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

我吓了一跳,但却没办法很好地转过身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话。他们慢吞吞地绕到了我的面前站住。是那些迎宾员中的两个人:邓肯和皮特。

“我们在做一次小小的探险,”邓肯说,“你知道吧,为了了解一下地形情况。”

“可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荣幸去营救一位危难中的少女。”皮特说。

他们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不动声色的。但邓肯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让我有了一种他们在讥笑我的感觉。当我苦苦挣扎时,他们可能已经观察我有一阵子了。我不想依靠他们的帮助。但我也真的没有本钱在这里挑三拣四。

他俩每人抓住我一只手。在他们的拉拽之下,我最终想方设法把一只脚从中挣脱了出来。就在我最终把脚从沼泽里拉出来时,靴子掉了,地面把它封盖住了,速度快得如同它打开时一样。我把另一只脚也拽出来,爬到了沼泽地的岸边,安全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匍匐在地上,因为精疲力竭和肾上腺素的原因浑身颤抖不止,完全攒不出力气站起身来。我几乎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随后我想起来这两个男人还在俯视着我,每个人还拉着我一只手呢。我吃力地站了起来,向他们表示感谢,看上去还算礼貌地迅速放开了他们的手——我们手指间相互交错地紧握,突然之间使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密感。随着肾上腺素作用的减退,我开始意识到,他们在把我拉出来时在他们眼里我是副什么德行:上衣洞开,露出我灰色的旧文胸,两颊通红而且汗流满面。我还意识到我们在这里是多么的偏僻隔绝。他们两个人,我一个人。

“谢谢了,伙计们,”我一边说着一边讨厌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想我现在得回富丽宫去了。”

“是啊,”邓肯拉长了声调说道,“为了婚礼也得把所有这些脏东西都洗掉。”而我弄不明白是我太多心了,还是说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背后真的有某种暗示。

我动身朝富丽宫的方向走去。我用穿着袜子的双脚,用尽我所能地以最快速度赶路,同时还小心翼翼地只挑那些最安全的交叉路口。我突然特别想要回到屋里去,没错,回到查理身边。给自己和沼泽地,而且说实话,也包括我的救命恩人之间留下尽可能多的空间。

奥伊弗婚礼统筹人

我坐在桌子前,仔细检查着今天的各项计划。我喜欢这张桌子。它的抽屉里是满满的回忆。有照片,有明信片,有信件——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张,孩子气的涂鸦字体。

我把收音机调到了天气预报。在这里我们能收到一些戈尔韦的广播电台。

“今天晚些时候风力会有点儿大,”天气预报员的声音传来,“关于风力级数,我们尚未取得一致的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康尼马拉与西戈尔韦的大部都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各个岛屿和沿海地区。”

“听起来可不太妙啊。”弗雷迪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说道。

我们听着收音机里的人播报说,下午五点钟以后会起风。

“到那时,他们应该都安全地进到主帐篷里面了,”我说,“即使有点儿风,主帐篷也应该固定得很结实。所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电力系统怎么样?”弗雷迪问道。

“相当好,不是吗?除非咱们要面临一场真正的风暴。而预报员刚才对此只字未提。”

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了。就在我检查确认一切是否都井然有序时,弗雷迪甚至都已经跟马蒂去了趟本岛买了些限时清仓供应的东西回来。花商很快就会过来,安排在小教堂和主帐篷里用的本地野花,包括婆婆纳、带斑点的野生兰花还有蓝眼草。

弗雷迪回到厨房去最后看一眼,还有什么食物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比如餐前的小面包和点心,以及用康尼马拉烟熏房的熏鱼做的开胃冷盘。我的丈夫对食物充满热情。他可以用一个伟大音乐家慷慨激昂地谈论一部音乐作品的方式,谈论他想出来的一道菜。这源自他的童年时代;他自称都是因为小时候的日常饮食总是千篇一律。

我朝主帐篷走去。它跟小教堂与墓地占据着同一片高地,位于富丽宫以东,沿着一片比较干燥的土地走大约五十码就到了,两边都是湿软的沼泽。我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狂乱的急速奔跑声,紧接着它们就出现在我的面前:野兔们被吓得从它们的“家”,也就是它们在帚石南丛中挖的用来睡觉的洞里蹿了出来。它们一时间在我面前狂奔,白色的尾巴不住晃动,有力的四肢一通乱蹬,然后突然钻进两边茂密的长草里,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了。在盖尔人的民间传说中,野兔是能变形的:有时候,当我在这里看见它们时,我会想象着鸬鹚岛上所有那些死去的灵魂重新幻化成形,奔跑在帚石南中。

进入主帐篷,我开始做我的工作,给加热器加满了燃料,为餐桌的布置做些收尾工作:手工水彩画的菜单,从纯银戒指中穿过的亚麻布餐巾,同时,每枚戒指上都刻着会把它带回家的客人的名字。稍后,这些布置精美的餐桌的优雅将与户外的野蛮荒凉形成鲜明对比。晚些时候,当我们点燃那些坐着船从cloonkeen工作室——戈尔韦独有的香水制造商的精品店里买来的价格不菲的蜡烛时,这里会香气四溢。

在我做各种检查时,我周围的主帐篷在颤抖。想想都很神奇,几个小时以后,这个正在发出回声的空荡荡的地方就会人声鼎沸。与外面明亮的冷光相比,这里面的光线显得黯淡发黄,但是今晚,整座大帐篷就会像你放飞到夜空中的纸灯笼一样,发出柔和的光芒。本岛上的人们能够远远地眺望这里,看到鸬鹚岛——这座他们一说起来就是死寂之地、闹鬼岛、仿佛只存在于历史当中的小岛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令人激动的事。如果我的工作做到位,这场婚礼将能确保他们现在就会再次谈论起这里。

“咚咚咚!”

我转过身去。是新郎。他举着一只手,假装敲在帆布帘的边上,仿佛那是一扇真正的门似的。

“我正在找两个乱跑的迎宾员呢,”他说,“我们应该换上我们的晨礼服了。你没看到他们吧?”

“哦,”我说,“早上好。没有,我觉得我没看见。您睡好了吗?”我依然无法相信这真的是他,是他本人:威尔·斯莱特。弗雷迪和我从一开始就在看《幸存之夜》。但我没对新娘和新郎提起过这件事,免得他们担心我们是一对打算让我们自己和他们都难堪的疯狂粉丝。

“好着呢!”他说,“非常好。”他本人非常好看,甚至比在荧屏上看起来还要好看。我低头伸手去整理一把餐叉,以免一直盯着他。看得出来,他一直都相貌出众。有些人小的时候还没长开,样子令人尴尬,但长大以后会变得魅力十足。而这个男人却可以如此从容优雅地拥有自己的美貌。我怀疑他在利用它来产生巨大的影响,很显然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它的力量。一举一动给人感觉都像是在观看一部精确调整过的机器的运转,或者一只处于最佳状态中的动物。

“我很高兴您睡得很好。”我说。

“啊,”他说,“尽管我们在上床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哦?”

“羽绒被下面有一些海草。迎宾员们的小恶作剧。”

“噢,我的天。”我说,“我十分抱歉。您应该叫一下弗雷迪或者我的。我们会帮您把问题解决好,重新拿新床单给您铺好床。”

“你不必道歉,”他说——依然是那副迷人的笑容,“本性难移嘛。”他耸了耸肩,“虽说乔诺的行为有点儿幼稚吧。”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近得我都能闻出来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我往后退了一小步。“这儿看起来真棒,奥伊弗。让人印象深刻。你的工作做得太出色了。”

“谢谢您。”我的语气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不过我猜威尔·斯莱特还不习惯有人不想跟他说话。看到他没动地方,我意识到他甚至可能把我的简略回答视为一种挑战。

“那说说你的情况好吗,奥伊弗?”他的头歪到一边,问道,“你们不寂寞吗,住在这儿,就你们两个人?”

他真的感兴趣吗,我很纳闷,还是说只不过是假装的?他为什么想要了解我的情况?我耸耸肩。“不,真的不寂寞。无论如何,我是那种您可能会称之为不合群的、喜欢独处的人。说实话,到了冬天,感觉也像野外求生。夏天才是我们留下来的原因。”

“但你最后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他似乎真的很感兴趣。他的确是那种能够让你相信他对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很着迷的人。我想,这些都是使他如此招人喜欢的因素。

“我小时候,”我说,“经常在暑假到这儿来。我们全家都经常到这儿来。”我并不常常谈论起那段日子。但我有很多事可以告诉他。可以说说白色沙滩上便宜的草莓冰棍,食用色素把嘴唇和舌头都染成了红色。可以说说去小岛另一边的岩池,急切地用手指把撒网捞上来的东西过一遍,寻找小虾和透明的小螃蟹。在那些隐蔽的海湾里,海水有着绿松石般的颜色,我们在海水中嬉戏,直至对那接近冰点的温度都习以为常。很显然,这些事我都不会告诉他的:这并不合适。我需要维持自己和客人们之间的那道至关重要的界线。

“啊,”他说,“我觉得你没有本地口音。”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是爱尔兰式的“早上好”“当然,当然”,还是满眼三叶草和一身绿装的小矮妖呢?

“没有,”我说,“我有都柏林口音,听起来或许不那么明显。不过我也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我年轻时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他是位大学教授,我们不断地搬家。在英格兰住过一阵子——在美国也住过一段时间。”

“你是在国外遇见的弗雷迪吗?他是个英国人,对不对?”还是那么兴趣十足,那么魅力四射。这让我觉得有点儿心神不宁。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知道些什么。

“弗雷迪和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告诉他。

他报以那种惹人喜爱的、令人着迷的微笑。“青梅竹马?”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其实并不尽然。弗雷迪比我小几岁,我们一开始是朋友,友情维持了多年。或者甚至都不能说是朋友,更像是相互依附的关系,如同彼此的救生筏一样——在我母亲变成一副躯壳之后不久,在我父亲心脏病发作之前的几年。但我不会告诉新郎所有这些事。除了其他的一切之外,在这一行里,永远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人性化,太容易犯错误。

“我明白了。”他说。

“那么,”不管下一个问题可能是什么,在它被问出口之前,我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最好赶紧开始干活儿了。”

“当然,”他说,“今晚会来一些真正的派对动物,奥伊弗。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引起太大的混乱。”他把手穿过他的头发,以一种我认为可能是有意做出来的、带着些遗憾又讨人喜欢的方式冲我咧嘴一笑。他笑的时候能看出来他的牙齿特别白,事实上是有点儿太亮了,让我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给牙做过什么特殊的亮白处理。

接着他挪到了离我更近些的地方,并且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正在做一件无与伦比的工作,奥伊弗。谢谢你。”他的手留在那儿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我都可以透过衬衣感受到他手掌的热度。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充满回声的偌大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微微一笑——那是最能体现我的礼貌与职业性的微笑——然后往旁迈了一小步。我想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肯定对自己的性吸引力是很有把握的。起初它会被解读为魅力,但在表象之下,是某种更阴暗、更复杂的东西。我觉得他其实并不是被我吸引住了,完全不是。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是因为他可以。或许是我太多心了。不过那感觉就像是在提醒我,他是主宰的那一方,而我是在为他工作,我必须跟着他的指挥棒转。

注释:

原文topo’themorning为爱尔兰人特征性的说法,下同。

原文为tobesure,tobesure。

爱尔兰的国花。

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