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警官,我没什么其他要补充的了!前几天在你们警队,我该交代的就交代完了。”
“不是,卢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咱们能私下见一面吗?我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你,但是不在警队,可以吗?就我们两个人。”
“……”
听筒被捂了起来,有些遥远的回响,几乎让肖沂想起他昨晚的那个梦。
他能猜得出,卢晓娟正在和某个人商量这件事。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她男朋友。
“卢小姐,”肖沂说,“你听我说,我很想抓住这个凶手。我有些线索,只能向你确认。你是她的朋友,对吗?我知道,你也希望早点抓住那个凶手的。你想想看,杨玲一个人在外地打拼,能帮她的,只有你了。如果你不管她,难道就让她一直这么含冤下去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子。
“好吧,你来民华路的永和豆浆。”
民华路的永和豆浆是个二层建筑,肖沂买了两份豆浆油条,端着上了二楼。
时间太早,仅有的几个顾客都是在楼下等打包的上班族,二楼空无一人。
他等了没多久,卢晓娟就来了。她一落座,就把一个特别大的挎包紧紧地捂在胸口。从肢体语言来看,她戒心很重。
“要问什么,问吧。”卢晓娟垂着眼睛,不去看他。
肖沂想了想,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杨玲并不是个外围,对不对?”
卢晓娟听了,头愈发低了下去,最后居然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抖动了起来。
肖沂继续说:“你们那个卫生间,实在太乱了。不是我说你啊,两个女孩子家家的,平时也不注意搞搞卫生?但是,如果你们俩真是做那种生意的,卫生间就不会那么乱。杨玲先前做模特,后来发现干女主播这一行好像更赚钱。她那间屋子,摄像头正对着的地方都仔细收拾过了。她连卫生间都不愿意收拾,肯定不愿意每天再收拾床。我觉得那张床就是摆个样子的,她平时睡哪里?客厅?”
“她、她有时跟我一张床睡……有时就在地毯上睡一晚……”卢晓娟一边抽抽搭搭地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揩鼻子。
她没有化妆,这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女孩子,在清晨的光线下,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玲玲她、她真不是出来卖的……你都不知道网、网上怎么说我们俩……”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昨天去现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间屋子,当时的情况似乎并不像外围接客的。我一直在试图想象凶手是怎么来到你们住的地方的。我有一种感觉,是杨玲自己邀请他去的。”
“玲玲……没有男朋友。”卢晓娟吸了一口气,总算止住了抽泣,“我在警察局就说过了,她其实人际关系挺简单的。”
她低着头,用力揉搓着手里的纸巾,声音很小。
“我们俩2014年就认识了,当时在一个车展上,我脚后跟被鞋子磨破了,她给了我一支专门防磨后跟的胶水……肖警官,你不知道车模这个行业,有时候回家一看,鞋子里全是血,哪怕这样,在台上也得抬头挺胸站着,一站一天。我当时就特别感激,收工以后我请她吃饭,发现这姑娘特爽朗特活泼……”
她继续慢慢地回忆道:“我们俩交换了微信……后来,如果有工作,我们俩也会互相介绍一下。有时候……”她咬了咬下唇,“你知道,做我们这个行业的,这样互相介绍来介绍去,难免会有人叫你去陪酒陪玩什么的。玲玲她,如果只是饭局,她就去;再有点别的,她就不干了。这种事儿吧,挺难掌握的,但是玲玲就能办得特圆滑特漂亮,还不落人埋怨。今年二月份吧,我上一个租的房子到期了,想换个好点儿的房子,玲玲正好也要搬出来,我们俩就合租了环翠小区。我本来想和男朋友住的,玲玲跟我说,咱们这种北漂女孩子,干这个工作,和男朋友住时间长了,心气儿就没了,迟早回老家结婚。”
“这些话,我没在你们局里说过。”卢晓娟突然抬起头来,被泪水冲刷得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瞪着肖沂,“我不信任你们那边的警察,尤其是那个女警。她虽然没说,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她看不起我们。她觉得我们俩都是鸡。你都不知道网上怎么骂我们俩的……我以后要怎么做人……”她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视频是你自己发到网上的啊。”肖沂看着她,有点无奈,“我们技术人员想了各种办法都没能阻止它传播。”
“因为、因为……”卢晓娟用力地擤鼻涕,“我怕你们警察不认真查……我们、我们这个职业……我想着搞大一点,有传播量了,就不会不了了之。”
说着,她又低声抽泣起来。
看她的纸巾都用完了,肖沂拿了自己餐盘里的纸巾递给她,说:“那么杨玲就一直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卢晓娟斩钉截铁地说,但随后又犹豫起来,“但是,前一阵子……”
她犹豫了半天,举棋不定,吞吞吐吐地说:“前一阵子,我老觉得她好像恋爱了似的。老是挂在网上,对着电脑屏幕嘿嘿傻笑。大半夜的还不睡,缩在被窝里举着手机打字。问她,她又不说。我觉得挺奇怪的,但是……”
“但是什么?”
她苦笑道:“要真是男朋友,我觉得她也不会藏着掖着的。所以我觉得不是。”
“她这个状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三月份开始吧。”
肖沂沉思了一下,又问:“她在哪个直播网站当女主播来着?”
肖沂送走卢晓娟,下楼结账时,看到一个人正走出早餐店,关门前的一瞬间匆匆一瞥,只能看见那人似乎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肖沂愣了一下。
下午,肖沂回到警局,先去李其华的办公室做了汇报,又回到大会议室。
他特地召集了全员。
大会议室的灯光一关闭,就只有投影幕布前一块亮光。肖沂站在亮光前面,光与影投射在他面前,在背后映出一个人形的黑斑。他在光与影之中踱步,屏幕上的东西就如同水流一般涓涓冲刷过他的身体,无论是冰冷的文字还是尸体的遗照,在这一刻反倒有一种异样的温柔。
昏暗的光线中,肖沂开口了。
“我们之前的调查有一个严重的疏忽,这还是丁一惟丁教授发现的。”虽然丁一惟说过不要出现他的名字,但肖沂没有遵守这一点,“在现场发现的头颅,被置于电视柜的这个格子上。”
他退开一步,用激光笔的红点指着现场拍摄的照片。
“在电视柜的下层,我们提取到了两枚非常清晰的脚印照片。这说明凶手当时是踩着这里,才把头颅放在这一格。尸体眼皮被牙签撑开,凶手有意要让死者‘观赏’她自己的尸体被肢解的整个过程,所以他当时必然会选择一个高点。大家看一下这个身高距离。可以说,凶手如果有1.71—1.75米,他必然会把头颅放置在电视柜的最高层,而非第二层。他既然放在了第二层,那么说明他的身高应该仅有1.65米左右。
“‘5·12’案凶手在前六起案子中,显现出了一种手法上惊人的一致性。他犯案过程冷静克制,能够看得出一种强大的自控,留下的证据非常少,警方几乎没有破案的切入点。而‘5·12’案中,他的作案风格大为改变,非常激进,且不提激化他的原因究竟在哪里。这次,他给我们留下了更多的线索,也增加了我们破案的机会,但是——”
肖沂竖起一根手指:“这也说明,他的心理状况极不稳定,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他再次作案的可能性也很高。我希望,我们能在他再次作案之前,把他抓捕归案。
“针对周边调取的监控录像,我希望大家能再捋一遍,这次着重看身高在1.65米左右的小个子男人。大刘、小刘,你们俩负责这个。
“还有,我希望能找一下本市各个分局的档案,看有没有往年在七月、八月袭击站街女的案子。张友全、程海峰,你俩负责这个。
“张荔,我需要你再去一趟环翠小区的案发现场,检查打包杨玲的所有彩妆,对比一下彩妆的价格,而且仔细检查她的化妆刷。把这些都打包作为证物带回来。”
……
各项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肖沂又转头问王新平:“之前说去调杨玲的社交网络记录,怎么还没调回来?”
王新平唰的一下站起来,说:“其他的都调回来了,微信、qq、手机通话和短信记录都已经梳理完毕了。只有那家叫钓虾的直播网站不肯给,说领导出差没回来,没办法签字。”
肖沂冷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去要。”
开完会,张荔顺手打了王新平一下:“你傻了是不是?怎么刚才突然站起来,跟被老师点名儿了似的。”
王新平挨了一下子,龇牙咧嘴地说,“哎呀今天肖队气势太足了,不知怎么的,一被点到名字,就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了!以前在分局只听说过,平时菩萨,一有案子就神魔附体,没亲眼见过,今天见到,算是服了。”
张荔市局出身,忍不住有点得意,微笑着说:“我们肖队,那是当然!”