗毛直竖。这让人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种原始部落的节奏,那种威胁恐吓的感觉。

乔诺用手比画了一个“安静下来,安静下来”的手势。他朝我们所有人咧嘴一笑。然后他转头看向威尔,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这家伙和我,我们已经是老相识了。向所有我特里维廉的老相识致意!”大家一片欢呼,尤其是那些迎宾员。

“无论如何,”等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乔诺一挥手指着威尔说道,“看看这个家伙。要恨他很容易,对不对?”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或许有点儿长,随后他又接着说了下去。“他拥有了一切:相貌,魅力,职业,金钱”——这话是不是有些尖锐?——“还有……”——他向朱尔斯比画了一下——“姑娘。所以,实际上现在我想到这个……我觉得我的确是恨他的。还有人跟我一样吗?”

一阵笑声在帐篷中响起。有人喊道:“好!说得好!”

乔诺咧嘴笑了笑。他的眼中闪现出那种狂野而危险的光芒。“你们当中可能有些人还不知道,威尔和我是一起上的学。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它更像是……哦,我也不知道……更像是一个战俘集中营与《蝇王》的混合产物——查理老弟,谢谢你昨晚告诉我们这个!明白了吧,在这儿不是为了尽可能取得最好的成绩,而全都是为了幸存下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象出了他对最后这几个字的强调,说得好像“幸存”是个专有名词似的。我想起了昨天晚饭时他们给我们讲的那个游戏。那个游戏就叫“幸存者”,不是吗?

“我来告诉你们吧,”乔诺继续说道,“这么些年来,我们惹了很多很多麻烦。我特别谈到的就是在特里维廉的那段岁月。那里面有一些黑暗的时刻,有一些疯狂的时刻。有时候感觉就像是我们在对抗全世界。”他的目光看向了威尔,“对不对?”

威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乔诺的语气有些奇怪,带着一股危险的锐气,一种他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做,要彻底颠覆一切的感觉。我看了看周围那几张桌子,想知道其他客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帐篷里确实变得安静了一些,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事关最好的哥们儿的问题,不是吗?”乔诺说,“他们总是会在背后鼎力相助。”

我感觉就像是眼看着一个玻璃杯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它摔得粉碎。我瞥了一眼朱尔斯,不由得有些畏缩。她的嘴绷得紧紧的,看上去仿佛是在等待这一切结束。

“再看看这个,”乔诺冲自己比了个手势,“我他妈是个穿着一身太紧的西服的邋遢胖子。哦,”他转向了威尔,“还记得我说忘了带西服吗?是啊,在这背后还有个小故事。”他转回身来面对我们,面对所有听众。

“就是这样。下面公布真相——如假包换的真相。根本就没有什么西服。或者说……曾经有一套,后来又没有了。你看,在开始的时候,我想着威尔可能会给我买。我对这方面的事了解不多,不过我很确定伴娘的礼服也是一样处理的,对不对?”

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们所有人。没人应声。主帐篷里现在安静下来了——就连我身旁的彼得·拉姆齐都不再上下抖动他的腿。

“难道新娘不买单吗?”乔诺问我们,“这是个规矩,不是吗?你们这是在逼着别人穿他妈这玩意儿。这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坐在这儿的威尔老兄想让我穿一身保罗·史密斯的西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现在开始进入状态了,在我们面前大步地来回踱着,就像个开放麦之夜上的喜剧演员。

“不管怎么说吧……我们就去了店里,我看见了价签,心里想着——他妈的,他可真够慷慨大方的。八百英镑。这是那种能让你去滚床单的西服,对不对?但是要花八百英镑吗?那还不如花钱去滚床单。再说了,我这辈子要一身八百英镑的西服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说每隔几个星期就要去参加个奢华派对什么的。然而,我也在思考,如果这是他想让我穿的东西,争辩起来的话,我又算老几?”

我朝威尔瞥了一眼。他仍面带微笑,可笑容里却透出一种紧张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乔诺说,“一到收银台,他就站在了一旁,让我去付款,尴尬的时刻便到来了。我从始至终都在祈祷能用我的信用卡支付成功。老实说吧,真是他妈的奇迹,成功了。而他就站在那里,一直保持微笑。就好像他真的给我买了一样。就好像我应该转身感谢他。”

“这下可坏了。”彼得·拉姆齐小声说道。

“于是呢,到了第二天,我就把西服退了。很显然,我不打算把这一切都告诉威尔。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早在来这里之前就编好了整个故事,我会假装说把西服落在家里了。他们总不能让我大老远地跑回英格兰去取,对吗?而且谢天谢地,我住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所以你们大伙儿谁也没办法‘好心帮我’跑趟腿去取过来——真要那样的话可就把我坑了,哈哈!”

“他是在讲笑话吗?”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人问道。

“八百英镑一身西服,”乔诺说,“八百。就因为衣服里面缝上了随便哪个家伙的名字吗?那我就不得不他妈把肾卖了。我就不得不上街,”他边说边用手淫荡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招来了几声敷衍的嘘声,“去把这副臭皮囊给卖了。而你们也知道,人们对于三十多岁毛茸茸的邋遢胖子的兴趣实在有限。”说罢,他发出了一阵狂笑。

一些听众紧随其后——好似得到了暗示一般——跟着他一起大笑起来。那是如释重负的笑声,像是那些刚才屏住了呼吸的人发出的笑声。

“我是想说,”乔诺还没说完,“他本来可以给我买那套西服的,对不对?又不是说他囊中羞涩,是吧?这主要得感谢你,朱尔斯亲爱的。不过他可是个抠门鬼。当然,我说这个也是带着我全身心的爱来说的。”他以一种奇怪而夸张的模仿方式向着威尔假装呼扇了一下眼睫毛。

威尔不再面带微笑了。我甚至都无法让自己去看一眼朱尔斯的表情。我觉得我就不该看;这与你去看车祸现场时那种恐怖、黑暗的欲望别无二致。

“不管怎么说,”乔诺说,“无所谓了。他把他那身备用的借给我了,二话没说。这是个表演单人喜剧的家伙会干的事,不是吗?然而我必须得提醒你,哥们儿”——他伸了伸胳膊,西服上的扣子被绷得紧紧的——“可能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他又一次把脸转向了我们所有人。“不过这是个事关最好的哥们儿的问题,不是吗?他们总是会在背后鼎力相助。他或许是个守财奴。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他把一只大手放在了威尔的肩膀上。威尔看上去似乎在重压之下有点儿垮掉了,仿佛乔诺对他施加了一些向下的压力。“我还知道,我真的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欺骗我的。”他转向威尔,脑袋突然靠得很近,就好像他在探寻威尔的脸一般,“对吗,哥们儿?”

威尔抬起一只手擦了擦脸,乔诺的唾沫星子似乎溅到他脸上了。

停顿了一会儿——这是一段拉长了的、有些尴尬的停顿,就在停顿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明白了乔诺其实是在等一个答案。最终,威尔说道:“对。我不会的。当然不会了。”

“嗯,那就好,”乔诺说,“简直太好了。因为,哈哈……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我对你的那些了解,老兄。这样不太明智,是吧?我们共同拥有的那段岁月,你还记得呢,对不对?在那么多年以前。”

他又转向了威尔。威尔的脸已经变得刷白。

“乔诺他妈的说什么呢?”桌边有个人低声说道,“他这是嗑了什么药了吧?”

“我知道,”我听见有人回应说,“这是发疯了。”

“你们知道吗?”乔诺说,“早些时候我跟迎宾员们聊了聊。我们觉得在活动过程中加入一些传统的东西也许挺好的。看在老交情的分儿上。”他向着帐篷里做了个手势,“弟兄们呢?”

仿佛接到了信号一样,迎宾员们站了起来。他们全都朝威尔坐的地方走了过去,把他围在当中。

威尔心平气和地耸了耸肩:“你们要干吗呢?”大家都笑了。不过我看到威尔没笑。

“看起来挺公平的,”乔诺说,“传统之类的嘛。来吧,哥们儿,很好玩儿的!”

然后他们抓住了威尔,同时一边欢呼一边大笑——如果他们没这样的话,那个场景会显得更加邪恶。乔诺已经解下了他的领带,把它围在威尔的眼睛上,然后系紧,就像一块蒙眼布。接着他们把他抬起来扛在了肩上,带着他走出了主帐篷,走进越来越暗的夜幕中。

乔诺伴郎

我们把威尔丢到了耳语洞的洞底。我猜无论是他珍贵的西服沾到了潮湿的沙子,还是那里面扑面而来、如同一拳打在脸上的腐烂海藻与硫黄的气味都不会让他感到高兴。天越来越黑,让人不得不眯起点儿眼睛才能看清周围。海浪也比之前更汹涌——你能听到它们撞击着两边岩石的声音。在我们扛着他到这儿来的一路上,威尔都是一边笑着一边跟我们开玩笑。“你们这帮兄弟最好别带我去太脏乱的地方。如果我这身衣服沾上什么东西的话,朱尔斯会杀了我的——”还有“我就不能额外拿一箱堡林爵贿赂一下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带我回去吗?”

小伙子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切都很有趣,有点儿旧日重现的意味。他们都已经在主帐篷里坐了好几个钟头,喝得越来越醉,也越来越不耐烦,尤其是像彼得·拉姆齐那样已经去吸过粉儿的那些人。在发表演讲之前,我也跟那帮家伙中的几个人去厕所吸了点儿“快乐客”,这或许是个馊主意。它只是让我更加惴惴不安,同时也让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

其他人对于能出来都很兴奋,那感觉类似单身派对。所有男生聚在一起,仿佛回到过去。风现在刮得已经很大了,这让一切都变得更加戏剧化。我们不得不低着头顶风前行。这也让扛着威尔变得愈发困难。

耳语洞这个地方很好,相当偏僻。你可以想象,在特里维廉时如果有这么一个洞,那肯定会在“幸存者”游戏中被用上的。

威尔躺在卵石地面上:离海水并不是特别近。不知道这里的潮汐是什么样子。按照学校的旧日传统,我们用自己的领带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好了,兄弟们,”我说,“咱们把他留在这儿待一小会儿吧。看看他能不能自己回去。”

“咱们不是真的要把他留在那儿吧?”我们爬出洞穴的时候邓肯小声问我,“直到他琢磨出来怎么给自己松绑?”

“不会的,”我告诉他,“如果他半个小时内还没回来,咱们就来找他。”

“你们最好来啊!”威尔喊道,他依然表现得就像这是个大大的玩笑一样,“我还有个婚礼要参加呢!”

我和其他那几个迎宾员一起向主帐篷走去。“知道吗,”经过富丽宫时我说,“我得在这儿脱衣服方便一下。”

我望着他们全都返回了主帐篷,彼此推搡,充满欢声笑语。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中的一员那样。我希望对我来说这只是全无害处的校园回忆,一点小小的乐趣而已。它仍然可以是一场游戏。

等到他们全都从视线中消失以后,我转回身,开始朝洞穴走去。

“谁啊?”当我走近他时,威尔叫道。他的声音在洞中回响,听起来好像有五个他在说话。

“是我,”我说,“哥们儿。”

“乔诺?”威尔发出了一阵嘶嘶声。他已经想办法坐起来了,正靠在洞壁上。现在兄弟们都走了,他也就不装了。即便他的眼睛被蒙着,我也能看出来他相当恼火,下巴绷得紧紧的。“给我解开,把这蒙眼布拿下去!我应该待在婚礼上——朱尔斯会气死的。你们的玩笑现在已经开完了。不过这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对,”我说,“没错,我知道没什么意思。你看,我也没笑。当玩笑的对象是你的时候没什么好笑的,对吗?但你不会知道的,直到现在也不会。在特里维廉时,你从来也没玩过‘幸存者’游戏,是吧?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就豁免了。”

我看到他在蒙眼布下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吗,乔诺,”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友好,“你那段演讲……还有现在这番话——我觉得你可能是那好东西嗑得有点儿太多了吧。说正经的,哥们儿——”

“我不是你哥们儿,”我说,“我想你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为什么。”

在演讲过程中,我装得比我实际上要醉得厉害。其实我没喝得那么高。而且可卡因还使我更加敏锐了。我的头脑现在非常清醒,就像有人在里面打开了一盏又大又亮的聚光灯。很多事突然之间被照亮了,也说得通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人当猴耍了。

“直到差不多今天下午两点以前我都是你的哥们儿,”我告诉他,“但现在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你在说什么啊?”威尔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开始有些不自信了。是啊,我心想,你觉得害怕就对了。

在演讲的过程中,我能看见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我,想知道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也想知道我接下去还要说些什么,给他所有的客人讲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我真希望他当时都吓尿了。我希望我能在演讲中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但我临阵退缩了。就像我那么多年以前也临阵退缩了一样——当时我也应该去找老师,去证实那个告发我们的孩子所说的话,告诉他们我们究竟做过些什么。他们不会对我们两个人的话充耳不闻的,对吗?

但我当时没能做到,在演讲中我也没能做到。因为我他妈是个胆小鬼。

这是件第二好的事。

“我之前和皮埃尔聊得很开心,”我说,“受益匪浅。”

我看见威尔咽了口唾沫。“听我说。”他小心地开口说道,语气非常坦率,通情达理,而这只会让我更加生气。“我不知道皮埃尔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

“你他妈耍了我,”我说,“皮埃尔其实并不需要说那么多。我自己也想明白了。对,我自己。傻了吧唧的乔诺,必须得更加努力啊。你就不能让我去那儿,对吧?实在太累赘了。会让你想起你曾经是什么样子,还有你干过的事。”

威尔一脸苦相。“乔诺,哥们儿,我——”

“你和我,”我说,“你看,注定要一直互相支持的就是你和我。我们一起对抗这个世界,这是你说过的话。尤其是在我们做过那些事,也了解了彼此之后。我支持你,你也支持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这样的,乔诺。你是我的伴郎——”

“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我说,“关于威士忌生意的事。”

“哦,好啊,”威尔迫不及待地马上说道,“捣蛋鬼!”这次他想起来了,“看,我没说错吧!你自己干得多好啊。没必要那么苦大仇深的——”

“才不是,”我又一次打断了他,“知道吗,它根本就不存在。”

“你在说什么呢?你给我们的那么多瓶……”

“都是假货。”我耸了耸肩,虽然他看不见我,“那就是些超市里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倒在普通瓶子里。我找我的哥们儿艾伦帮我做了些标签。”

“乔诺,怎么——”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我真觉得我能干得了。那正是结局如此悲剧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一上来就找艾伦来模仿那个设计,想看看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你知道现在要推出一个威士忌品牌有多难吗?除非你是大卫·贝克汉姆。要么就是你有富裕的父母能给你提供资金,或者跟重要人物能拉上关系。这些我哪样儿都没有,从来没有过。特里维廉其他那些兄弟都知道这事。我知道他们有些人在背后叫我流浪汉。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觉得都是实实在在,经得起考验的。”

威尔在地面上挪动着,努力想要站起来。我不打算去帮他。“乔诺,哥们儿,天呐——”

“对啊,哦,我可不是因为要创建一个威士忌品牌而离开那个荒野度假村的。这能有多悲哀啊?听好了……我是因为在上班的时候嗑药嗑得恍惚了才被解雇的。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有个胖小子参加了一个团队建设的课程——在沿着绳索往下滑时,我让他滑得太快,结果他把脚踝摔断了。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嗑得恍惚了吗?”

“为什么?”他警惕地问道。

“因为我不得不吸那玩意儿才能勉强过活。因为那是唯一能够帮助我遗忘的东西。看见了吗,感觉我的整个生活在很多年以前的那个点上就戛然而止了。像是——像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好事。离开特里维廉的这些年里,我赶上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电视节目里的那些镜头——结果你还把它们从我这儿夺走了。”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我在将近二十年以后终于意识到的事,“可是对于你来说并不是这样的,对吗?过去好像并不会影响到你。这些对你来说也一点儿都不重要。你继续夺走你需要的东西,而且还总是能够逃脱惩罚。”

汉娜陪同来宾

那四个迎宾员回到主帐篷时显得十分亢奋。彼得·拉姆齐在木地板上来了一个膝盖滑行,差点儿撞到摆放着华丽的婚礼蛋糕的桌子。我看见邓肯跳到安格斯的背上,胳膊紧紧环绕着他的脖子,勒得安格斯的脸都开始变紫了。安格斯脚步踉跄,半是笑半是大口喘着粗气。接着费米跳到了他们俩的上面,三个人一起倒下来,胳膊腿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他们就像打了鸡血,我猜他们是为自己像刚才那样把威尔扛出主帐篷的噱头激动不已。

“兄弟们,到酒吧那儿去吧!”邓肯跳着脚地吼道,“该大闹一场了!”

其余的客人把这个当作了提示,也跟着他们一起又是大笑又是嚷嚷。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多数人都会为刚才的演讲以及后来的场面感到兴奋和激动。但我却不能说我有同样的感觉——尽管威尔一直在微笑,可一切的背后都隐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那块蒙眼布,还有就是像那样捆住他的手脚。我看向主桌的方向,看到那里除了朱尔斯之外已经空无一人,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