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反应尚不是很激烈,肖沂尽量克制着慢慢走了过去。
“你干吗呢?不会这么点儿事都经不起吧?”肖沂试探性地走到他身边,仅一臂距离,两眼紧盯他的面孔。如果他激动起来,肖沂还可以再退开去,但是一有机会,这个距离足以让肖沂随时扑过去把他揪回围栏里面。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上来的,我妈回去以后我又睡了一觉,然后我就醒了……”路鹏嗫嚅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挤出这几句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雨淋湿的关系,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没事,我们下去再说,这儿多冷啊,咱们上屋里避避雨去。”风太大,为了能让他听见,肖沂话一出口几乎就是吼出来的,但怕吓着他,又不得不尽量温和起来。
“避雨……我有什么资格避雨?我犯的错简直十恶不赦。我让你们失望了。”路鹏茫然地说,“对不起啊肖队……我觉得我干警察就是个错误。我老犯错、老犯错、老犯错……”
说着,他肩头颤抖着,抽噎起来。
“谁年轻时没犯过错啊?你先下来,我告诉你我刚入行时闹的笑话。”
路鹏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那个化妆箱……是唯一的证据了……”
“不,我们总能抓到他的,线索可以再找。你跟我回去,还让你办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能抓住他。”
路鹏笑起来,一半是绝望,一半是自嘲:“我?肖队……你别说这种没意义的话了。我哪怕回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记大过,能调去干个户籍警都算是好结果了。以后还有什么盼头……”
“户籍警怎么啦?不一样是为人民服务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不都是吃这碗饭?干户籍警还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
见路鹏还是没有要下去的意思,肖沂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算走亲情路线:“小路,想想你妈,老太太都那么大年纪了,你家就你这么个独苗儿,你要出什么事,她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路鹏呜咽起来。
“我对不起我妈……我也对不起我舅舅……他们都是为了我好,是我没出息……我要是走了,说不定我妈和我舅舅还能松快点儿,不用老费心给我干这个干那个的……”
明明雨水把身上淋得湿透,肖沂却急得浑身燥热。他一直瞅着空子想扑过去把路鹏揪下来,但是看他身子半悬空着,脚步虚浮,嘴里胡言乱语,只有没受伤的一条手臂抓着围栏,万一出个岔子脚下一滑,简直不堪设想。
劝了半天,看路鹏完全听不进人话,肖沂也急了,撑着栏杆,一翻身也翻到了栏杆外面。
“肖队!你、你这是干什么?”路鹏大惊失色。
“我他妈的也不活了!搞砸了这么大个案子,我看市局也得处分我。要么咱哥俩儿一块儿跳下去得了,一了百了!”肖沂咬牙切齿地说。
“肖队你胡说什么?你和我不一样,我、我……”
“有什么不一样?我他妈也干够一线了,整天加班,一宿一宿地熬夜,上头光知道催催催,案子是我想破就能破的吗?”肖沂也像他一样,反手抓住护栏。“我父母双亡,没老婆没孩子,光棍一条,跳下去也没人伤心。”
“肖队你别这样!事情是我搞砸的,我不能连累你啊!”路鹏吼道。
“也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了,反正现在咱俩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要跳,我紧跟着你后头跳!”
雨点纷纷落下,路鹏的眼神逐渐聚焦在他脸上,眼神清明起来,声音渐渐颤抖着,终于像个小孩子那样哭出声来。
“肖队你、你……你别这样,我不跳,我真不跳,我马上回去。”
他用打着石膏的手臂撑住栏杆,笨手笨脚地翻回栏杆里面。肖沂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一见他双脚落地,一个虎跃也翻了回去,一把抱住路鹏,几乎是强行夹着他把他拖回电梯间。
“路鹏,你怎么这么傻啊!”肖沂半是心疼半是愤怒地吼道。
“肖队……”路鹏再也忍不住了,身子慢慢向地上出溜,最后跪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看到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肖沂只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个结结实实,情不自禁地半跪下来,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路鹏。都会好起来的,你别太为难自己了。你听我说:你还想当警察吗?”
路鹏的肩膀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要不想干这一行,我理解你。你这么年轻,换哪个行业都还有机会。你要还想当警察,以后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无论哪个岗位,户籍也罢,街道派出所也罢,出入境管理处也罢,或者你上交警队贴罚单去,咱都能干得好,我相信你能。再说了,一线刑警压力太大,不干这个,说不定倒是个好事儿,省得你家老太太为你日夜悬心的,你都这么大人了。今晚上的事儿,我不告诉她,也不告诉你舅舅,就咱们俩知道,好不好?”
路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肖沂叹了口气,抬手给他擦去脸上混合了雨水的泪水,柔声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听我的话,没多大事儿,顶个处分算什么?过几年谁还记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千万别干那些傻事了。”
路鹏红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