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些时候

奥利维娅伴娘

我可以看到窗外运送参加婚礼的客人们上岛的船只,远处的海面上还有一些黑色的影子,不过也都在逐渐向这边靠拢过来。一切很快就要发生了。我本来应该准备就绪的,而天知道我其实很早就起来了。我醒来时感觉胸口疼,脑袋里面一跳一跳的,于是我让自己出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不过现在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穿着文胸和内裤。我现在还不想换衣服,不想钻进那套礼服中。在浅色的丝绸上,我发现了一小块深红色的污渍,那是我在大腿上切开的小伤口对应的位置,昨天我试穿这件礼服时伤口肯定流了一点血。谢天谢地,朱尔斯没有注意到。她要是发现了的话,可能真的要发飙了。我在下面大厅的水池里用凉水和肥皂把它擦洗了一遍。感谢上帝,差不多全都洗掉了,只留下了很小的一块深粉色作为一种提醒。

它使我回忆起了几个月前流过的血。我当时并不知道会有那么多。我闭上双眼,不过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看到那儿有血。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想着所有那些正陆续抵达的客人。自从我们到了这个地方之后,我感觉就像得了幽闭恐惧症,无法躲避,无处可逃……不过今天会更加糟糕的。用不了一个小时,朱尔斯就会来接我,接着我俩就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步入婚礼殿堂,而我还不得不走在她前面。然后是所有人——家里人,陌生人——我必须跟他们说话的那些人。我觉得我搞不定这件事。突然间,我感觉自己没法呼吸了。

我想起自从登上这座岛,唯一一次让我感觉好些的,就是昨天晚上在洞里跟汉娜说话的时候。我还不能以对她的方式跟其他任何人谈话:我的朋友们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我猜是因为她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也要试图躲开一切似的。

我可以去找汉娜。我想我现在就可以和她聊聊。告诉她我的故事,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一念及此便会令我有些头晕恶心。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样或许也能让我好受一些——不太像我无法把空气吸进肺里的那种感觉。

我的双手在穿牛仔裤和毛衣的过程中一直发抖。假如我告诉了她,说出去的话可就收不回来了。不过我想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认为在自己彻底变疯之前非这么做不可。

我偷偷溜出房间,感觉心脏像是蹦到了嗓子眼儿,它跳动得如此剧烈,让我都没办法吞咽。我踮着脚穿过餐厅上楼去。这一路上我可不能碰见其他任何人——否则我知道我会临阵逃脱的。

我想汉娜的房间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当我走近时,我意识到我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低语声,并且声音还在逐渐增大。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汉,”我听见里面说,“你真是荒唐透顶了——”

房门同时也开了一道缝。我蹑手蹑脚地靠得更近了一些。汉娜不在我的视野之内,但我能看到查理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手抓着抽屉柜的边缘,仿佛在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我停了下来。感觉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仿佛我在暗中监视他们一样。我竟然愚蠢到没有想到查理也会在屋里——查理,这个曾经让我产生过令人尴尬的青春期迷恋的人。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走上前去敲他们的房门,然后问汉娜能不能出来聊聊……不能在这个他们还半裸着身体,显然正陷于某种争吵时干这种事。接着我几乎吓了一跳,因为我身后的另一扇门打开了。

“哦,你好啊,奥利维娅。”是威尔。他穿着西裤和一件白衬衫,衬衫敞着,露出了他前胸晒黑的皮肤和肌肉。我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就觉得我听见有什么人在外面呢,”他说,他朝我皱了皱眉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不——不干什么,”我说,或者说我想要说,因为我嘴里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沙哑的低语声。说完我便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在床上坐了下来。我已经失败了。太晚了。我错过了机会。昨天晚上我就应该找一种方式来告诉汉娜。

我看向窗外,看着那些小船正在靠近:现在离得更近了。那感觉就像是他们随身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来到这座岛上。不过这种想法很傻。因为那东西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那就是我。我就是那个不好的东西。还有我曾经做过的事。

奥伊弗婚礼统筹人

宾客正陆续抵达。我从码头上看着船只在靠近,做好了迎宾准备。我微笑点头,努力呈现出一个得体的外表。现在的我穿着一身素净的海军裙,一双低坡跟鞋。时髦,但又不算特别时髦。要是看起来像是宾客中的一员就不太合适了。然而我无须为此担心。很显然他们全都在服装打扮上花了大心思:闪闪发亮的耳环,恨天高的高跟鞋,迷你手提包以及真正的裘皮披肩。我甚至还看见了几顶高顶礼帽。我猜当邀请你的主人是一个时尚杂志的老板和一个电视明星时,你也不得不提高自己的装备水准。

客人们分组登岸,每组三十人左右。我能看出他们全都接受了这座小岛,胸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小小的自豪感。今晚我们会有差不多一百五十个人——要介绍给鸬鹚岛的人可真是够多的。

“离这儿最近的厕所在哪儿?”一位男士火急火燎地问我,他看上去脸都绿了,手还揪着自己衬衣的领子,仿佛正被它勒着似的。事实上,有好几个客人在各自华服下看起来气色都很差。可是此时此刻还算不上波涛汹涌,海水介于白色与银色之间——在寒冷的阳光照耀下特别明亮,以至于让人难以直视。我手搭凉篷,报以优雅的微笑,同时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如果回程时如天气预报所言要刮那么大的风的话,或许我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些强效晕船药。

我记得我们还是孩子时第一次来这里,当时走上的是那艘老旧的渡船。我们并没有觉得晕船,至少我印象里没有。我们站在船头紧抓栏杆,当我们掠过浪尖,海水形成的一道道大弧线向我们扑来,把我们打得浑身湿透时,就发出长长的尖叫。我记得我们假装自己正骑在一条巨大的海蛇身上。

那年夏天,这个地方很暖和,太阳可以很快把我们晒干。而小孩子是很坚强的。我还记得跑向海滩冲进海水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猜那时我还没有学会提防大海。

一对六十多岁、衣着考究的夫妇从最后那条船上下来。不知为何,在他们走过来自我介绍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们是新郎的父母了。他的长相肯定遗传自他的母亲,头发的颜色也是,尽管她现在已是满头灰白。不过她身上丝毫没有新郎那种从容的自信。她给人一种哪怕穿着自己的衣服,也要试图隐藏自己的印象。

新郎父亲的五官线条刚毅,棱角分明。你绝对不会说长成这样的人好看,但我觉得你可以想象在罗马皇帝的半身像上看到他的轮廓:高高的拱形眉毛,鹰钩鼻子,薄唇,坚毅中略显残忍。他握手的力量非常大,我感觉手上那些小骨头在他握紧时彼此全都挤在了一起。同时他身上还显出一种趾高气扬的架势,像个政客或是外交官。“你肯定是婚礼统筹人了。”他微笑着说道。但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警觉和评判的意味。

“我是。”我说。

“很好,很好,”他说,“我希望给我们准备好了小教堂前排的座位吧?”在他儿子的婚礼上,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我想这个男人在任何场合下可能都会期望要一个前排座位。

“当然,”我告诉他说,“我现在就会带您二位过去的。”

“你知道吗?”他在我们向上朝小教堂走去的路上说道,“这件事很有意思。我是个男校的校长。而这些宾客里大约有四分之一以前上的都是那所学校,特里维廉。看到他们全都长大了,真是不同寻常。”

我微微一笑,礼节性地表现出兴趣:“您都认出他们来了吗?”

“大多数吧。不过不是全部,不是全部。主要就是那些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我想你会这么称呼他们吧。”他轻声笑道,“我已经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看见我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了。我可是以纪律要求严格著称。”他看上去以此为傲,“在这儿突然看见我,或许能让他们对上帝多些敬畏。”

我想我很确信会有这种效果的。尽管以前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我仿佛很了解他。出于本能,我并不喜欢他。

之后我去向马蒂表示了感谢,他作为船长驾驶着最后一艘船过来了。

“干得漂亮,”我说,“一切进行得都极其顺利。你特别出色地让所有事保持了同步。”

“你的工作也很棒啊,能让人把婚礼放在这儿举行。新郎很出名,是不是?”

“新娘也很引人瞩目。”但我怀疑马蒂对于最新的女性在线杂志能有多了解。“我们最终给他们打了个大折扣,不过为了相关的报道和评论,这也值了。”

他点点头。“让这个地方远近闻名,肯定可以的。”他望向大海的方向,眯着眼看着阳光,“今天早上驾船很轻松,”他说,“不过过段时间保准会不一样了。”

“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天气预报。”我说。很难想象在现在这种刮着大风的大晴天里,天气还会变化。

“哎,”马蒂说,“就要起风了。今晚看起来会非常糟糕。海上酝酿着一个大的呢。”

“一场风暴吗?”我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只不过是刮阵小风呢。”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告诉了我,他是怎么看待都柏林人式的天真与单纯的——无论我们——弗雷迪和我,到这里来了多久,我们也永远都算是新来的人。“你不需要有个播报天气预报的小伙子坐在戈尔韦城的演播室里告诉你,”他说,“用你的眼睛看。”

他伸手一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黑点。我不像马蒂是个水手,可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妙。

“就是它,”马蒂得意扬扬地说道,“那就是你们的风暴。”

乔诺伴郎

威尔和我在客房里准备就绪。其他那几个家伙应该马上就会过来跟我们会合,所以我想要把我一直在计划的事先讲出来。我不太擅长说出自己的感受。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尽力转向了威尔。“我想要告诉你,哥们儿……呃,你知道吗,我很荣幸能够做你的伴郎。”

“在我心里,这个角色从来都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够胜任。”他说,“你知道的。”

嗯,看见了吧,我其实并不完全确定这是真的。我做的事带着点儿孤注一掷的意味。因为或许我是错的,但有那么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威尔一直在试图把我踢出他的生活的感觉。自从有了电视节目那摊事,我就几乎没见过那家伙了。他甚至都没告诉我订婚的消息——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而这件事刺痛了我,我不想假装若无其事。所以我给他打了电话,说我想要带他出来喝一杯,庆祝一下。

几杯酒下肚之后,我说:“我接受了!我要当你的伴郎。”

那一刻他看起来是有一点点尴尬吗?对于威尔而言很难讲——他很圆滑。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心思被你猜透了。”

这也不完全是个意外惊喜。他还真的曾经许诺过。在我们还是孩子,还在特里维廉上学的时候。

“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乔诺,”他有一次对我说,“头号人选。我的伴郎。”我没有忘记这句话。历史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他和我。说真的,我觉得我们都明白我是这个角色的唯一人选。

我看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威尔那身备用西服穿在我身上看起来糟糕透顶。考虑到它大约小了三个号的话,其实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还得考虑到我看上去就像是整宿都没睡觉似的,这倒也是实情。我在这身毛料衣服里已经满身大汗。而站在威尔旁边让我看起来愈发糟糕,因为他那身衣服就跟他妈的一大群天使缝在他身上的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可以这么说,因为那是在萨维尔街量身定制的。

“我没在我的最佳状态。”我说。世纪性的轻描淡写。

“那是你罪有应得,”威尔说,“谁让你忘带你自己的西服的。”他在取笑我。

“是啊,”我说,“我真是个白痴。”我也开始自嘲。

几个星期以前,我和威尔一起去买我的西服。他建议选保罗·史密斯的。很显然,那里的所有店员看我的眼神都好像我正打算偷什么东西似的。“这身西服很棒,”威尔告诉我,“在不去萨维尔街的情况下,这很可能是你能买到的最好的西服了。”我还真喜欢我穿上它的样子,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以前从未拥有过一身好西服。自打从学校毕业以来,我也没穿过任何一件那么高档时髦的衣服。而且我喜欢它把我的肚子藏起来的样子。最近这几年我有点儿放纵自己。“好吃好喝的日子太多了!”我轻轻拍着自己的将军肚说道。但我并不为之自豪。这身西服能够把所有这些缺点都隐藏起来。它让我看起来就他妈像个老板。它能让我看上去完全不像我自己。

镜子里的我转向一侧。夹克上的纽扣看起来即将崩掉。哎,我想念那件能够藏起我肚子的保罗·史密斯毛料西服。不管怎样,就像我老妈说的,木已成舟,哭也没用。只是徒劳罢了。终究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帅哥。

“哈,乔诺!”邓肯说着话冲进了房间,他看上去溜光水滑,身上的西服无比合身。“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啊?你的衣服洗完缩水了?”

皮特、费米和安格斯紧跟在他身后。“早啊,早啊兄弟们,”费米说,“他们全都到了。刚才去码头上招呼了一大批特里维廉的老朋友。”

皮特发出了一声号叫。“乔诺——我的老天。那裤子也太紧了,哥们儿,我都能看出你早饭吃的是什么了。”

我把胳膊向两边伸开,露出手腕,在他们面前蹦来跳去,像往常一样装疯卖傻起来。

“天呐,再看看你,”费米转向了威尔,“还他妈挺道貌岸然。”

“不过他向来都人模狗样的。”邓肯说着靠过来,用手弄乱了威尔的头发——威尔则马上抄起梳子来把头发重新梳得平平整整。“不是吗?这张漂亮的小帅哥脸。从来没在老师那儿惹上过麻烦,对吧?”

威尔耸了耸肩膀,冲我们大家咧嘴一笑。“从来没干过什么错事。”

“扯淡!”费米叫道,“你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呢。你从来没被抓过。要么就是他们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你老爸是头儿。”

“才不是呢,”威尔说,“我很乖的。”

“好吧,”安格斯说,“我永远都搞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什么都他妈不干还能在那些gcses考试里拿高分的。”

我瞥了威尔一眼,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安格斯是猜到了吗?“你个走运的杂种。”他说着探身过来拧了威尔的胳膊一下。不,再仔细想想他的声音里可没有怀疑,只有钦佩。

“他没有任何选择,”费米说,“对吧,哥们儿?你老爸会跟你断绝父子关系的。”费米一贯如此敏锐,能够读懂旁人。

“对啊,”威尔耸耸肩,“是这么回事。”

身为校长的孩子,本来就有可能相当于社交上的麻风病。不过威尔却幸免于难。他有他的策略。好比他睡过的那个当地高中女生,我们一年到头都能看到她赤裸着上身的宝丽来快照。在那之后,他就变得无法无天。而且实际上,威尔一直是那个逼迫着我做事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他能够逃脱处罚。然而我却很害怕,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害怕失去奖学金。那样会毁了我父母的。

“还记得咱们以前经常用海草搞的那种恶作剧吗?”邓肯说道,“那可都是你的主意,哥们儿。”他指着威尔。

“不对,”威尔说,“我确定不是。”那绝对是他的主意。

那些以前没被人用这种方法整过的小家伙,在我们其他人躺在那里听着他们并且哈哈大笑的时候是会抓狂的。不过你要是这些小男生中的一员,那就会经历这种事。我们全都经历过。你不得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等到最后轮到你对其他人也这么做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特里维廉有个小孩子,我们把海草放在他床上那会儿,他还是个挺酷的家伙,上一年级。他有个奇怪的娘娘腔的名字。不管怎么说,我们管他叫洛内尔,也就是独行客的意思,因为这名字还挺适合他的。他完全被威尔迷住了,威尔是他所在分院的头儿,或许他甚至都有点儿爱上威尔了。和性无关,至少我觉得不是。更多的像是小孩子有时候跟大孩子在一起时的感觉。他开始以同样的方式打理头发,像跟屁虫似的跟在我们后面。有时我们会发现他躲在树丛之类的东西后面看我们,而且他会来看我们的所有英式橄榄球比赛。他是学校里个头最小的男生,说话时带着滑稽口音,还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所以是让人瞧不起的主要人选。不过他相当努力,想要获得别人的喜爱。其实我记得他挺过了第一个学期,而没有像某些男生那样崩溃掉,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当我们搞那个海草的恶作剧时,他也没有像其他一些孩子那样又是抱怨又是发牢骚。他有个胖乎乎的小伙伴——我想我们都叫他死胖子——甚至跑去找女舍监告状去了。那件事也让我印象深刻。

我收起思绪,重新回到其他人的谈话中,感觉就像是从水底下浮了上来。

“因为被抓住的总是我们这些人,”邓肯说,“最后都是不得不被罚抄书。”

“很显然,”费米说,“大多数时候都是我。”

“顺便说一句,”威尔说,“说起海草的话,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笑。昨天晚上。”

“什么事不好笑?”我看着其他人,他们似乎也一头雾水。

威尔扬了扬眉毛。“我觉得你们知道。床上的海草嘛。朱尔斯吓得够呛。她为此可是发了一通脾气。”

“呃,不是我干的,哥们儿,”我说,“不骗你。”我可不会干出任何能让我们回忆起那段在特里维廉岁月的事来。

“不是我。”费米说。

“也不是我,”邓肯说,“我都没机会。乔治娜和我晚饭前还有别的事要忙,如果你们能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肯定是有比瞎转悠捡海草更好的事可干。”

威尔皱起眉头。“好吧,反正我知道就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干的。”他说完盯着我看了很久。

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

“绝处逢生啊!”费米说。

是查理。“很显然,插花眼上插的花是在这儿吧?”他说道,却并没有拿正眼瞧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可怜的家伙。

“在那边呢,”威尔说,“给查理扔一朵过去,好吗,乔诺?”

我捡起一小支开着白花的植物,朝查理抛过去,然而力道不够大,没有扔到他身旁。查理跨出一个弓箭步,也没能想办法抓住,只得到地板上去捡。

他最终捡起花来,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要多快有多快。我的举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我们全都强忍住没笑出来。有那么一刻,我们好像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孩提时代。

“小伙子们?”奥伊弗在叫,“乔诺?客人们都到了。他们都在小教堂里。”

“好了,”威尔说,“我看起来怎么样?”

“你就是个丑陋的混蛋。”我说。

“谢谢。”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外衣。随后,在其他人都往前走去的时候,他转向了我。“还有件事,哥们儿,”他低声说道,“在我们下去之前,因为我知道之后我可能没有机会再提了。就是演讲的事。你不会让我尴尬的,对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咧嘴一笑,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我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让我掺和。不过他无须担心——我本来也不想掺和。那样对我们俩都不好。

“放心吧,哥们儿,”我说,“我会让你感到骄傲的。”

朱尔斯新娘

我把金冠戴在头上,举起金冠的两只手——我不禁注意到——颤抖得足以泄密。我转了转头,打量着自己。这是我全套服装里一个冲动的元素,一次对浪漫幻想的让步。我是找伦敦的一个制帽商定制的。我不想选一个全是花的花冠,因为那会显得有点儿像嬉皮儿童,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时髦的解决方案。比方说,对一个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新娘微微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金冠在我乌黑头发的映衬下闪闪发光。我从玻璃花瓶中取出花束,那是一把本地的野花:有婆婆纳、斑点兰,还有庭菖蒲。

然后我走下楼去。

“你看上去美爆了,甜心。”

老爸就站在客厅里,看起来衣冠楚楚。没错,父亲要陪我走上红毯。我考虑过其他可能性,我真的想过。很显然,我父亲并不是婚姻生活快乐的最佳代表。但最终,我心里的那个小姑娘,那个想要秩序、想要事情以正确方式进行的人胜出了。再说了,还能由谁来做这件事呢?我母亲吗?

“客人们全都在小教堂里坐好了,”他说,“所以现在一切就绪,就等着咱们了。”

几分钟以后,我们就会沿着那条分开小教堂与富丽宫的砾石路踏上这段短短的旅程。这种想法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也是够荒唐的。我想不起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了。去年我做过一次关于数字出版的tedx演讲,面对一屋子八百个人我也没有这种感觉。

我看了看爸爸。“那么,”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胃里的这阵翻腾上转移一下,我开口说话,“您终于见过威尔了。”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像是有点儿哽咽似的,我咳嗽了一声,“晚见总比不见强。”

“对啊,”爸爸说,“当然。”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朱朱。只不过就是说——没错,当然已经见过他了。”

我知道我不该问下一个问题,甚至在问出口之前就知道。但我没办法不问。我需要知道他的看法,不管我喜欢不喜欢。相比于其他任何人而言,我总是更愿意寻求我爸爸的赞同。当我在学校停车场打开我的a级考试成绩时,是他而不是我妈妈脸上显现出了那种我想象中的高兴的表情,他会说:“真不错啊,妞儿。”所以我要问:“然后呢?那您喜欢他吗?”

爸爸扬起了眉毛。“你真的想现在聊这个吗,朱尔斯?半个小时之后你可就要跟这个小伙子结婚了。”

我想他是对的。这是个非常糟糕的时机。可现在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而我也开始怀疑他不愿意给个答案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是的,”我说,“我想知道。您喜欢他吗?”

爸爸挤了挤眼睛。“他看上去是个魅力十足的人,朱朱。也非常英俊。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毫无疑问,是个如意郎君。”

这么做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然而我却非要刨根问底。“但您肯定会有个更深的第一印象,”我说,“您一直都告诉我说您很善于看人,说这在生意场上是个十分重要的本领,您必须得能够非常快速地完成……”

他发出了一个声音,像是某种呻吟,同时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正在硬着头皮给自己鼓劲。而我则感受到了一个小而坚硬的,从今天早上我看见那张字条时起便已存在的恐惧内核正在我肚子里逐渐打开。

“告诉我,”我说,我都能听见我耳朵里血流冲击的声音,“告诉我您对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你瞧,我并不觉得我想什么有那么重要,”爸爸说,“我只不过是你老爹罢了。我能了解什么呢?而你跟他在一起到现在有多久了啊……两年了吧?我得说要了解的话,这时间足够长了。”

实际上并不是两年。差得还远着呢。“是啊,”我说,“想要确定结婚时机是否成熟,这时间足够长了。”这话我之前说过太多次了,对朋友说,对同事说。实际上昨天晚上我敬酒时也是这么说的。而以前每次这么说我都是真心的。至少……我觉得我是。那为什么这一次我的话听起来如此空洞呢?我不由得觉得我这么说不像是在说服爸爸,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自从再次发现那张字条,那些以前的疑虑也就再次冒了出来。我不愿意去想那些,于是改变了策略。“无论如何,”我接着又说道,“说实话,爸爸,我对他的了解大概都比对您的多——考虑到我这一辈子也只跟您在一起待过六个星期。”

这句话就是为了要刺伤他,而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畏缩了一下,仿佛身上挨了一拳。“好吧,”他说,“你说得对。这就是你想说的话。而你并不需要我的意见。”

“很好,”我说,“爸爸,很好啊。但您知道吗?就这一次,您本来可以告诉我说,您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的。尽管您这么说就相当于不得不睁着眼说瞎话。您知道我需要从您嘴里听到什么。这……这真是太自私了。”

“听我说,”爸爸说道,“我很抱歉。不过……我不能对你撒谎啊,孩子。如果你不想让我陪你走上红地毯的话,现在我也明白了。”他很大度地说,像是给了我什么了不得的礼物。而我则感受到它所带来的痛苦袭遍了全身。

“您当然会陪着我走上那该死的红地毯,”我厉声说道,“您几乎就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您甚至几乎连参加这场婚礼的空闲都没有。是的,没错,我明白……那对双胞胎正在长牙还是什么的。但我作为您的女儿已经有三十四年了。您知道您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尽管我真心希望事情不是这样的。您是我把自己的婚礼地点选在这儿,选在爱尔兰的理由之一。因为我知道您有多看重这种传承,我也同样看重它。我也希望您的想法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可它就是他妈的很重要。所以您会陪着我走上红地毯的。这是您最起码能做的事。您可以陪着我走上红地毯,并且每走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打心眼儿里为我高兴。”

这时传来一声敲门声。奥伊弗把脑袋探了进来。“准备好出发了吗?”

“还没,”我说,“事实上,我还需要点儿时间。”

我上楼去了卧室。我在找一样东西,形状要合适,分量也要合适。等我看见它自然会知道。那儿有香薰蜡烛——或者,不,要那个装过新娘花束的花瓶。我把它抄起来,用手掂了掂分量,自己也做好了准备。然后我用力地把它向着墙上掷过去,心满意足地看着它的上半部分碎成了玻璃碴。

接着我把手裹在t恤里——我向来非常小心地避免割伤,这可不是什么自残行为——捡起尚未摔碎的底座并把它猛摔到墙上,一次又一次,气喘吁吁,咬牙切齿,直到把它摔得粉碎。我有一阵子没这么干了,时间有点儿太久了。我一直都不想让威尔看到我的这一面。我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有多爽。这是对我的另一面的释放。我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先吸气,然后再呼出去。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一切事物感觉上都变得更清晰了一点点,也更平静了一点点。

我开始收拾残局,一如平时所为。这件事我做得不疾不徐。这是属于我的日子。他们完全可以等着。

我举起手来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头上已经滑到一边的金冠。我看到我刚刚的努力已经为我的肤色增添了一抹相当讨人喜欢的颜色。对于一个脸红的新娘来说颇为合宜。我又用双手按摩脸颊,整理重塑了一下表情,把它变成那种美滋滋的、满怀期待的喜悦。

即使奥伊弗和老爸听到了什么,当我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我朝他们两人点点头。“整装待发。”

随后,我大叫着找奥利维娅。她从餐厅旁边那个小房间里冒出来。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不过她已经奇迹般地做好了准备——穿好了礼服和鞋,拿着她的花环。我从奥伊弗手里一把抢过了我自己的花束,然后便大步走出门去,留下了奥利维娅和爸爸跟在我后面。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勇士女王,正在走上战场。

行走在教堂的过道上,我的心境在改变,我的笃定也在消退。我看见他们全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们看上去就是一大堆模糊不清的脸庞,很奇怪,每一张都毫无特色。爱尔兰民谣歌手的歌声在我周围回荡,尽管这原本是一首情歌,但片刻之间,我还是被这听上去很是悲伤的调子打动。云层在已经损毁的尖顶上方疾速掠过——速度太快,如同在噩梦中一般。风也刮得更猛烈了,你能够听到它在石头之间呼啸而过。有那么一刻,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的客人全都是陌生人,而我正在被一群以前从未见过的人默默观察。我感到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仿佛踏入了一箱冷水中。他们所有人我全都不认识,包括那个等在过道另一端,在我逐渐走近时转过头来的男人。跟爸爸之间那段让人痛苦的对话就像弹球一样在我脑海里四处游荡——但其中最响亮的反倒是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我松开了抓住他胳膊的手,尽可能让我俩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他的想法还会进一步感染我似的。

然后,突然间好像云开雾散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朋友和家人,一边微笑一边挥手。谢天谢地,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用手机对着我们。我们通过婚礼邀请上一条严肃的注意事项告诉他们在仪式过程中不要照相,从而规避了这种现象。我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脸变得不再冰冷僵硬,对客人们报以微笑。随后,在他们所有人组成的人群之外,过道中央站着一个人,在短暂穿破云层的光线照射之下,他的周身带着光环:那就是我的未婚夫。他身着礼服,纤尘不染。他光彩照人,一如我往日见到的一般英俊潇洒。他冲着我微笑,这微笑如同阳光,此刻温暖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在他的周围,废弃的小教堂拔地而起,绽放着美丽,向天空张开怀抱。

无比完美。这完全跟我计划好的一样,甚至比我计划好的还要好。而这其中最棒的当数我的新郎——优雅迷人,容光焕发——他正在圣坛上等着我。眼睛望着他,一步步走向他,很难相信这个人跟我了解的他有什么不同之处。

我微微一笑。

汉娜陪同来宾

在婚礼仪式过程中,我一直和朱尔斯的几个堂表亲挤在一张长凳上坐着——作为婚礼派对的一部分,查理在前面有一个为他保留的座位。朱尔斯走上红地毯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很奇怪。她脸上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她看起来几乎都有些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绷得紧紧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还是说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等到她和威尔在前面会合的时候,她在微笑,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容光焕发的新娘在向她的新郎致意。周围一片感叹声,都在私下悄悄谈论着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看上去是多么登对。

从那以后,整个仪式进行得都非常顺利:许下誓言时也没有像我以前参加过的几个婚礼那样笨嘴拙舌。他们两个人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由于我们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唯一的其他声音也就剩下石头间呼啸而过的风声了。然而我其实并没有在看朱尔斯和威尔。相反地,我努力想要看一眼查理,眼睛一直望向前排。我想尽力看清楚在朱尔斯说“我愿意”时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副肩膀。我开始扪心自问:说到底,我觉得我能看到什么呢?我又在寻找什么证据呢?

突然之间,所有的仪式全都结束了。周围的宾客纷纷站起身来,爆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和闲聊声,喧闹无比。朱尔斯步入小教堂时,唱歌的那个女人再次用歌声送我们离去,伴奏小提琴的音符也在身后一路跟随。歌词全都是盖尔语的,她的嗓音高昂清澈、优雅缥缈,在残垣断壁之间发出稍显诡异的回响。

我跟着宾客们的队伍往外走,一路躲避着巨大的花艺装饰:那是些大束的绿色植物和五颜六色的野花,我觉得非常时髦,并且和周围戏剧性的环境十分般配。我想起了我们的婚礼,当时我们的花是妈妈的朋友卡伦以友情价给我们的。整个仪式是在多少有些复古的柔和色调中完成的。不过我并不是想要抱怨;因为我们根本负担不起我们选择的花店的价格。我不知道如果能有钱做你想做的事,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其他宾客都衣着特别讲究、穿戴格外入时。当我在小教堂里环顾四周扫过其余的客人时,我意识到这里没有其他人佩戴头饰。或许在他们这样的圈子里已经不流行了?其他每一个女人似乎都戴着看上去很昂贵的帽子,就是那种很可能装在各自特制的盒子里买回来的帽子。这种感觉就像是上学时有一天,当时艾丽斯和我都没意识到那天是居家服装日,我们俩穿的还是各自的校服。我记得坐在集会现场,心里只盼望着我能有本事自燃,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度过那一天。

我们被分发了一些压碎了的干玫瑰花瓣,准备在威尔和朱尔斯走出小教堂时向他们扔过去。但是风已经太大了,花瓣马上就会被吹跑。我反正没看到任何一个花瓣落到这对新婚夫妇身上,相反,那些花瓣就像一大片云似的扶摇直上,直奔大海而去。查理总是告诉我,说我有点儿过于迷信,但假如我是朱尔斯的话,我不会喜欢这样的。

新娘亲友团被留下来照相,其他所有人全都跑到主帐篷外面去了,那儿设了一个酒吧。我断定我需要喝上几杯来壮壮胆。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草地向酒吧走去,每走几步我的鞋跟都会陷下去一次。两个酒吧招待正在接受点单,手里还晃动着调酒器。我要了一杯金汤力,送来时里面还带了一大枝迷迭香。

我跟酒吧招待们聊了一小会儿,因为在这一大群人里他们看起来最面善。这两个小伙子是本地人,从大学回家来过暑假的:一个叫约恩,另一个叫肖恩。

“我们一般都是在本岛上的大酒店工作,”肖恩告诉我说,“以前属于吉尼斯家族,是位于湖边的一座大城堡。那儿通常是大家的婚礼首选地。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在这儿举行婚礼的。你知道这地方注定要闹鬼吗?”

“是啊,”约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关于这个地方,我奶奶讲过一些相当让人害怕的传说。”

“沼泽里的尸体,”肖恩说道,“没有人确切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不过人们认为他们是被维京人剁成肉泥了。他们没有被埋在神圣的地方,所以大家都说他们成了不得安息的亡魂。”

我知道他们很可能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不过我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有传言说,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后的那些人最终都离开了这个地方,”约恩说,“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从沼泽地里传来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他先是冲肖恩咧嘴一笑,接着又冲着我,“告诉你吧,今晚天黑以后,我可不想待在这儿。这是座鬼岛。”

“打扰一下,”一个身穿飞行员服和呢子夹克的男人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们说的所有这些听上去都他妈太有意思了,不过你们不介意给我调一杯老式鸡尾酒吧?”

他们只好回去继续工作了。

我决定经过被点燃的火把照亮的入口处去偷窥一下主帐篷里面。那里面花香扑鼻,美妙无比,那气味是由很多看起来很昂贵的蜡烛发出来的。然而在香味掩盖之下,那里面绝对还有一股潮湿帆布的气味。我想,到头来这依然是一座大帐篷。但这帐篷可真了不得。实际上是由好多座帐篷组成的:在一端的一座小帐篷里有搭建好的层压板材料舞池和供乐队使用的舞台;而在另一端则是一座包含着另一个酒吧的帐篷。上帝啊。当你在自己的婚礼上有条件开两个酒吧的话,为什么只开一个呢?在主帐篷里,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像芭蕾舞演员一般优雅地跑前跑后,摆正餐叉,擦亮玻璃杯。

在所有物品中间,在一个银色底座上,摆放着一块巨大的蛋糕。这蛋糕太漂亮了,以至于我一想到晚些时候朱尔斯和威尔会拿起刀来切它都会难过。我猜不出来像这样一个蛋糕得花多少钱。大概跟我们婚礼的全部开销差不多。

我再次走出主帐篷,一阵狂风吹在身上,让我不由得瑟瑟发抖。风肯定是比之前更猛了。远处的海面现在也翻滚起了白色的浪花。

我看向人群。这场婚礼中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在新娘的亲友团里。如果我不能鼓足勇气的话,那就得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一直等到查理回来——而我估计他一拍完照就会直接进入司仪角色。所以我喝了一大口手里的金汤力,然后一头扎进了邻近的一群人当中。

从表面上看,他们真是够友好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们是一群相互熟识的朋友——而我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子。我站在那里喝我的酒,努力不让迷迭香戳着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其他喝金汤力的人是想了什么办法才能不伤着自己的。或许这是一件在私立学校里会教的事:如何喝下一杯带有不方便的装饰品的鸡尾酒。因为毫无疑问,这里的每个人上的都是私立学校。

“你们知道这个话题标签是什么吗?”一个女人问道,“我是说这场婚礼的。我查了一下请柬但看不到。”

“我不太确定真的有这个标签,”她的朋友回答说,“反正这地方的信号够差劲的,你一上岛就什么也传不上去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这个地方举行婚礼了,”第一个人故意说道,“你知道吗,因为威尔的关注度。”

“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另外那个女人说,“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以为会是在意大利呢——也没准是湖泊区。似乎潮流如此,不是吗?”

“不过朱尔斯是个潮流引导人,”第三个女人插嘴道,“也许这是个新潮流呢——”正说着,一阵大风几乎把她的帽子吹飞,她用一只手牢牢地把它按了下来,“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小岛上办婚礼。”

“这也挺浪漫的。满眼都是荒凉和毁弃的荣耀。这能让人想起那个爱尔兰诗人。济慈。”

“是叶芝,亲爱的。”

这几个女人有着那种暑期在希腊诸岛上晒出来的真正的深褐色皮肤。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们接下来就开始谈论起伊兹拉岛比克里特岛强在何处的话题了。“上帝啊,”此刻她们中的一个人开口说道,“怎么会有人带着孩子坐经济舱呢?我的意思是,要说起开启一个惨淡假期的话。”我不知道假如我插一句话,开始探讨一个新福瑞斯特露营地与另一个之间孰优孰劣的话,她们会说些什么。我会用她们在讨论哪家海滨餐厅有最好的风景时用的语气说,我个人认为这完全取决于哪个营地有最好的化学厕所。这句话我得留在晚些时候跟查理说去。然而,昨晚的事已经证明,查理在跟上流社会的人相处时总是会变得有些滑稽——有点儿不够自信,同时还充满了戒心。

我右边的人转向我:这人像个还没长大的男生,一张圆滚滚且白里透红的脸,跟他后退的发际线很不搭调。“这么说,”他说,“你是汉娜,对吧?新娘那边的还是新郎这边的?”

有人肯纡尊降贵跟我说句话,我可算松了一口气,让我吻他一下都可以。

“呃——新娘那边的。”

“我是新郎这边的。我跟那家伙一起上的学。”他伸过一只手来,我握了一下。给我感觉就像是走进他的办公室要进行面试似的。“那你认识朱莉娅咯,怎么认识的?”

“噢,”我说,“我和查理结了婚——而他是朱尔斯的朋友吧?他是迎宾员之一。”

“那你这口音是哪儿的?”

“呃,曼彻斯特。嗯——的市郊。”尽管已经在南方住了这么久,我也一直都觉得我的口音已经改了很多了。

“支持曼联吗?几年前我出差去过一次。比赛不错。我记得对手是南安普敦。二比一,还是一比○——反正不是平局,不然可就太他妈无聊了。但是吃的东西太差劲了。根本他妈没法下咽。”

“哦,”我说,“好吧,我爸爸支持——”

不过他转过脸去,已经感到厌倦了,开始跟他旁边的那个人说起话来。

于是我向一对年长的夫妇做了自我介绍,主要是因为他们看上去没在跟任何其他人说话。

“我是新郎的父亲。”那个男人说。这种说法让我觉得很古怪,干吗不直接说“我是威尔的爸爸”?他用一只手指很长的手指了指身边的女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妻子。”

“你好。”她说话的同时看着自己的脚。

“您肯定特别自豪。”我说。

“自豪?”他诧异地皱着眉头看着我。他个子很高,不驼背,所以我不得不稍稍抻着点儿脖子抬头看他。而且或许是他高高的鹰钩鼻子的缘故,我总觉得他有些瞧不起我。我能感觉到肚子里微微一阵发紧,让我一下子回想起在学校里被老师批评的情景。

“呃,是的。”我慌乱地答道。我觉得我并不是非得为自己辩解一番。“我想主要是因为这场婚礼,不过也因为《幸存之夜》那档节目。”

“嗯,”他似乎在思考我的话,“但那也不算个职业啊,对吧?”

“好吧,呃——我猜在传统意义上是不算——”

“他并不总是最优秀的学生。他也让自己陷入过几次困境——不过总之,他还是个够聪明的孩子。他想办法上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本来可以从政或者当律师的。或许在那些行当里不是第一流的,但也会受人尊敬。”

我的老天。我这才想起来威尔的爸爸是一位校长。一瞬间这场对话听起来就仿佛他可以谈论随便哪个男孩,但就是不能说他自己的儿子。我从未想过我会同情威尔,对他而言,似乎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现在我认为我有些同情他了。

“你有孩子吗?”他问我,“有没有儿子?”

“有的,他叫本,他是——”

“你还不如考虑考虑特里维廉呢。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我们的方法有些……严厉,不过这些方法却从一些看起来不可雕的朽木当中造就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把本交到这个极其冷酷的男人手上的想法让我内心里充满恐惧。我想要告诉他,就算我能负担得起,就算本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纪,他也休想让我把儿子送到一个由他掌管的地方去。不过我却礼貌地一笑,找个借口走开了。如果威尔的父母在这里,那说明新娘的亲友团肯定已经拍完照片回来了。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查理为什么没来找我呢?我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发现他和其余的迎宾员以及其他几个男人跟一大堆人在一起。我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烧,便以最快的速度朝他走去。

“查理,”我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威吓,“上帝啊,感觉就像是你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似的。我经历了一场奇怪至极的谈话——”

“嘿,汉。”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道。从他斜着眼看我的那一下,或许还有他脸上其他一些细微的变化,我敢肯定他已经喝过一些酒了。他一只手里端着一满杯香槟,但我觉得这不是他的第一杯。我提醒自己说他一直都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他是个成年人了。“哦,”他说,“顺便说一句,你现在可以把那东西从你脑袋上拿下来了。”

他指的是那个头饰。我把它摘下来时觉得脸颊都在发烫。他是在为我感到羞耻吗?

刚刚和查理在说话的人中有一个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查理的肩膀。“这是你老婆,查理?”

“是啊,”查理说,“罗里,这是我妻子汉娜。汉娜,这位是罗里。他也参加了单身派对。”

“见到你很高兴,汉娜。”罗里说话的同时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这些公学男生,全都这么魅力四射。我想起了小教堂外面那些迎宾员:需要我给您一张日程表吗?您想要些干玫瑰花瓣吗?看起来一本正经。可昨晚看到了他们那副嘴脸以后,我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信任可言了。

“汉娜,”罗里说,“我想我得向你道个歉,为单身派对以后我们把你家先生送回去时的那个样子。不过那都是玩闹的,对不对啊,查理,哥们儿?最后一个进来的嘛。”

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望向查理,却刚好看到我丈夫脸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他的面部逐渐变得僵硬,嘴唇绷得紧紧的,像条即将消失的细线,最终的表情与过完那个周末我在机场接到他时一模一样。

“你们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保持着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问罗里,“查理是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罗里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好人啊,”他说话间再次拍了拍查理的肩膀,“单身派对上发生的事就留在单身派对上吧。”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总之就是很有意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查理?”等罗里离开,我们可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问道,“你喝酒了吗?”

“就一小口,”他说,我觉得他此时说话并没有含混不清,“你知道,就是润润嗓子。”

“查理——”

“汉,”他坚定地说道,“喝几杯不会让我乱来的。”

“那——”我想起了他从斯坦斯特德机场出来时那副眼窝深陷、惊魂未定的样子。“单身派对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上帝啊,”查理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皱眉蹙额,“我不知道这为什么会让我那么心烦。我想应该——呃,应该是因为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吧。可同时它又非常可怕。”

“查理,”我说话时感到一阵不安在我肚子里蜷曲缠绕,“他们做了什么?”

然后我丈夫转向了我,从他的牙缝中挤出了“嘶”的一声,某个让人厌恶的其他东西——或者人——的影子悄悄混进了他的言语中。“我他妈不想谈这事,汉娜。”

事情明摆着。哦,上帝啊。查理一直都在喝酒。

乔诺伴郎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香槟,又从经过的女服务员那儿拿了一杯。这杯我也要很快把它喝完,然后或许我就会觉得更——不知道,更自在些吧。今天早上,目睹这一切,目睹威尔拥有的所有……好吧,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差劲,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当然会有这种感觉。威尔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只是想为他高兴。但与那些男生的重聚会把往事全都刨出来。好像这些事没有一件会影响到他,没有一件会拖他的后腿。然而我却一直觉得,我也不知道,好像我不配得到幸福似的。

小教堂外的人群中有太多熟悉的面孔:有单身派对上的那帮家伙,也有没参加但跟我们一起上学的人。“没有女伴啊,乔诺?”他们问我,然后就是,“是准备今天晚上对哪个幸运的女士下手吗?”

“也许吧,”我说,“也许。”

有人为我打算试着去追谁打了点儿小赌。随后他们便开始聊他们的工作,聊他们的房子,聊股票期权和证券组合。后来还说起最近某个政客出洋相的故事。对于这个故事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我都记不住他——或者她的名字,而且就算我记得住,大概也不知道那是谁。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愚蠢,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我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

他们这些人现在全都做着位高权重的工作,就连那些我记得没那么聪明的人也一样。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全都跟在学校里时大不相同。这倒不意外,想想毕竟过去将近二十年了。但感觉上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不是。此时此地,站在这里,不是。看着每一张脸,无论时间过了多久,即使曾经有头发的地方变得斑秃,曾经的金发染成了黑发,曾经的框架眼镜换成了现在的隐形眼镜,我都能把他们各归其位。

你瞧,即使到了现在,即使我他妈那么让人失望,我的家人依然会把学校的照片摆在客厅壁炉台上最重要的位置。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上面落过一丁点儿灰尘。他们都为那张照片感到骄傲。看我们家孩子,在他那所一流的学校里。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整个学校倾巢而出,来到主楼前面的运动场上,悬崖就在另一边。我们大家都坐在一个金属架子上,看上去十分乖巧,头发全都被女舍监梳成偏分,咧着嘴露出大大的愚蠢的笑容:孩子们,对着镜头微笑吧!

此刻我正咧着嘴对着他们大家伙儿笑呢,就像我在照片里笑的那样。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全都在偷偷看着我,脑子里会不会还冒出跟以前一样的想法。乔诺:废柴。一无是处。大家的笑料——没别的了。结果跟他们想的一模一样。好啊,这就是我要证明他们想错了的地方。因为我有那桩威士忌的生意可充谈资啊,不是吗?

“乔诺,哥们儿。真没法相信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格雷格·黑斯廷斯——第三排,左边数第二个。有个时尚辣妈,不过他妈妈的相貌他绝对是一点儿都没继承到。

“哈,乔诺,准知道你得忘了你那身该死的西服!”迈尔斯·洛克——第五排,中间的某个地方。有些天赋,但也算不上什么极客,所以他还过得去。

“至少没把戒指也忘了!真希望你把它忘了,那样的话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了。”杰里米·斯威夫特——最右手边上面的角落里。在一次冒险挑战中吞过一枚五十便士的硬币,后来不得不去了医院。

“乔诺,大个子——你知道吗,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还没从单身派对里恢复过来呢。你耍了我。上帝啊,还有那个可怜的家伙!我们真的伤害了他。他就在这儿,是不是?”柯蒂斯·洛,第四排,右边数第五个。网球打得几乎成了职业球员,但最终做了一名会计师。

看见了吧?他们叫我叫得很亲切。但说到底,我的记性是相当好的。

那张照片里有一张脸是我一直都不敢去直面的。最底下一排,跟最小的孩子们一起,在右边很远的地方。独行客,那个无比崇拜威尔,愿意做任何事来取悦他的小朋友——任何我们要求的事。他会为我们从厨房偷额外的面包和黄油,刷掉橄榄球靴上的泥巴,打扫我们宿舍。所有那些我们实际上不需要或者本可以亲自动手的事。不过,想出一些事来让他去做,在某种程度上也挺有意思的。

我们发现自己要求他做的蠢事越来越多。有一次,我们让他爬到学校屋顶上学猫头鹰叫,他照做了。还有一次我们让他把所有火警报警器都拉响。要想看他能走多远,不持续施加压力是很难的。有时候我们会在海滩上翻他的东西,吃掉他妈妈寄给他的糖果,假装用他性感姐姐的照片来体验高潮。或者我们会找出他写好准备寄给家里的那些信,用哀怨的声音大声读出来:我特别想念你们大家。而有时候我们甚至会稍微敲打敲打他。比如说,如果他没有把我们的橄榄球靴清理得足够好——或者我们说过的哪些地方还不够干净,因为他一直都做得相当好嘛。我会让他站在那儿,用球靴带鞋钉的那一面打他的屁股,以此作为一种“鞭策”。看看什么事是我们做了还能够逃脱惩罚的。而他会让我们无论做了什么,都能够逃脱惩罚。

我又抓过来一杯香槟一饮而尽。这一杯终于命中了目标;我觉得自己都有点儿飘起来了。我走进那一大群特里维廉校友组成的人堆里。我想要给他们所有人讲讲威士忌生意的事。就用接下来差不多半个小时。这样他们也就能够最终意识到我和他们同样优秀。然而交谈的话题已经变了,我想不出什么办法还能把它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