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

“有可能是对的。”查理恢复了常态,扬了扬眉毛,说道。

朱尔斯用自己杯子里的香槟轻弹了他一下。“嘿!”

他们这是在调情。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但其实不对,到最后我意识到实际上你非常酷,”他说,“也发现了你那种特别的幽默感。”

“然后我想我们就一直保持联系了。”朱尔斯说。

“手机那时已经开始成为一种潮流。”查理说。

“到了第二年,你又变成了比较害羞的那一个,”朱尔斯说,“我终于有一点胸部了。我还记得当我沿着码头走下去时,看见你第一眼都没敢认我的样子。”

我喝了一大口手中的香槟酒,提醒自己他们那会儿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而我正在嫉妒的则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十七岁少年。

“对,而且你还有了那个男朋友,其他什么也都有了,”查理说,“他可不是我的超级粉丝。”

“是啊,”朱尔斯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道,“可他没坚持太久。他醋劲太大了。”

“那你们俩干过吗?”乔诺问道。就这么直白:这种问题我可永远都问不出口。

迎宾员们都很高兴。“这他都问!”他们叫道,“我的天哪!”他们挤了过来,兴奋不已,还有些幸灾乐祸,圈子围得越来越紧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我感到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的原因吧。

“乔诺!”朱尔斯说,“你干什么啊?这可是我的婚礼!”但她并没有说他们没干过。

我不能去看查理。我不想知道答案。

随后,一声巨响打断了这一切,谢天谢地。原来是邓肯打开了他手里的那瓶香槟。

“天呐,邓肯,”费米说,“你差点儿把我眼珠子崩出来!”

“你们这帮人互相之间都是怎么认识的啊?”我很想利用这个小插曲,便问乔诺道。

“啊,”乔诺说,“我们都认识好多年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威尔肩膀上,而这个姿态使他和威尔以某种方式与其他人分隔开来。在他身边,威尔看起来显得愈发英俊。他们两人就像粉笔与奶酪一样有着天壤之别。而乔诺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古怪。我费了些功夫想弄清楚它们究竟有什么别扭的地方。是挨得太近了吗?还是太小了?

“是的,”威尔说,“我们是一起上的学。”我很惊讶。其他几个人身上还都有几分寄宿学校男生的风范,可乔诺看着就粗鲁多了——他没有那种发音清晰的上流社会口音。

“在特里维廉,”费米说,“就像那本写所有男孩都上了一座荒岛,然后自相残杀的书,叫什么来着——”

“《蝇王》。”查理说道,语气中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意思是说,或许我上的是公立学校,但我书读得比你们好。

“没有那么糟,”威尔马上说道,“要说起来也就是……男孩子们有点儿肆意妄为。”

“本性难移嘛!”邓肯插嘴道,“我说得对吗,乔诺?”

“没错。本性难移。”乔诺随声附和道。

“从那时起我们就是朋友了。”威尔说。他拍了拍乔诺的后背,“我在爱丁堡上大学时,乔诺就经常开着他那辆老爷车过来找我,对不对,乔诺?”

“对啊,”乔诺说道,“我会带他出来到山里去攀岩和野营。确保他不会变得太柔弱,或者把时间全都花在到处乱搞上。”他假装看起来很后悔的样子,“对不起啊,朱尔斯。”

朱尔斯把头一扭。

“咱们认识的谁也去过爱丁堡来着,汉?”查理问道。我顿时僵住了。他怎么可能忘了是谁呢?接着我看到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惊恐。

“你们认识的人?”威尔说,“谁啊?”

“她在那儿没待很久,”我马上说,“你知道吗,威尔,我一直都很纳闷。在《幸存之夜》里有一段,就是在北极苔原那段。当时有多冷啊?你真的快要被冻伤了吗?”

“是啊,”威尔说,“这几个手指的指肚都失去感觉了。”他举起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有几个手指的指纹都没了。”我眯着眼看过去。在我看来,它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发现自己说的却是:“噢,对啊,我想我能看出来。哇。”听起来就像个迷妹。

查理转向我。“我都不知道你还看过这个节目,”他说,“你什么时候看的?咱们从来没一起看过啊。”哎哟。我想起了那些下午,把孩子们安顿在楼上看cbeebies,而我则在给他们热晚餐时在厨房里用平板电脑看威尔的节目。他看向威尔。“没有冒犯的意思,哥们儿——我真的一直打算追这节目来着。”这不是实情。从他说这话的方式你就能知道这不是实情。他没有做任何尝试来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真诚一些。

“没什么冒犯的。”威尔温和地说道。

“噢,”我说,“我从来都没看过完整的。你知道,我……就是看了最精彩的部分。”

“照我看,这位女士申辩得够多的了。”彼得说,他抓住威尔的肩膀,咧开嘴笑道,“威尔,你有了个粉丝!”

威尔对此一笑置之。我却能感觉到一阵火热从脖颈刺入我的双颊。我好希望这里的光线足够暗,让别人没法看到我的大红脸。

真他妈见鬼。我需要更多香槟,于是把杯子伸出去让人给我添酒。

“哥们儿,至少你老婆知道该怎么参加派对。”邓肯对查理说。费米为我倒酒,加到了接近杯沿的位置。“哇哦,”酒到了杯子边缘的时候我说了句,“够多了。”

突然,一声清脆的“丁零”声传来,一小滴液体溅到了我的手腕上。我惊讶地看到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我的酒里。

“那是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看一眼,”邓肯咧嘴一笑,说道,“给你一便士。必须现在就全干了。”我瞪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的杯子。在我斟得满满的杯子底部果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币,上面是女王严厉的侧面像。

“邓肯!”乔治娜咯咯笑着说道,“你可太坏了!”

我觉得我从十八岁起就没再被人这么给过一便士。突然间,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看向查理,想征得他的同意,让我不必喝下这杯酒。但他脸上却显现出一种奇怪的恳求表情。这就像是本会对我做出的那种表情一样:妈妈,求求您别在我的朋友面前让我难堪。

真是疯了,我想。我并不是非得喝掉它。我是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我甚至都不认识这些人,他们控制不了我。我不会被强迫去做这种事的——

“干了它……”

“干了它!”

天哪,他们开始一遍一遍地喊了。

“救救女王吧!”

“她快淹死了!”

“干了它干了它干了它。”

我能感到我的脸颊通红。为了让他们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为了让他们停止呼喊,我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以前我还觉得香槟非常可口,但这么喝可是糟糕透顶,又酸又浓烈,咽到一半时就刺激到我的喉咙,让我直咳嗽,甚至往上冲进了我的鼻子。我觉得有一部分从下唇边溢了出来,而眼泪则涌上了眼眶。我受到了奇耻大辱。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搞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规则。所有人,但除了我。

之后,他们开始欢呼喝彩。但我认为他们不是在为我喝彩。他们是在为自己庆贺。我就像一个被人围在操场上霸凌的小孩子。当我往查理所在的方向匆匆一瞥时,只看到了他的畏缩,脸上带着歉意。我倏然间感到孤独无比,只好转过身去,不让其他人看见我的脸。

我才一转过去,就突然看到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东西。

有个人在窗户那边,在外面的黑暗中向里面看着我们,静静地观察着。那张脸紧贴着玻璃,容貌扭曲得像是一个可怕的石像鬼面具,牙齿外露,现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就在我无法移开视线、继续盯着窗户看的时候,那张嘴用口型说出了一个词——

嘘。

我甚至都不知道香槟杯子从我手中滑落下去,直到它在我脚边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