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磊办事果然给力,第二天上午就扫描了一堆东西给他发了过来。但是肖沂看完以后,只有长叹一声作罢。
一共八起案件,其中一半感觉完全不像热月杀手的作风,另外一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效证据。然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胡壮丽在l省犯过案。其中四起案件和“5·12”系列杀人案在手法上有高度的一致性,站街女被徒手勒颈致死、毒理检出氯仿,女尸脸上有明显的妆容。其中一起还有目击者,有人目睹了疑似凶手的人离开现场,但是素描画像和胡壮丽几乎对不上号。
……或者,可以诈一诈胡壮丽。
一想到这里,肖沂立刻抓过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于!我啊,肖沂!给你个急活儿,照着照片儿画个肖像,弄得别太像,多久能好?……嗬,我就知道你老哥办事就是一个字,稳!”
周林凯和董伟连着审了胡壮丽三天,毫无结果。但人是看着憔悴了,胡楂儿也冒了出来,脸也青了,肚子看着都小了一圈。
此刻又被带进审讯室,胡壮丽抬起眼睛,看着审讯室里这两张熟面孔。
又是他,又是她。
这次,那个女警没有再化妆,穿着也是普通的警服。
天气依然那么热,但这次开了空调。呼呼的冷风让这两天在看守所热得前心贴后背的他觉得十分惬意。
黔驴技穷。胡壮丽冷笑了一声,这次他没有再费心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帮人看来已经放弃了所有没用的小花招,这次不知要拿出什么手段。他倒希望能来个刑讯逼供什么的,也算是给他的律师提供点素材用以发挥。但是看了一眼录像机的红点,大概也不会这么简单吧。
放马过来。
胡壮丽半是疲劳半是挑衅地搓了把脸,然后把赤裸的双手平稳地放到了桌子上——那双手套在进看守所时就被收走了。
那个姓肖的男警官什么也没说,直接从卷宗里抽出了一张a4纸,放到了他的桌前。
胡壮丽瞟了一眼,脑子几乎凝固了。
那是——他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很像吧?”肖沂开口了,“要不是对杨玲做了完整的身源调查,我都以为她和你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他侧头看了看那张a4纸,说:“我一直没能搞明白,到底为什么‘5·12’案的凶手会给死者化妆。据辨认,这些化妆品的档次还不低。如果只是为了某种恋物癖,好像不至于买总价两万多的彩妆吧?”
“后来我得到一个思路。”肖沂慢慢地说,保证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胡壮丽的耳朵。
“我想,也许这些化妆品的意义不在于恋物癖,而在于某种补偿心理。他爱着心里的一个形象,也恨着这个形象。少年时的穷困,由穷困产生的相依为命,由相依为命产生了深刻的爱与依恋,使得他在成年后想要补偿她,从各个意义上补偿她,比如给她买以前买不起的高档化妆品。可他又恨她。他离开这个人,常年不回老家去看她,也不把她接到城里来过好日子,是因为内心深处总怕自己会忍不住下手杀了她……爱与恨交织、挟裹,成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逐渐在秘密中发酵,最后不得不找一个出口来宣泄,从而衍化出这一系列谋杀案中奇特的杀人手法。”
“你们……”胡壮丽只觉得自己声音干涩幽咽,几乎不像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几乎要烧起来。那张照片太过熟悉,被尘封已久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砸进他的脑海,强迫性地让他回忆起有多少个日与夜,自己曾在那面墙前罚站,看着墙壁上那一张张奖状、荣誉证书,以及这张照片——母亲得奖时的照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这些记忆带回到过去,成了那个曾经在墙壁面前吞声饮泣的男孩。因为怕哭太大声被母亲责罚,他连哭泣都只能憋在喉咙里。
他出生并且长大的那间房子,因为是单位分的老房子,采光不好,光线永远是昏暗的。白粉墙多年没有重新粉刷过,上面沾了很多手垢、油渍,靠近地板的墙角发了霉。夏天的时候,无论是洗澡还是做饭,水汽在屋里难以发散出去,就会蒸腾出一股霉味儿。
他无数次地看着那面墙,无数次地透过模糊的泪眼盯着那些霉斑。多少年下来,他对上面每一块霉点都了如指掌,熟悉得犹如走了无数次的地图,能够驾轻就熟地带领他走进那个隐秘的迷宫入口……
那年暑假补习班提前放学,小伙伴们都利用这难得的空闲时间在外面疯玩,他却惦记着还没做完的作业。即将开学,如果做不完会被母亲责罚。他一路坐公交车回家,在门口,看到了他所在中学的校长从自己家走出来。
书包一下子掉在地上,砸疼了脚。
他至今记得一片蝉鸣瞬间在头顶轰然爆炸,记得柏油路被暑气烤出来的刺鼻气味充斥着鼻腔,记得那从手肘上慢慢爬到掌心的汗滴,手掌上的旧伤痒得让他难以忍受。他记得那一瞬间他巨大的震惊、怀疑与否定,把他的心搅乱、撕碎、融化,又从一地碎屑中,长出一颗颗尖刺。
他站在巷子口的树荫下,看着校长的身影渐渐走远,一直消失在巷子的另一边。他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正常放学的时间才回到家里。
母亲在厨房做饭,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她秀美的眉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紧紧地蹙着。不知是不是他的疑心所致,总觉得她眉梢有一丝春意。
阳台上晾着一条水红色的丝绸睡裙,吊带的,带着蕾丝花边。
那天晚上,十三岁的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那条水红色的丝绸睡裙幽灵一般出没。他想象着那条红裙下雪白的大腿,颤抖着把手伸进了内裤里。
开学后,他的座位被挪到了第一排。
母亲严格的教学作风在学生中也没有多好的风评,她坚持化淡妆的习惯也使她在一群朴素的女教师中鹤立鸡群。初中男生的阴暗想法与对性的渴慕,化作男厕所里的污言秽语。
“胡壮丽他妈是个妓女”。
少年站在这行潦草的涂鸦前,目光阴沉。他用抹布擦去了那行字,却时常在后来的梦境中无数次看到它。
少年怀有的巨大隐秘无法消化。
他没有朋友,也不能质问母亲,只有在心里铸起一座庞大迷宫,重峦叠嶂地包围住它、看守住它。
整个青春期里,他不断为这座迷宫添砖加瓦,为它筑起高墙,为它加固城防,使它坚不可摧,使它复杂得如同一个上古时代便存在的谜题。
渐渐地,迷宫深处,生长出了一个怪物。
牛头人身、食人饮血的米诺陶。
谁又能知道,究竟是先有怪物,还是先有迷宫?
“胡壮丽!”
主审警官的一声呵斥把他瞬间拉回到现实。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那两位提审的警察。
头顶的空调呼呼作响,吹出的冷气让整间屋子温度适宜,周身清凉无汗。然而,胡壮丽突然觉得有一股抵挡不住的疲惫从四肢百骸中油然而生。
“老胡,想什么呢?”姓肖的那个小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